人们总说时间会治愈一切伤口。
可惜对于一些人来说,时间本身就是一道无法治愈的伤口。
重逢的那一刻,你我早已置身于不同的时空,注定不会一起走到最后。
而无论是欢城还是废墟,连接我们两个世界的那扇门,
名字叫做记忆。
即使是很久很久以后,我们在各自的世界渐渐老去。
只要打开记忆,我便能看见你。
ACT1
“预支?”
凌展豪坐在皮制转椅里,挑眉吐出这两个尾音上扬的字眼。
“是。”凌雪绘不卑不亢地直视着他的目光,“希望你可以把《缤纷天下》的通告费预支给我。”
“你凭什么以为你能拿到《缤纷天下》的通告费呢?”凌展豪眯着双眼,把玩着手中的打火机,慢悠悠地倾下身从桃木办公桌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根雪茄。
凌雪绘呼吸一滞,沉声说道:“我只是一个跑龙套的角色,戏份在这两天就能拍完,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一旦戏份杀青便可领到通告费,难道你还想抵赖?”
“听导演说,第一场戏你就NG了不下百次,与你配戏的男演员的身价你知道是多少么?浪费了多少人力和物力,你认为你还有多少通告费可以拿?”凌展豪一面轻描淡写地说着,一面为自己点燃了雪茄。
烟气缭绕,模糊了凌展豪的表情,而凌雪绘觉得这一趟来得实在是太不明智,她放弃留在这里继续自取其辱,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要离开。
“其实那个龙套角色不拍也罢,能顶替你的人多得是。”
就在凌雪绘即将走出办公室之际,凌展豪不紧不慢地开口,缓缓地吐出几个烟圈。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戒备地回过头去。
“刚好杂志社在做新企划,这是个马上能拿到钱的工作,工作量不大,报酬却不少,就算不会演戏也没关系。”凌展豪抬手抽过办公桌上的一个文件夹,向凌雪绘抛了过去,唇边露出一抹轻佻的笑,“我看这个很适合你。”
凌雪绘条件反shè般地接住,才翻开第一页便僵在那里,扉页上是几名身着暴露比基尼泳衣的女孩,sāo首弄姿地对着镜头媚笑着。
“怎么样,拍一套这样的写真,只需要一天,而且可以马上拿到钱。演戏你不会,穿得凉快点站在那儿让人拍总会吧?”凌展豪玩味地看着她煞白的脸色,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合约就在后面一页,如果你觉得可以,顺手就签了吧。”
屈辱的感觉就像冰冷的脏水向凌雪绘迎面泼来,然而她却没有躲避的能力。
……
“由于你之前欠了一笔住院费用和医yào费,医院方面不同意我再为你的母亲用最好的进口yào品,而如果费用继续拖欠下去,恐怕有停yào的可能……”
……
她缓缓地抬起颤抖的手指,将企划书翻到了下一页。
深深地呼吸之后,凌雪绘平静地抬起双眸,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波澜不惊地问:“可以借我一支笔么?”
ACT2
展星经纪旗下时尚杂志《夏蜜》摄影棚。
凌雪绘庆幸地发现,拍摄类似写真的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摄影棚里,已经有不少女孩换上了暴露的衣装,有几个仅着比基尼在场地内走来走去,神色自如地jiāo谈着。尽管摄影棚内还有不少男xìng工作人员,她们却丝毫没有害羞的神色,相比起来,还未换衣服的凌雪绘就显得要拘谨得多。一个戴着帽子的工作人员看见呆呆杵在门口的她,将手中一套桃红色的泳装塞到她的手中,指了指对面的更衣间,有些不耐烦地对她招呼道:“快去那边换上,就等你一个了。”
凌雪绘看着自己手中轻薄短小的泳装,咬了咬下唇,下定决心一般地向更衣间走去。
三个用布帘隔离的临时更衣间都有人在使用,凌雪绘站在其中一个前面等待,只听“唰啦”一声,更衣间的帘子被里面的人拉开,走出来的人竟然是太阳之泪旗下杂志《Kissy》曾经的人气模特Amelia!
太阳之泪被展星经纪接手之后,太阳之泪原来大部分的艺人都转签到了展星经纪的旗下,而《Kissy》杂志也被迫停办,原班人马经过整合之后重新策划的时尚杂志《夏蜜》,取代《Kissy》成为了年轻女生圈中的主流时尚杂志。
而Amelia原本就始终处于半红不红的尴尬状态,现年26岁的她早已无法继续走可爱路线,更是失去了与年轻模特们竞争的资本,不得不沦为****女星,拍一些出位的照片来博版面。
“天哪,我没有看错吧。”
尽管凌雪绘低埋着头,却还是被眼尖的Amelia一眼认出了。她夸张地发出长长的抽气声,毫不客
气地将凌雪绘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这不是当年那个千金小姐吗,怎么也跑来卖笑卖ròu了?”她刻意拔高了声音,用词也极为讽刺,明显是想让更多的人注意到这里。Amelia显然还对凌雪绘当年在KTV包间给她的下马威耿耿于怀,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丑陋表情一览无遗。
面对Amelia夸张的挑衅,凌雪绘面色一肃,han着脸正要开口反击,只听旁边一把轻柔却锐利的声音响起:
“既然出来卖笑卖ròu,麻烦你也有点职业道德,看你的小腹都松弛成那样了,还敢穿比基尼出来招摇撞骗,要不是我们的美编PS技术好,不知道的读者还以为你生过孩子了呢,大姐。”
伴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声音的主人笑着与凌雪绘并肩站到了一起。Amelia气得浑身发抖,而凌雪绘却惊喜地看着那人的脸,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倪裳!你这个十五岁就跟男人去宾馆的烂货,还想傍大款嫁入豪门,先**后退婚的那档子丢人事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Amelia仪态尽失,她几乎是咆哮着指责着倪裳,用词粗俗,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
陪同倪裳一同前来的欧阳哲面色一黑,正想上前将倪裳护在身后,只见倪裳默默地抬手挡下他的动作,唇角依旧噙着嘲讽的淡笑,情绪没有丝毫的起伏:“年少无知的时候谁都做过一些荒唐事,不过……我想你曾经做过的事应该比我荒唐得多吧。”
见她毫不慌张,Amelia的气势本就已经弱了一半,再看倪裳说得xiōng有成竹的模样,仿佛是对自己的过去了若指掌,Amelia的脸色刹那间就变了。的确,要说起那些摆不上台面的破事,自己曾经可是做过不少,眼下她已经无暇顾及倪裳为什么会知道,只匆匆地翻了个白眼丢下一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然后便灰溜溜地离开了更衣间。
倪裳还没来得及趁胜追击,就被凌雪绘抱了个满怀。凌雪绘抱着倪裳激动得身体都在发抖,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倪裳身后的欧阳哲,微笑变成了一声喷笑。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凌雪绘看着那张因为右眼乌青而显得格外滑稽的脸,满腹的yīn霾顿时一扫而空。
“哎,别提了……”欧阳哲苦笑着抬手摸了摸后脑,“被沈心怡的哥哥揍了一拳。”
“沈心怡?”凌雪绘蹙眉思索着这个半生不熟的名字。最后还是倪裳笑着补充了一句:“他之前的相亲对象。”
凌雪绘的脸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松开倪裳,仔细端详着她消瘦却微微泛着红润光泽的脸颊,所有的担忧终于化为乌有:“这么说……你们……”
“这家伙太莽撞了,拉着我就往人家家里跑,才进门就说解除婚约的事,马上就挨了人家哥哥一下子,活该。”倪裳嗔怪地瞪了欧阳哲一眼,眉眼中流转的都是笑意,“本来我站在那里也很尴尬,但是沈心怡却好像一点都不受打击,反而愉快地祝福我们,还说要以我们为榜样……或许她也另外有喜欢的人,却屈从于现实不敢追求自己的幸福吧。”
倪裳与欧阳哲相视一笑,默默地将手牵在一起。
“雪绘,谢谢你。”
轻轻的声音融化在空气里,凌雪绘忽然低下头,一滴泪水蓦地砸在脚背上。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辜负倪裳。”欧阳哲表情郑重地对着凌雪绘发誓。
凌雪绘破涕为笑地仰起脸来,抬手捶了欧阳哲一拳:“这种话对我说有什么用,赶快到教堂去说啊!倪裳可是很受欢迎的耶,你要是动作慢了点,她很可能会被别人追走哦。”
“我才不担心她会被别人追走。”欧阳哲先是笑嘻嘻地说着,然后又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现在比较让人cāo心的是你才对吧。”
“雪绘,你的事情解决了吗?钱的问题……”倪裳与欧阳哲jiāo换了一个为难的目光,“要是我没有被bào出那些照片还好,还能多接点通告帮你赚钱……现在事情弄成这个样子,看来我以后没办法在演艺圈立足了。”
“这有什么,我还不是一样被解雇了。”欧阳哲用轻快的语气调和着气氛,凌雪绘不再是太阳之泪的董事长,他这个特助也跟着下了岗,由于他的工作能力较为出色,展星经纪曾经对他发出聘任邀请,却被他不留余地地拒绝了,“这几年我也存了一些钱,虽然对雪绘的债务来说是杯水车薪,但我们可以用这些钱一起开一个小店,把雪绘的股份也算进去,以后赚的钱可以分红给雪绘当零用钱啊。”
“我喜欢咖啡店或者书店。”倪裳显然是对这个提议非
常赞同,她雀跃地说了几个自己的构想,随即便转向凌雪绘,“雪绘你觉得怎么样?”
“这么快就把老板娘的架子端出来了?”凌雪绘微笑着打趣,立刻引来了倪裳的白眼。
她被他们满溢的幸福感染,有一种幸福到想哭的冲动,与心爱的人一同描绘未来的蓝图,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而她却只能眼光短浅地攥紧了现在,一分一毫都不敢放松。
“你们这边还在干吗,赶紧换衣服过来拍照,摄影师等下还要赶场,别磨磨蹭蹭地聊天了!”一个穿着沙滩裤的工作人员没好气地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马上去换。”凌雪绘如梦初醒地看着手中的桃红色比基尼,对欧阳哲和倪裳投去无奈的目光,转身向更衣间走去。
“雪绘。”倪裳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胳膊,“既然是工作,那你就单纯地把它当成工作,很多大牌的女明星在刚出道时大多都拍过一些****,也有一些年轻的女孩子把这个当作一项值得骄傲的工作,毕竟拍****也要有资本啊,不是谁化化妆都能拍得来的……”
“我明白。”凌雪绘笑了起来,“对我来说,这就是工作,现在能拿到钱最重要,我不会有那么多心理负担。”
既然必须向现实妥协,何不干脆一些,潇洒一些。
倪裳对她比出加油的手势。
“不过,那边那个人,麻烦让他出去站一会儿。”凌雪绘指着欧阳哲,忍住笑意对倪裳说道。
“了解。”倪裳了然地笑了起来,随即便单手勾住欧阳哲的脖子,以极不协调的姿势将他拽出了摄影棚。
“你干吗,我也要看雪绘工作啊……”远远地还听到欧阳哲不满的嘟囔,随即便被倪裳扯了耳朵,发出长长的哀叫。
凌雪绘心情愉快地换上了那套原本令她尴尬的比基尼,镜子中,她白皙的皮肤衬着桃红色的泳装更显得晶莹剔透,修长纤细的双腿亦是比例完美,线条优美的锁骨极吸引人的目光。当凌雪绘踏出更衣室走向摄影棚中央时,几乎所有的人都惊艳于她的美丽,那不仅仅是xìng感,更多的是青春洋溢的健康与活力,摄影师忙不迭地招呼她过来拍照,全然忘了场上还有另外一个模特正在拍摄。
接下来的拍摄过程可谓是相当顺利,摄影师并没有像《缤纷天下》剧组的工作人员那般为难凌雪绘,而凌雪绘因为心情开朗放松,与摄影师的配合亦十分默契,不到一小时便拍完了自己的部分,宣告收工。
凌雪绘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刚从更衣室出来,便有一个打扮入时戴着花框眼镜的瘦高女子将一个信封递到了她手中:“喏,今天的工资,辛苦了。”
摸起来薄薄的信封,其实里面并没有很多钱,但凌雪绘还是微微地怔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手中接过劳动所得的工资。
“刚才上面送了一些餐厅折价券,我们要不要一块儿去聚个餐?”一名工作人员亮了亮手中的折价券,那是新开的一家法国菜餐厅,就在展星经纪公司的附近,装潢华丽口碑也不错,但价格有些昂贵,一听说能享受折扣,不少年轻女生都xìngfèn地响应了号召。
那名拿着折价券的工作人员却向着凌雪绘走了过来,他笑眯眯地发出邀请:“你是这个圈子里的新晋模特吧,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和大家热闹热闹吧。”
话音一落,摄影师也高声邀请凌雪绘加入,年轻的女孩们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凌雪绘,尤其是Amelia,嫉恨的眼神就像一柄刀子。
原本凌雪绘是不喜欢参加类似的聚餐活动的,但既然对方诚恳地发出了邀请,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工作上的合作,这种时候如果拒绝的话,就太不给对方面子了。
骑虎难下,凌雪绘只好礼貌地笑了笑,点头答应,所有男xìng工作人员发出一片雀跃之声。
凌雪绘默默地拿出手机,看见有两条未读信息。
一条来自于倪裳,一条来自于陌无夏,短信内容都是询问她的晚餐安排。
凌雪绘微微一笑,先发了条短信给陌无夏,说明了情况,让他先自己解决晚饭问题,等聚餐结束之后再与他联络。随后又以调侃的口吻回复了倪裳,叫她好好珍惜和欧阳哲之间来之不易的二人时光。
倪裳那边很快便给了回复,嘲笑凌雪绘说话的口气活像八卦媒婆,而陌无夏的回复,却迟迟没有到来。
一行人前呼后拥地来到了法国菜餐厅,餐厅内环境十分优雅,由于时间尚早,餐厅内并没有多少客人,于是众人选了最靠里面的一张长桌,一左一右能坐下十二个人。年轻女生们叽叽喳喳地xìngfèn落座,凌雪绘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手机,慢悠悠
地落在所有人的后方,等她过去才发现少了一个座位。
训练有素的侍者立刻搬来一张椅子,在长桌的尽头加了一个位置,然后礼貌地询问着:“请问现在可以点餐了吗?”
“可以。”那个带着折价券的工作人员招了招手将侍者招呼到身前,颇有经验地点了几道前菜,沙拉,主食还有甜点,然后抬起头扬声问道,“大家的菜我就一并点了,有没有意见?”
年轻女生们忙着用手机拍摄店内古典华丽的装潢,嘴里忙不迭地应着,而凌雪绘还是握着手机一副怔怔的模样。
侍者微笑地收起MENU,准备向厨房下单,而那名工作人员却再次拉住他,仰头凑近他的耳畔说了几句话。侍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鞠了一躬表示明白,然后拿着MENU离去。
餐厅内气氛不错,放着抒情的古典音乐,音量恰到好处,不仅填满了寂静的听觉空间,亦不会打扰别人谈天。左侧的墙面上装饰着一台尺寸很大的超薄yè晶电视机,正放着一出流行音乐节目。
“抱歉,我出去打个电话。”凌雪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微微向其他人致意便朝餐厅的门口走去。
她低着头找到陌无夏的电话号码,忐忑地按下了拨出键,尽管早已做好了可能无人接听的准备,但她还是被电话那头倏然响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弄得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今天中午他们曾经通过一次电话,陌无夏找到了新的兼职,与凌雪绘预计收工的时间一致,两人约好在各自结束工作后再联系,而现在已经晚上六点半,他的手机却关机了。
会是没电了吗?还是突然出了故障,或者把手机丢在哪里了?
凌雪绘摇了摇头,她很不喜欢这种忐忑不安猜测情况的感觉,低头凝望了手机半晌,那些不好的预感竟然怎么也甩脱不去。
她有些烦躁地回到餐厅里,最里面的长桌旁,几名侍者正在布菜,前菜清爽的香味和精致的卖相让年轻女孩们发出xìngfèn的惊叹声,摄影师招呼大家可以开动了,刀叉与瓷盘相碰的声音纷纷响起。凌雪绘心事重重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却全然没有发觉,没有人为自己布菜。
布菜完毕的侍者们纷纷退下。
Amelia一边优雅地将一块甘蓝放进嘴里,不着痕迹地向凌雪绘的方向望去,凌雪绘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眼神,那副看好戏的神情让她忽地警觉起来,这才感觉到大腿底部传来冰凉的湿意。她陡然一惊站起身来,回头一看,发现椅子上不知被谁放了一些碎冰渣,刚才被她的体温融化成冰水,裤子后面浸湿了一大块。
“真是太难看了,这么高级的餐厅,你这样衣冠不整,就像是个尿失禁的病人,小心被人轰出去哦。”Amelia费尽心思地挖苦凌雪绘,无奈她的损人本领实在欠佳,一桌人都被她的形容弄得倒了胃口,更没有人附和了。
“怎么没有她的菜?”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女孩一面吃着自己的那份前菜,一面好奇地看着凌雪绘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
“我什么时候说有她的份了?”那位有折价券的工作人员懒洋洋地抿着开胃酒,眯着眼睛说道,“只不过让她跟大家一起来热闹热闹,让她欣赏美味,过过干瘾……哦不不,我忘了她以前是个大小姐,是个董事长,什么样的玩意儿没见过呀。”
此话一出,顿时有几个男子附和地笑了起来,Amelia的笑声混在其中尤其刺耳。其余的年轻女生面面相觑,有些同情地看了凌雪绘一眼,然后便默不作声地吃起了自己的菜。
凉意渐渐漫延至全身,凌雪绘紧紧地握住手机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果然,她还是太天真了。
“你们慢慢吃。”毫无波澜的几个字从她的口中轻轻逸出,凌雪绘仿佛毫不在意般地将一绺乱发顺到耳后,弯腰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挎包,向餐厅的门口走去。
她尽量加快了脚步,无意中抬头瞥见了墙上的yè晶电视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播放着娱乐新闻现场直击,尽管电视的声音很小,但从画面上看是一派兵荒马乱,救护车停在路口,几名医护人员推着担架飞快地向救护车跑去。
而担架上那张苍白昏迷的面孔,赫然就是最近在舞台剧界大放异彩的方琉玥!
虽然听不见现场记者的旁白,但屏幕下方简短闪现的字幕却阐明了事情的经过。
今天是《蝶变》在国内的最后一场公演,但方琉玥的精神状态却非常不好,据方母说,她已经绝食五天。这样的她不听所有人的劝阻坚持上台,没跳完一幕便
在舞台上晕倒,并严重休克,好在医护人员早有准备,紧急处理之后便火速将她送往医院,目前情况不明。
镜头掠过方母崩溃大哭的脸。
画面剧烈摇晃着,人群中,陌无夏茫然无措的面庞一闪而过。
凌雪绘双瞳一颤,眼前晃过片刻的花白,纤瘦的身躯向后趔趄几步,等她再去看时,电视中的画面已经转到了另外一个新闻现场。陌无夏苍白空洞的表情仿佛只是自己的一个错觉,但无论如何也打不通的电话,生死一线的方琉玥,就像每一个残忍到来的清晨,将她从痛苦且甜蜜的睡梦中叫醒。
犹记他悄然跟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害怕被她发现的模样;他坐在深夜的便利店里用方便勺将面送到她嘴边的模样;他在门前的大树下等待她的模样;他默默退出病房时隐忍失落的模样……
这一切忽然被一双手从云端抛离,所有鲜明的画面渐渐褪成黑白两色,从此只能被埋藏在记忆的另一端,永远与自己无关。
她颤抖的手轻轻覆上面颊,触手一片冰凉。
ACT3
医院急救室门前。
所有的记者都被挡在了医院外,被拒绝了一切采访和拍照,只剩下陌无夏与方母坐在急救室外的长凳上,望眼yù穿地盯着大门上方亮着的红灯,不断地祈祷着。
陌无夏冰凉的手握着一只摔坏的手机。
今天下午,《蝶变》舞台剧的最后一场公演之前,他接到了方母的电话。
方母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拜托陌无夏马上到剧院后台来一趟,或许只有他,才能阻止五天拒绝进食的方琉玥上台演出。
然而,当陌无夏赶到后台时,方琉玥却对他视若无睹,听不进他的任何劝说。焦头烂额的陌无夏想要打一通电话向凌雪绘说明情况,始终没有反应的方琉玥却劈手夺过他的手机,用力地向墙角摔了过去。
随后,公演正式开始,上场还未满五分钟的方琉玥在众目睽睽之下休克昏倒,演出被迫中止,舞台上下一片混乱。
冷寂的医院走廊。
方母声音嘶哑地抽泣着。
急救室内传来一阵响动,门上的红灯应声熄灭,方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陌无夏疾步上前,只见急救室的门被推开,一名戴着口罩的医生率先走了出来。
“请问……”陌无夏只觉得自己声音干涩,仿佛有一双手生生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病人由于长时间没有进食,引发了低血糖休克,现在已经暂时脱离危险了,但她所有的器官都非常脆弱,禁不起任何精神上的刺激。如果病人情绪激动,容易出现恐惧、狂躁的情绪,并产生幻觉,严重的甚至可能导致昏迷和死亡……所以希望在这段恢复期内,家属尽可能地多陪伴她,让她保持心情愉快,直到能够正常进食为止。”
医生神情严肃地描述着方琉玥的状况。
陌无夏怔怔地听着,机械地点着头,而方母却早已脱力地倒在了长椅上,满是泪痕的苍老面庞更显风霜,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接下来还要为病人做一些生命指标的检查,随后再办理住院手续,请家属在这里稍等片刻。”说完,医生向急救室里打了个手势,方琉玥被几个护士缓缓地推了出来,方母显然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看着仍旧昏迷不醒的方琉玥从她的面前经过,只能颤抖着流泪。
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八点。
黑沉沉的夜色充满窒息感地压坠下来,陌无夏的心空dàngdàng的一片,他缓慢地转向方母,张了张嘴唇仿佛想说些什么,方母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睁大了双眼,用嘶哑的声音说道:“从前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你离开小玥……我不能让她死……没有你……她真的活不下去……”
yīn霾无声地在陌无夏的心底漫延开来。
一片死寂。
他木然地看着方母苍白的双唇一张一阖,仿佛失去了听觉,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无声的画面,直到对面那个佝偻的老fù人在稀疏黯淡的光线中,缓缓地屈膝,跪了下来。
“我求求你……我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
死死地拽住绝望当中的最后一线光芒,苍老嘶哑的声音漫延出长长的叹息与哭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