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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十一章

你曾经听说过“掉魂”的传说吗?

当一个人受到惊吓,或是震撼、打击时,就会失落一部分的魂魄。

从此以后,那个人会渐渐变得不像自己。

只有回到当初失掉魂魄的地方,捂住xiōng口念一句咒语,才能把它们找回来。

而我所要回去的地方。

是五岁时的那个儿童公园,还是十五岁时的闹市街头,

抑或是那个因为停电而一片黑暗的会场?

我想把当初的自己找回来。

找回当初那个,还没有爱上你的我。

ACT1

翌日。

难得没有一丝云的晴天,空气里泛着落叶干枯的味道,时序早已进入萧瑟之秋。

宫熙玄陪同凌雪绘一起来到医院,在电梯前,一位年轻的小护士艳羡地看着宫熙玄,悄悄地凑到凌雪绘的耳畔,八卦兮兮地说:“你换男朋友了?”

凌雪绘没有心思同她开玩笑,只是礼貌地摇了摇头便快步离开。

走廊上有淡淡的消dú水气味。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的门,袁如意躺在病床上,闭着双眼,平稳地呼吸着,床边的各种仪器发出微弱的滴答声,她面色苍白凹陷,已经丝毫看不出当年的美貌与气质。凌雪绘鼻尖泛酸,下意识地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宫熙玄将手中的几个购物袋小心地放在墙角,安抚地抬起手揽住了凌雪绘的肩膀,而这一刻袁如意悠悠转醒,惺忪的睡眼先是定定地看了凌雪绘一会儿,然后又缓缓地将目光落在了宫熙玄的身上。

“……伯母您好,我来看您了。”宫熙玄斟酌半晌,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亲近的称谓,以往的他总是称她为“袁董事长”,不仅是碍于她的身份,更多的是一种疏离。

而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董事长,她只是凌雪绘的母亲。

他已经决定要陪伴雪绘一辈子。

尽管袁如意无法说话,但她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下来。凌雪绘上前一步握住了袁如意纤瘦的手,努力地微笑起来:“妈,你今天觉得怎么样?”

袁如意却没有将注意力转移到凌雪绘的身上,她怔怔地看着站在一旁的宫熙玄,竟吃力地抬起了手,向他的方向伸去。

“伯母,您要什么?”宫熙玄连忙上前几步,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

凌雪绘怔怔地看着宫熙玄,忽地感觉到被袁如意握住的那只手上传来了微弱的拉力。她回神看去,只见袁如意艰难地将一左一右分别拉住的两只手,颤抖着jiāo叠在了一起。

三个人的手,紧紧jiāo叠,手心炙热的温度悄然漫延。

晶莹的泪水缓缓地顺着袁如意的面庞滑落下来。

她凝神看着宫熙玄,苍白的双唇轻颤着张开,无法发声的她,用口型吃力地对他说了两个字——

雪绘。

“妈……”只一个字,便带出心酸的哭腔,凌雪绘任凭眼泪流淌,用力握住了那只瘦弱的手,哽咽得再也发不出声音。

“我发誓。”宫熙玄强忍鼻尖的酸意,握紧了袁如意的手,郑重地看着她的双眼,声音低沉,语气笃定,“我会保护雪绘一辈子。”

泪水湿透了雪白的枕巾。

袁如意憔悴的面容吃力地浮现出一个真心的微笑,原本苍白的病容竟然因为这一笑而泛起红润的微光。

静静的空气里。

忽地响起一阵轻轻的手机铃声。

“抱歉。”宫熙玄对袁如意淡淡地笑了笑,随即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原本条件反shè地想要摁掉,却在看见来电者姓名的那一刻,微微一怔。

袁如意适时地松开了宫熙玄的手。

“我去外面接个电话。”宫熙玄轻声对凌雪绘说了句,随即便大步走出病房,并细心地轻轻掩上了房门。

铃声还在继续,宫熙玄立刻摁下接听键,原本温暖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冰冷:“是你,怎么,人找到了吗?”

“是的,宫先生,您委托我们查找的那个人,现在已经有了确切的线索。”对方毫不拖泥带水地答道。

“马上给我他的住址和其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宫熙玄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上午十点整。

那个人迅速报出了地址和一个手机号码,宫熙玄凝神记下,随即挂断了电话,毫不犹豫地拨打了刚才记下的手机号码。长长的铃声响了许久,才有一个男子慢吞吞地接了起来。

“谁?”对方压低了声音才开口说话,可见他对于这通陌生来电的警惕。

“你好。”宫熙玄波澜不惊地开口,语气温和而客套,表情却冰冷可怖,“我是展星经纪凌董的特助,请问是任真先生吗?”

ACT2

充满着腐臭气味的yīn暗小巷,即使是正午时分,也照不到一丝的阳光。

宫熙玄快步穿过巷子,左右两旁都是残破的院落,要不是横过头顶的晾衣杆上还挂着shīlùlù的衣物,没有人会以为这样的地方竟然还有人居住。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已经被汗水濡湿的便条纸,仔细查看着两边模糊斑驳的门牌号码,终于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了脚步。

厚厚的木门关得相当严实,墙角的蜘蛛网也没有人清扫,门前台阶两侧有几个破碎的花盆,里面的植物早已枯萎,仿佛极力营造出一种无人居住的感觉。宫熙玄毫不犹豫地抬手敲门,侧耳倾听,房门内果然传出一阵小心翼翼的响动来。

“我是凌董派来的特助。”宫熙玄隔着门

扬声道。

话音未落,那扇厚重肮脏的木门一下子被人拉开,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戾气小声地抱怨道:“小声点,在这么点儿大的地方喊门,是要搞得人尽皆知么,怎么凌董这回派来了个这么不知轻重的人?”

宫熙玄在心底冷笑一声,面上依旧维持着谦恭的表情:“抱歉,我可以进去说话吗?”

任真隔着门缝狐疑地打量了他半晌,然后警惕地探头看了看四周,才迅速拉开了房门,有些不耐烦地催促:“进来,动作快点。”

房间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客厅里没有开灯,唯有电脑屏幕冒着荧荧的蓝光。桌子上堆满了用过的一次xìng餐盒和空的易拉罐,任真将破旧沙发上的一堆杂物移开,懒洋洋地说了句:“坐。”

“是这样的,因为事情现在也算圆满结束了,凌董让我来问问你,除了钱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宫熙玄不紧不慢地坐下,悄悄将手探入怀中,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任真的表情。

任真才刚刚坐下,一听这话又霍地站了起来,他怒目圆睁:“他什么意思?什么叫除了钱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宫熙玄四两拨千斤地笑了笑,“我只是转述凌董的原话而已。”

“等一等,我凭什么相信你?”任真眯起眼睛,掏出手机,低头查找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凌董今天到巴黎出差了,相信你应该暂时联络不上。”宫熙玄抱起双臂,神情自然地看着任真狐疑的脸色,像是等待着对方的确认。

果不其然,当电话那头的秘书告诉任真凌展豪刚刚坐上飞往法国的班机时,他充满戒备神情的脸才渐渐放松下来,但脸色依旧很不好看。

“你们凌董当初答应过我,只要事情办成,就会派人送我到韩国整容,然后创造另外一个身份让我重返娱乐圈。他现在派你来,是要出尔反尔?”任真黑着一张脸坐了下来,充满戾气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宫熙玄,摆明了是要向他讨个说法。

“稍安毋躁。”宫熙玄微微抬起手,示意任真冷静下来,大脑飞快地从他刚才那番话中提炼出可供利用的材料。宫熙玄的表情渐渐变得为难起来:“听任先生这么说,凌董以前好像确实是有这么承诺过。”

“你别婆婆妈妈的,那浑蛋现在打的什么算盘,你快一五一十地招出来!”听到事情可能有变,任真果然坐不住了,他烦躁地点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老子可是为他办过不少事,现在他得偿所愿了,随便给点钱就想把我给打发了?”

五年前,任真因为持刀伤人入狱,被判四年有期徒刑,原本心高气傲的一个年轻男子,就这样在牢狱中断送了四年的青春,刑满出狱之后,他活得更是行尸走ròu一般,对人生再也没有任何的追求和抱负。

直到他遇见凌展豪。

凌展豪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任真按照他的要求去做每一件事,任真就有办法要回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重新站回娱乐圈的顶峰。面对这样的诱惑,他怎么能不投降?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焦急地等待着重见天日的时刻,如饥似渴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回曾经拥有的那些荣誉与掌声。

渴望得到的心有多么强烈和执着,害怕失去的心就有多么的不堪一击。

所有的警惕与防备从任真的身上尽数剥落。

宫熙玄早已将任真的心思摸透,他的眼底泛过一丝精光,淡淡地蹙起眉头,摊开手:“这是凌董的决定,我也没有办法,我只是来通知你,过几天凌董会给你打一笔钱,然后会派人将你送到南太平洋的一个岛屿上,供你吃住,让你悠闲地度过余生。”

如果说刚才的一番对话只是为了点燃任真的火气,那么这最后一句话可谓是彻底毁掉了任真的理智。

“你再说一遍?!”任真几乎是暴跳如雷地将烟头摔在了地上,“当初他亲自拍着xiōng脯跟我保证,现在派个小喽啰就想把我打发了?我要见他!我要和他当面说清楚!”

“你以为做出了这种决定的凌董……还会见你吗?”宫熙玄懒懒地抬起头,不紧不慢的态度与火烧眉毛的任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既然凌董想要把你送得远远的,就说明他以后不想再与你扯上任何关系,说白了,就是你不仅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还很有可能成为他的绊脚石。你还不明白?当初他是有求于你,才对你百般应承,而以他现在的身份,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任真怔怔地听着,xiōng膛剧烈地起伏,通红的双眼让他看起来仿佛一头嗜血的猎豹。

一丝诡异的笑容忽地从他的唇间漏了出来。

“绊脚石?”任真重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嘲弄地大笑起来,“好一个绊脚石!对,没错,他私底下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全部都一清二楚!当初他收购太阳之泪的手段,原本就是通过非法途径私自伪造了文件,有些程序根本就不合法!还让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出当时给倪裳那小妞拍的照片,现在他扫清了道路,就要和我这个知情者划清界限?我告诉你,他办不到!”

宫熙玄假作慌张地站了起来。

“你竟然知道这些……既然这样,我劝你还是乖乖离开,不要bī得凌董对你做出不利的事

……”

“哈哈哈哈,现在知道害怕了吧?”任真张狂地仰天大笑,“回去告诉你们凌董,他那些乌七八糟的非法jiāo易我全部了若指掌,劝他别玩什么花样,乖乖履行当初的承诺。我是从监狱出来的人,也没什么好失去的,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我有的就是这条命,看看到底是谁输不起!”

“……我一定转告。”宫熙玄低着头,行色匆匆地转过身去,“那么告辞了。”

“哼。”任真倒回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皱着眉头重新点了一根烟。

将所有的乌烟瘴气关在门后,宫熙玄抬起手松了松衬衣领口,绷紧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他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小型的录音笔,好看的薄唇弯出一抹冷冷的笑意。这一趟没有白走,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ACT3

方琉玥的突然入院,给《蝶变》的国内公演画上了一个并不完美的休止符。

但观众们在知道事情的内幕之后,均对她抱着同情的心态,并没有因为她没能完成最后一场演出而过多地责难。原本远赴欧洲巡演的计划也暂时搁浅,而娱乐圈更新换代可谓是日新月异,《蝶变》落幕,其他的大制作电影、歌唱新人海选活动,马上又将人们的关注度引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守在医院门口的记者一天比一天少。

秋意朦胧,方琉玥坐在洁白的床榻上,仰着头眺望着窗外飘落的红枫。

随着饮食逐渐恢复正常,她的身体也渐渐康复,尽管依旧十分纤瘦,但她原本苍白的脸庞却开始泛起了淡淡的绯红色。

但是,她变得不爱说话了。

一个人的时候,她经常怔怔地看着某个地方发呆,有人陪在身边的时候,也只是专注地倾听那个人说话,然后懵懂地微笑,仿佛根本没有听懂。

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陌无夏抱着两本杂志走了进来。方琉玥转过头,视线刚好与他温和的眸光相触,眼底随即浮现出安心的神采,然后又侧过身去,痴痴地看着窗外那些醉人的红叶。

“今天天气不错。”陌无夏淡淡地笑了笑,将带来的两本杂志放在了床头柜上。

是《舞蹈世界》,方琉玥一直都很喜欢看。

但今天的她却没有马上把杂志接过去,只是执拗地眺望着窗外。看着她专注的模样,陌无夏微微地倾下身来,柔声提议道:“想不想出去走走?”

方琉玥的手指轻轻一动,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尽管阳光正好,入秋的天气多少还是有些凉意,陌无夏为方琉玥在病服外面加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外套,她乖巧地伸手穿上,就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携手下楼,两人漫步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阳光淡淡地照着,醉人的红枫仿佛是浮在树梢的彤云,将方琉玥仰起的脸庞映染得绯红可爱。她蹲下身来,将落在地上那些形状漂亮的枫叶,一片一片地捡进了手心里。

淡淡的逆光里,陌无夏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蹲在那里的身影,记忆仿佛倏然倒退回十多年以前。

他第一次见到方琉玥,是在刚满十岁的那一年。

那是一个夕阳如醉的秋日傍晚,学校门口全都是等待父母来接的孩子们,路旁的枫树下堆满了美丽的红叶,孩子们你推我挤地争抢着形状最漂亮的叶子,为了争抢笑闹着滚倒在路边,刚刚放学的陌无夏也兴致勃勃地混在其中。

就在他终于找到了一片喜欢的枫叶,正要伸出手将它捡起时,冷不丁从旁边伸出一只小小的手来,几乎是同时握住了那片火红的叶子,他心里一急,使劲把叶子往自己的方向一扯,轻微的撕裂声响起,美丽的红叶顿时变成了两半。

怔怔地举着那片破碎的红叶,陌无夏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女孩,白皙的脸庞,弯弯细细的眉,一双眼睛不知所措地眨着,手里攥着另外半片红叶。

“琉玥!”一个少fù站在马路对面,微笑地向这个方向喊着。

小女孩马上站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然后垂眸看了看手上的半片红叶,仍旧将它收进了口袋里。

小小的身影渐渐跑远,陌无夏看见她的书包上挂着一双舞鞋。

不知怎么的,莫名其妙地就内疚起来。

那天,当所有的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之后,陌无夏在成堆的落叶中找到了一片比先前的那片还要漂亮的枫叶。

当他找到她,将那片枫叶双手捧给她的时候,她的眼神特别明亮,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然后低下头将那片叶子捂在心口,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于是,青梅竹马,十余年。

当年的他丢弃了那半片破碎的枫叶,而她却视若珍宝小心地藏在了口袋里,即使他送上了另一片完整且更加美丽的叶子,也填不满当初的缺憾。

就像现在,他无时不地刻陪在她的身边,而那份能够弥补她伤痕的真爱,却早已另有归属,再也找不回来。

只是因为歉疚。

陌无夏怔怔地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秋日晴空,忽地觉得手心微凉。他低下头,发现是方琉玥缓缓地执起了他的右手,摊开手心,湿凉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划过他了深而长的生命线。

他眉心一动,正要开口,却见方琉玥将一片枫叶,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红枫似火。

只见她缓缓地抬头

,扬起笑脸,眼底有一抹若有若无的雾气,轻轻的声音恍若幻觉:

“谢谢你。”

他倏然怔住,掌心里的枫叶有着完美的形状与清晰的脉络,与他曾经给过她的那片是那样地相似。

陌无夏抬起头,下意识地想问些什么,却发现那抹鹅黄色的纤细身影已经缓缓走远,手心里传来枫叶的凉意,生命线下悄悄淌过温热的脉动。

——所以,你是在把它还给我吗?

ACT4

傍晚时分。

当凌雪绘与宫熙玄来到展星经纪公司楼下时,巨大火红的夕阳正挟着盛大的光芒,在地平线的尽头下沉。

“紧张吗?”宫熙玄偏过头,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凌雪绘抱紧了手中的文件夹,抿了抿双唇,没有作答。

高跟鞋敲打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凌雪绘面无表情地迈步前进着,宫熙玄不疾不徐地跟在她的身后,一身剪裁合适的黑色西装衬着他精致倨傲的面庞,更显得他俊美无双。因为事先早已预约过,他们一路行进得格外顺利,径直搭电梯来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口。

凌雪绘并没有敲门,她径自抬手推门而入,凌展豪正背对着他们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面,一轮火红的夕阳如血,将所有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日暮途穷的色彩,凌展豪高大的身影在这盛大的余晖之下,竟显得渺小了不少。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时常带着嘲弄笑意的一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是一种屏住呼吸的对峙。

“你今天来,有何贵干?”凌展豪懒懒地坐回转椅里,打量着凌雪绘冰霜一般的雪白面庞,然后将视线落在了她抱在怀中的那个文件夹上,浓浓的剑眉缓缓地夹紧,眸色渐渐变深。

“这份合约书你签了吧。”凌雪绘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将怀中的文件夹打开,取出两份合同,上前两步将它放在了凌展豪的面前,“我已经筹到了赎回太阳之泪股份的资金,包括之前的八百万余款,全部可以一次xìng结清。”

话音一落,凌展豪的灰瞳骤然紧缩,他先是草草地浏览了一遍凌雪绘递来的合约,然后目光锐利地bī视着她:“你哪儿来的钱?”

“这与你无关。”凌雪绘垂着眼帘,抱着双臂淡淡地说,“签了吧,以后各走各的路。”

“各走各的路?”凌展豪不以为然地挑眉,“你说得好轻巧,你以为我会就这样善罢甘休吗?”

“这很难说。”凌雪绘镇定地抬起头,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他,“你放过我,也是放过你自己。如果你的后半辈子只指望着以折磨刁难我为乐趣,那你的人生也不过如此,你将永远活在曾经被背叛的yīn影里,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一针见血的话语精准地chuō入凌展豪的死xué,他面色煞白地霍然站起,骇人的眼神在接触到凌雪绘不卑不亢的表情时,硬生生地怔住。

“而且……纵观这整件事,你难道就没有过错吗?”凌雪绘冷冷地仰起下巴,看着凌展豪那张仿佛突然萎靡苍老下去的脸,“如果你始终对我母亲一心一意,不去理会那个叫邵婷婷的女人,说不定我根本就不会出生。”

“你搞错了吧……哈哈……”凌展豪有些癫狂地干笑着,“邵婷婷才是你亲妈,别说得像个路人。”

“我的母亲只有一个。”凌雪绘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笃定的表情无人可撼,“她的名字叫做袁如意。”

刹那间,模糊的对白掠过凌展豪的耳畔,凌雪绘的面容竟在那一刻与袁如意重叠。

……

“无论是不是亲生的,雪绘是我的女儿,我会保护她到底。”

……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被浓浓的黑暗吞噬殆尽。

凌展豪的身躯摇晃了一下,跌坐回座位,他嘶哑地喘息着,然后用力地摇头:“不……我不会让你如愿……这份合约我若不签,就算你手里有钱,也没有办法要回你的公司!”

他固执地做着最后的挣扎,凌雪绘近似怜悯地看着这个大半辈子都被背叛与复仇的梦魇缠身的中年男子。

身后响起脚步声,宫熙玄走了进来,与凌雪绘并肩站在一起,冷然的表情,与她如出一辙。

“你是谁?”凌展豪微微地眯起双眼,眼前这个男子拥有着强大的气场,倨傲且冰冷的面庞给人以十足的压迫感,凌厉的视线让他不由得僵直了背脊,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他烦躁不安的心。

宫熙玄抬起手缓缓探进怀中,从衬衣的口袋中摸出了一个银色小巧的数码录音笔,紧抿的双唇没有丝毫的弧度,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按下机身上方的播放按钮,一阵清晰的对话声在空气中响起。凌展豪原本苍白的脸色渐渐开始发青,他的嘴唇微张地颤抖着,仿佛是一条失了水的鱼。

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他的眼底,他的双眼就像是口干涸的枯井。

“后面还有很多,但是你没有必要听完。”宫熙玄适时地掐断了对话,他握着录音笔,居高临下地看着失神的凌展豪,“公开这些录音,或是签约归还太阳之泪公司,你只有这两条路可以选择。”

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落地窗外是稠浓的夜色,各色霓虹在这个城市里闪烁成一片琳琅灯海,看似繁华绮丽,却抹煞不了太阳陨落的事实。

前所未有的疲惫漫延过凌展豪的四肢百骸,他默

默地从桌上摸起一支笔,低头签下那两份合约,缓缓地推到了凌雪绘的面前。

“钱明天就会打进你的账户,过几天,我会派人来签收相关材料与产权证明。”凌雪绘淡淡地说着,小心地将合同重新收进了文件夹中,从头至尾她没有看凌展豪一眼,然后她与宫熙玄一起转身向门边走去,“告辞了。”

凌展豪站了起来。

“为什么不直接公开那些录音?”他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就像一个耄耋老者,“你应该很恨我……如果公开录音,我就没有权利继续坐在这里,或许……我会被判刑,而你也能重新拿回你的公司。”

凌雪绘慢慢地回过头去,淡淡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的感情。

“你毕竟是我母亲曾经的……唯一的丈夫。”她轻轻地说完,然后决绝地转过身去迈开步子,没有再回头。

走廊上。

鼻尖泛着轻微的涩意,凌雪绘加快了步子,将手中的文件夹紧紧抱着,像是逃离一般,而宫熙玄默不作声地脱下西装外套,披在了她瑟瑟发抖的双肩上。

“我已经订下了伊丽莎白号,一个星期之后,太阳之泪重新运营的剪彩典礼和晚宴,将会在这艘游艇上进行。你有想要邀请的宾客吗,列一份名单给我。”宫熙玄轻声说着,试图转移凌雪绘的注意力,“伯母应该会很高兴。”

外套还留着他温热的体温,凌雪绘努力地勾起唇角想要露出一个感谢的笑容,此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有些疑惑地将手机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来电人的名称:

寇医生。

心底莫名地流窜过一抹冰凉,凌雪绘手指颤抖地按下通话键,还未将手机靠近耳畔,那一端便传来一连串急速的说话声。

仿佛是天际倏然滚过的一串闷雷。

心脏骤然收缩,然后瞬间麻痹。

手机直直地从凌雪绘的手中摔落下去。

ACT5

一片死寂的夜。

医院走廊,明晃晃的白炽灯照得人眼前一片花白。凌雪绘在宫熙玄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手术室前。她的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双手颤抖得连东西都握不住,一名医生模样的人早已等在手术室前,有些为难地将一张纸递到了凌雪绘的面前。

病危通知书。

墨黑的五个字不容怀疑地将她打入了地狱,眼前发黑,凌雪绘险些就要一头栽倒下去。宫熙玄用力地将她搀入怀中,薄薄的双唇抿得很紧,默不作声地接过了那医生递来的病危通知书。

主治医师寇淮海的签名已赫然在上。

“请家属在上面签字。”医生垂着眼帘小声地说。

宫熙玄看了一眼怀中颤抖不止的凌雪绘,掏出上衣口袋中的钢笔,正要在家属一栏签下名字,手腕却被一抹冰凉的力道握住,凌雪绘仰起雪白的面孔,抬手拿过宫熙玄手中的钢笔。

“我来。”苍白脆弱的两个字仿佛一碰即碎,她握笔的右手冰凉而颤抖,她却屏住呼吸,指节用力到几乎泛青,然后毫无停顿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又在亲属与患者关系的那一栏,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母女。

放下笔之后,凌雪绘如脱力一般软绵绵地倒在了墙边的长凳上,喉咙深处泛起嘶哑的喘息,厚重的泪水执拗地聚集在眼眶里,不肯落下来。

手术室大门上的红灯血一般刺目。

凌雪绘垂着头,将脸埋入掌心,湿气顺着掌纹漫延凝结成泪滴,然后顺着指缝坠落下来。

一年又一年,与袁如意相处的片段模糊地在脑海中无声地放映着。

记忆里,袁如意始终是一个严格的母亲,凌雪绘始终无法像同龄的孩子那样对自己的母亲卖乖撒娇,并敏感地察觉到了袁如意对她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态度。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一直被这样一个问题困扰着。

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所以妈妈才不像其他小朋友的妈妈那样,对她千依百顺,万般宠爱?

于是,在用尽所有的努力都未能奏效之后,她变得出格而叛逆,美丽的花朵长出了尖锐的倒刺,保护着脆弱的花蕊。尽管改变之后的她总是对母爱显得不屑一顾,满不在乎,然而心底最深处还是会在某个时候,很小声很小声地,悄悄地问:

——你爱我吗?

这份渴望,始终在疑惑与试探之间摇摆,直到她最终发现,自己竟然不是袁如意的亲生女儿。当年的袁如意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接受夺走她丈夫的女人的孩子,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抚养着一天一天长大,一天比一天更加疼爱的女儿?

她是否在害怕着,有一天自己终将离去,回到亲生母亲身边。

所以,她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母爱,战战兢兢地丈量着情感边缘,准备着这场其实并不会到来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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