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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十二章

如果地老天荒是目送白昼与黑夜的jiāo替,

是一个人的清醒与另一个人的沉醉,

那么我的幸福早已夜以继日、风雨兼程地赶到。

如果所有的时光都轰轰烈烈地逆行奔跑,将漫长的光年化作掌心的生命线,

我们是否还有机会回到那个萤火灿灿的温柔夏夜,

从此以后,

不要分开,不要离别。

ACT1

深秋。

已经是袁如意去世的第三天。

凌雪绘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站在灵堂里,对每个来宾轻声说着谢谢。

倪裳和欧阳哲在头一天就已经来过,这三天,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袁如意的黑白相片挂在灵堂的正中央,温婉而美丽,不像是曾经那个叱咤风云的商界女强人,更像一个普通的母亲。

相片下堆满了花圈,一盏水晶棺材在白色花瓣的簇拥下安静地躺在那里,袁如意的样子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恬静而安详。

安静的灵堂,漫延着香薰的味道,时不时传来几声轻轻的唏嘘。

宫熙玄亦是一身黑色西装,帮忙接待着前来吊唁的宾客。他不时分神去看站在门边的凌雪绘,担忧的神色溢于言表。

“累不累?”轻轻地来到她的身边,他弯下身去查看她的脸色。

她抿着有些苍白的嘴唇摇了摇头,执拗地垂着双眸没有说话。

“今天过后,伯母就要送去火化了……要不要我陪你过去再看看她?”心底泛起针扎一般的疼痛,他尽量放柔了声音,仿佛害怕触到任何一个泪点,会让她再度崩溃。

“是我帮妈妈穿的衣服,化的妆,该对她说的,我都说完了。”凌雪绘仰起脸来,虽然很憔悴,眼底却没有太浓重的悲伤,“我没有事的。”

看着她逞强的平静表情,宫熙玄没有再多说,只是轻轻地将她揽进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瘦弱的背脊。

“先生,您不进去吗?”

一位宾客在灵堂门口与另外一位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打了个照面,那名中年男子似乎已经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进来。

他摆摆手,摇头谢绝了那位宾客的邀请。

凌雪绘远远地看着那个站在门外的身影,眼神安静如海。

凌展豪遥遥凝视着灵堂中央,袁如意的黑白相片清晰而美丽,一抹始料未及的酸意直冲鼻尖,然后眼眶被咸涩的yè体胀满,眼泪猝不及防地流下来。

他明白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站在她的面前,凌雪绘曾经说过的那句话犹在耳畔:

“你毕竟是我母亲曾经的……唯一的丈夫。”

然而这样的他,却是她短暂生命里的罪人。

灵堂之外,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凌展豪缓缓地跪了下来。

来往的宾客无不诧异地看着这一幕,他却只是定定地跪着,低垂的脸庞看不清表情,唯有泪水砸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一颗又一颗。

然后他缓缓地站起来,脚步有些趔趄着。那安详而美丽的遗像,凌展豪没有勇气再看一眼,只是匆匆地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迈进灵堂一步。

“你在看什么?”发觉到她怔怔的视线,宫熙玄轻声询问着,然后顺着她的眸光向那个方向看过去。

空dàngdàng的灵堂门口,唯有秋风轻轻地卷起落叶。

“没什么。”凌雪绘对他淡淡一笑,然后径自迈步走开。

深秋的午后。

几乎整个城市都翩跹飞舞着红彤彤的枫叶。

展星经纪写字楼的报告厅里,再一次坐满了各家媒体记者,方琉玥大病初愈后首次公开出现在大众面前,而这一次,她所发表的却是隐退宣言。

“很感谢自《蝶变》公演以来支持我的媒体朋友和观众朋友们,因为身体健康等个人原因,今后我将退出娱乐圈,不再参与商业演出,并且已经与展星经纪公司达成了解约协议,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方琉玥对着麦克风清晰地说着,今天的她穿着端庄的粉红色西装外套,里面是一袭碎花束腰连衣裙,白皙的面孔化了一点淡妆,看起来精神很好。

“方小姐,有传闻说你退出娱乐圈是因为你与前男友重修旧好,即将迈入结婚礼堂,这件事是真的吗?”

“据说在你住院期间,你的前男友回心转意,衣不解带地照顾你,所以你决定原谅他曾经的过失,是这样吗,方小姐?”

提问如潮水一般涌来,方琉玥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淡淡的,没有回答。

镁光灯闪个不停,摄影师们不断按下快门,捕捉着方琉玥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陌无夏并没有陪同方琉玥一起出席这场新闻发布会。

他站在后台,默默地看着她选择xìng地回答着一个又一个与他无关的问题,倔强清秀的侧脸多出了一抹坚强的神色,原本柔弱怯懦的她,已经在那场生死边缘的挣扎中悄然涅槃。

尽管方琉玥不予作答,记者们却仍旧不依不饶地问着有关陌无夏的问题。

“方小姐,据说凌雪绘的母亲已经在前几日去世,你认为这件事对你的前男友陌先生有什么影响,你不担心他与凌雪绘小姐会旧情复燃吗?”一个小报的记者毫不拐弯抹角地问道。

方琉玥微微一怔,眼底倏然闪过一丝迷惘,随即便打起精神,轻描淡写地说:“无可奉告。”

提问还在继续。

而后台的陌无夏却是再也站不住了,自从方琉玥出事的那一天,他就没有勇气再去联系凌雪绘,就像是说好的一般,凌雪绘亦默契地没有再联系他。

她的母亲……竟然去世了吗……

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抓住前襟,伴随着沉闷的心跳,输送到四肢百骸的血yè渐渐变得冰凉,陌无夏在稀薄的空气里用力地呼吸着。

不敢想象凌雪绘会有多么难过。

从此世界上是否就只剩下她孤单一人。

“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他脑中混乱不已,抓住身旁的一个工作人员嘱咐了几句,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拦下一辆的士,他先是来到了袁如意曾经住过的医院,没头苍蝇一般地闯进了寇淮海的办公室,在对方讶异的目光里,他低下头恳求着:“可以告诉我……雪绘的母亲现在在哪里吗?”

寇淮海微微一愣,随即便浮现出一抹同情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说了

一个地址。

陌无夏忙不迭地道谢,然后飞奔下楼,坐上的士的时候,报地点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紧张得手脚冰凉,心里却汹涌着一股灼热的气流,好想快些见到她,却也害怕面对她。

现在的他,要如何对她解释自己莫名其妙的消失,又如何对她承诺未来呢?

路况良好,的士轻捷地行驶着。

而陌无夏的心却一点一滴地冰冷下来,那股冲动逐渐被后悔取代,或许他的再次出现,对她来说只是一种伤害。

难道还要再让她承受一次分离的痛楚吗?

强抑住xiōng口的痛楚,陌无夏抬起头,沉声说道:“停车。”

“别急,马上就到了,拐过这个路口就是。”司机却不明真相地加快了车速,只见大片的绿化带迅速地后退,满眼都是枫叶嫣红的颜色。

出租车在一栋古朴的黑色小楼前停下,司机伸了个懒腰回过头来:“到了。”

陌无夏怔怔地看着窗外。

仿古的木制大门被一双手轻轻推开,凌雪绘低着头从里面缓缓走了出来,她面容憔悴,眼神平静,一身黑衣让她看起来更加清瘦。陌无夏几乎要抑制不住下车奔向她的冲动,却在看见另一个人的一刹那,握住车门把的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宫熙玄跟在她的身后走了出来,亦是一身庄重的黑色西装,他脱下外套细心地披在了凌雪绘的肩上,凌雪绘微微侧身与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两人并肩向路的另外一头走去。

枫叶纷纷扬扬地落在道路的尽头,覆盖了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小伙子,你到底下不下车?”司机不耐烦地问了句,陌无夏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一眨眼却感到脸颊倏然划过一抹冰凉。

“师傅,到展星经纪公司。”他抬手抹去了残余的泪水,带着浅浅的鼻音说道。

司机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重新发动了引擎。

陌无夏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医院、闹市街头,还有那个泛着啤酒清新气味的夏夜海滩……这个城市里,承载着太多太多的记忆。

人的一辈子有多少个五年。

五年的分离,穷尽所有的时间,竟让他依旧无法忘却。

下一个五年,下下个五年……

是忘却还是重逢。

抑或是,永不相见。

ACT2

三天后,展星经纪董事长凌展豪宣布,展星经纪公司将退出国内娱乐市场,而刚刚承受了丧母之痛的凌雪绘坚强地重新掌舵太阳之泪,并接纳了展星经纪旗下大部分的艺人,包括之前在收购危机中背叛了太阳之泪转签到展星经纪旗下的艺人们,凌雪绘都不计前嫌地全部接纳了来,太阳之泪以君临天下的气势重新回到了娱乐圈中,百废待兴****。

繁华的夜。

桃丘市海港,美丽大气的伊丽莎白号正停泊在码头,深蓝的海水安静地摇晃着,各色霓虹彩灯与夜幕下的星子jiāo相辉映。海面上倏然腾起一朵烟花,冲上云端,绚烂地绽开!几秒钟后,旖旎化作灰烬,纷纷扬扬地消失在黑暗里。

这场在豪华游艇上举办的晚宴,受邀宾客大多是演艺圈的相关人士,有著名导演、当红演员、大牌制作人……毋庸置疑的是,在未来,他们都将与重新崛起的太阳之泪在各个领域达成合作关系,创造更多辉煌的绩。

甲板上,乐队正演奏着悠扬华美的圆舞曲,宾客们顺着舷梯登上伊丽莎白号,再由穿着燕尾服的侍者们带往位于游艇中部的宴会厅。

夜色下的美丽港湾,镁光灯闪成一片,泽香身着一袭剪裁大胆的黑色天鹅绒礼服踏上了铺着红毯的舷梯,与她一起出现的,是娱乐圈内赫赫有名的王牌经纪人简西。据传言,泽香重新回到太阳之泪旗下后,将以女主角的身份出演太阳之泪即将投资拍摄的大制作电影,同时,她也是简西手下几名公司重点打造的艺人之一。

戏剧小天后夏如织与摇滚天王单禹的出现在现场掀起了一阵小**,这对娱乐圈内的著名情侣,jiāo往多年却依旧感情良好,此番同时出现,免不了被记者追问婚期。单禹我行我素步履匆匆,依旧是一副酷酷的型男模样,而夏如织微笑着含糊其辞,幸福却溢于言表,两人携手而行,羡煞旁人。

伊丽莎白号上星光熠熠,热闹非凡,现场的盛况被多家媒体转播,许多观众亦守在电视机前,观看着这场备受瞩目的剪彩仪式暨豪华晚宴。

宁静的住宅小区。

同一片夜空,却只有一轮皎洁圆月。

清透的月光淡薄如银。

陌无夏不动声色地关掉了电视机,饥肠辘辘地拿起一碗泡面站起身来,却在迈开脚步的那一刹怔了怔,重新把泡面放了回去。

不知不觉还是会想起与她在一起时的点滴片段。

他苦笑着,正重新琢磨晚饭到底要如何解决时,轻轻的敲门声在耳畔响起,他不假思索地走到玄关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果然是方琉玥淡淡微笑着的脸庞。

经过一个月的悉心调养,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复原了。

今天晚上的她,刻意精心打扮过自己,穿着平时不常穿的海蓝色及膝洋装,鲜少化妆的脸上,也仔细地描了眼线,打上了淡淡的腮红。

“琉玥?”陌无夏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不同寻常的方琉玥,“怎么了,要出门吗?”

方琉玥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张邀请函,上面烫着太阳之泪公司的金色徽章。

她淡笑地问道:

“可以陪我去吗?”

ACT3

伊丽莎白号,宴会厅左侧的休息室里。

凌雪绘坐在化妆镜前,一身樱色的抹xiōng长裙,衬得如雪的肌肤愈发娇嫩,她的手臂上仍旧缠着黑纱,倪裳坐在她的身旁,正拿着桃红色的腮红为她化妆。

“乖,闭上眼睛,董事长大人。”倪裳握着粉扑,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试图让凌雪绘的表情看起来开心一些。

“好啦,不要忙了,我没事的。”凌雪绘索xìng握住她的手,淡淡地对她露出一个笑容,随即拿起了放在身旁的宾客名单,一一核对着。

宫熙玄与欧阳哲都在宴会厅里招呼宾客。

倪裳叹了一口气,放下粉扑。眼前是凌雪绘低头专注的侧脸,这些天来她瘦了很多,线条优

美的下颌让轮廓显得更加深邃精致,幽深的双眼仿佛有种能够把人吸进去的力量,虽只上了淡淡的透明妆,却愈发衬托出她惊人的美丽。

“今后,你是怎么打算的?”思忖良久,倪裳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这个问题。

凌雪绘抬起眼帘,眸光清澈而笃定:“我要好好经营公司,学习更多的东西。经过上次的事件,我发现自己在一些领域涉足太浅,才会让公司陷入那种境地……现在妈妈已经不在了,我必须更加努力。”

“这个我明白,但我说的是……感情方面。”倪裳眨了眨眼,将目光投向了宴会厅的方向。

休息室的门并未完全关上,还留有一掌宽的缝隙。

透过那方寸之间,可以看见宴会厅里的盛况。宫熙玄一身黑色西装,穿梭在名媛雅士之间,依旧是人群中的亮点,他俊美的面庞上带着很浅的礼貌笑容,正微微弯下身子,倾听一位著名导演的高谈阔论。

“听说他不准备再回英国了?”倪裳一边问,一边回过头来看凌雪绘的表情。

袁如意去世以后,起初的悲伤与接踵而来的迷惘彷徨,让凌雪绘无瑕顾及这一场早已预定好的盛宴。无论是场地联络、会场布置、设定宴会环节,还是确认宾客……全部都由宫熙玄一人包办。

遥望着那挺拔俊朗的剪影,凌雪绘怔怔地眨了眨眼,纤长的眼睫恍然轻颤。

原来这些天,消瘦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倪裳还想再追问几句,只听宴会厅里的大钟发出了清脆的八声钟鸣。

八点整,晚宴正式开始。

宴会厅里bào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在欢快的华尔兹旋律里,几名兔女郎装束的年轻女孩扯响了拉pào,丝缎般的彩带与金灿灿的纸片纷飞满天。

浓浓的夜色下,伊丽莎白号发出长长的鸣笛声,舷梯缓缓收起,豪华美丽的游艇渐渐驶离了港口,平稳地起伏于万顷碧波之上。

晚宴司仪适时地出现在宴会厅前方的小舞台上,笑容可掬地说着例行的开场白。

凌雪绘站起身来,款款走向与宴会厅连接的那扇门。倪裳拍了拍她的肩膀,莞尔一笑:“加油,美丽的董事长。”

她回眸给倪裳一个浅浅的笑容,暖色的灯光凝在深陷的唇角,仿佛晴雪乍融,美丽得令人屏息。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太阳之泪董事长凌雪绘,为今天晚上的典礼致辞!”司仪情绪高涨地抬起手,此时凌雪绘款款地从宴会厅的左侧登场,银色的追光灯笼罩住她娉婷的身影,樱色的曳地长裙,得体的微笑,手臂上一圈黑纱为她的美貌更添一丝庄重。这位经历了重重波折跌入人生谷底,却再次坚强地攀上最高点的年轻女孩,已然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人群中,宫熙玄默默地鼓掌,仰视着这个今后将成为他生命所有重心的少女。

凌雪绘缓缓地鞠躬,悄悄做了一个深呼吸,清晰婉转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送到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位宾客都含笑地凝神聆听。

“太阳之泪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却仍旧能从艰难恶劣的环境中东山再起,在这里,我要感谢合作伙伴们的支持,感谢董事会各位股东的信任,感谢我的家人、朋友们对我不离不弃的照顾与关爱……”

她一边说着,一边环视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宫熙玄在微笑。

欧阳哲亦在愉快地笑着。

倪裳与欧阳哲站在一起,笑靥幸福而明亮。

唯一的亲人已经逝去,最重要的朋友却都在这里。凌雪绘在安心与平静之余,亦感觉到内心最最隐秘且脆弱的角落,无声地悄然崩塌了。

她保持着笑容,微微张唇短暂地提气,正要做最后的结束语,却感觉到了某一个角落投来的炙热目光,仿佛温热的蜜糖一般洒在她心底缓缓崩塌的角落,极力地想要将那些残垣断壁修补如初。

凌雪绘倏然怔住,她不由自主地抬头去找,可人群中每个人的面貌都模糊不清,更远的地方,港口摇曳出一片璀璨灯海。

刚才那一道目光,仿佛只是幻觉。

宴会厅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雪绘?”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失神,倪裳在台下小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凌雪绘这才蓦地回过神来,她敛起眼底所有的失落,勉强重拾微笑,将最后的致辞完整奉上,然后匆匆地再鞠一躬,在掌声中款款地走下了舞台。

“你怎么了?”倪裳适时地上前挽住凌雪绘的手臂,在她的耳畔小声问着。

凌雪绘仍旧不由自主地用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着,每一张陌生的脸都对她露出礼貌的微笑,最终她悻悻地低下头来,淡笑着对倪裳摇了摇头:“没什么。”

宴会厅里,剪彩、合影等环节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约莫八点半,一切繁文缛节告一段落,司仪愉快地拿起麦克风,大声地宣布:“女士们先生们,现在伊丽莎白号已经驶出了海湾,将环绕美丽的小音岛一周,然后重新返回桃丘港口。我们为大家准备了丰盛的晚宴,现场调酒与魔术表演,还有浪漫的星光假面舞会派对,现在请大家移步到甲板上,让我们在星空与海洋的见证下,尽情地享受这个旖旎的夜晚吧!”

又是一阵情绪高亢的欢呼声和掌声,两名身穿燕尾服的侍者一左一右地将宴会厅华丽复古的正门向两边拉开,清爽的海风扑面而来,清透的月光无声流泻,悬挂在海面上的星辰仿佛唾手可得,宾客们谈笑着,缓慢而有序地向甲板上走去。

倪裳与欧阳哲携手走在前面,宫熙玄亦穿过人群找到了凌雪绘,两人并肩缓缓走在宾客们的身后,宫熙玄抬起手拍了拍凌雪绘的脑袋,声音平板没有一丝波澜:“辛苦了。”

凌雪绘怔了怔,正要接话,只见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侍者匆匆向宫熙玄跑来,表情有些紧张。

“宫先生,魔术表演环节出了一点点小问题,麻烦您跟我来一下。”他语气急促地小声说着。

宫熙玄默默地看了凌雪绘一眼,虽然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眸色却与语气一样温暖:“在这里等我。”

看着他与侍者匆忙离去的身影,凌雪绘不由得悄然叹了一口气。

最辛苦的人,应该是

他自己吧。

甲板上传来轻快优雅的华尔兹舞曲,有不少宾客开始自娱自乐地跳起舞来,化着浓妆的小丑抛着彩球,鸡尾酒迷人的香气伴随着咸涩的海风萦绕鼻端。凌雪绘转过身去,信步走到了宴会厅窗畔,远离喧闹的人群,远远眺望深蓝的海洋,海浪的边缘泛着蕾丝花边一般的纯白泡沫,仿佛少女的裙裾。

伊丽莎白号在海浪的弧线上起伏着,忽地船身一个颠簸,零星的海水飞溅上来,湿湿凉凉,甲板上的宾客们发出欢快的惊叫声,随即笑成一片。宴会厅里的凌雪绘亦是吓了一跳,她不由得转过身去,抓住身旁的一张椅子站稳了脚步,惊魂甫定地抬头,却看见一道漆黑的影子安静地躺在她眼前的地面上。

修长而清瘦的轮廓,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额发,朴素的衣着仿佛并未精心打点,俊逸清秀的面庞和那深邃缱绻的眼神,却足以让他成为无法被人忽视的存在。

凌雪绘怔怔地看着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一遍又一遍地眨着眼睛,反复确认着这是不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幻觉,就像刚才那一闪即逝的炙热眼神。这一次,他会不会又突然消失掉呢?

星光似露。

晚风里有眼泪发酵之后的咸涩气味。

海上的泡沫如同绽开的栀子花,海浪节奏缓慢地起伏着,亘古不变。

陌无夏的眼底弥漫起朦胧的雾气,他牵起唇角,却哑然许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温柔的叹息:

“好久不见。”

ACT4

所有欢愉的声息仿佛都被阻挡在了世界的另一端。

安静的宴会厅。

凌雪绘与陌无夏相对而坐,默默地倾听着海浪哗哗作响,像一首漫长而古老的摇篮曲,催促着清醒的人们酣然入梦。

凌雪绘洁白的藕臂上缠绕着黑纱,陌无夏怔怔地看着那平静的侧脸,喉间骤然生涩,仿佛突然忘记了怎么说话。

“你……还好吗?”抬起眼帘,他终究是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触痛了她的伤口。

“我很好。”她倔强地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今后也会很好。”

他们只差一个告别。

“是吗……”他像是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弯起唇角,眼底来不及遮掩的浓浓落寞,还是刺得她心尖发疼。

宴会厅的门口有侍者端着鸡尾酒来来往往,轻轻的脚步声不绝于耳。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少女已经在门边站了许久。

方琉玥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如夜色下的海面一般平静悠远,带着一抹释然与疼痛,定定地凝视着宴会厅里那两抹相对无言的剪影,心底传来血ròu剥离的声音,痛彻心扉却痛快淋漓。

刚才,她是故意找借口从陌无夏的身边离开的。

仿佛命运编排好的剧本,陌无夏与凌雪绘在这里再次相遇,却只能埋葬所有的过去,故作潇洒地谈着各自与对方无关的未来。

“是因为我吗……”她怔怔地轻声**,泪水倏然滑落唇间,咸而苦涩。

漫漫的长夜。

乌云缓缓地遮住了皎洁的圆月,大片的yīn影悄然袭来,而甲板上的人群却依旧忘我地喜悦地欢腾着。

一个漆黑的影子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宴会厅侧面的休息室。

那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子,帽檐压得很低,身上的夹克又脏又破,像是个趁乱混上船来的流浪汉,而他yīn森可怖的表情与嗜血的眼神,却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疯狂的亡命之徒,他仿佛恨不得整条船上的人与他一起同归于尽。

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墙上的镜子里映出任真扭曲的面庞,他张着嘴大声喘息着,透过门缝看到空旷的宴会厅里,凌雪绘正与一个男子相对无言地坐在那里。

这一刻,他所有的理智燃烧殆尽,喉咙深处泛起模糊的狞笑声,凌展豪拒绝履行曾经的约定,而太阳之泪却东山再起,他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猫腻。他行尸走ròu的人生,既然都因凌雪绘而开始,那么就让这一切在凌雪绘的身上结束吧!

漆黑的海面泛起无声的波澜。

金黄的稠浓yè体悄无声息地通过那微小的缝隙,漫过宴会厅的每一寸地面,空气里开始泛起异样的气味,一场灾难就此进入了残忍的倒计时。

没有一丝光亮的狭窄空间里,忽地跃起一抹火光。

伴随着低哑狰狞的笑声,那摇曳着的火苗失重地向地面坠去,缓慢地,划出一道明亮温暖的橙红色轨迹。

火势倏然蔓延几乎是一秒钟内的事情。

浓浓的汽油味在刹那间被焦味和滚滚浓烟覆盖,从四面八方腾起的熊熊烈火将整个宴会厅包围,以可怖的速度吞噬着所有的氧气与可燃物体,黑暗中bào裂的红光如同死神的召唤信号,甲板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叫与哭号。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突然起火!”副船长心急火燎地冲出了驾驶室,甲板上的人群一片混乱,原本还欢乐开怀的宾客们惊惶失色地四散奔逃,四周却是漆黑的茫茫大海。炙热的火焰从中间的宴会厅向甲板四周蔓延,船身剧烈地摇晃着,有一位女宾花容失色地翻过栏杆,失足坠入海中,一时间竟然有许多人为了不被火焰吞噬而纷纷效仿,场面极其惨烈。

“快把救生艇放下来!”副船长极力镇定下来,几名工作人员合力放下了系在船舷上的四个救生艇,水手们迅速跃入海中营救落海的宾客,将他们拉上了救生艇。刚刚搬出来的两箱救生衣几乎在一瞬间就被抢光了,已经穿好救生衣的宾客陆续跃入海中,暂时远离了被火焰吞噬的危险,在冰冷的海水中等待救生艇将他们带离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

“火好像是从宴会厅里烧起来的,好在人们都转移到了甲板上……”副船长一边指挥着工作人员放下更多的救生艇,一边怔怔地**着,炙烈的火焰将他的脸庞映得通红,他痛心疾首地摇头叹息,“这艘船不能待了。”

凌乱的脚步声、凄厉的哭喊声不绝于耳。

欧阳哲镇定地为倪裳穿上救生衣,拉住她因为害怕而颤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仅此一件。

“为什么给我穿,我不要!”倪裳奋力地扯着救生衣的护带,想要把它脱下来,“我会游泳,这件你穿!”

“别啰嗦!

”欧阳哲低吼一声,不容置喙的严厉语气让倪裳怔在那里。他用力地制住了她挥舞的双手,凝视着她湿润的双眼,“听好,我会跟你一起跳下去,我就在你身边,哪里都不会去,我们都会得救。”

倪裳哽咽得再也发不出声音,唯有拼命地摇着头,将流泪的面庞埋在他温暖的怀中。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忽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倪裳不由得抬起头,只见宫熙玄呼吸凌乱,面孔煞白地向她与欧阳哲跑来。

“有没有看见雪绘!”他几乎是吼着问道,声音嘶哑,额际布满了汗水,一向的镇定与冷静不知所踪,俊美倨傲的面庞上只剩下惊慌失措的神情,xiōng膛缺氧般地剧烈起伏,绝望的眼神让人不忍直视。

倪裳险些站不稳脚步,强忍住几乎厥倒的晕眩感,她用力地攥住欧阳哲的手,颤声反问道:“雪绘……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水深火热。

烈焰燃天。

最后的一丝血色从宫熙玄的脸上褪尽。

他上前一步,默默地将自己的救生衣塞到了欧阳哲的手中,抿起的双唇线条坚毅,双眼明亮如恒星,然后迅速地回身,修长的身躯没入灿灿火光与滚滚浓烟中。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火焰猖狂地吞噬了他的衣袂,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气味,漫天的灰色烟尘和呛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在这个地狱一般的世界,他几乎失去了所有感觉,每一个毛孔都迅速地涌出汗yè然后瞬间被蒸干,皮肤上传来灼烧的痛感,但他仍旧淌过烈焰执拗地前进着!

豁出了一切,如此地勇敢顽强,义无反顾。

只因为他曾经以生命起誓:

——“我会保护雪绘一辈子。”

ACT5

船身剧烈地摇晃着。

不断bī近的火舌,节节攀升的高温,还有那些不断落下的焦炭碎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缓慢地崩塌。

如同末日一般的地狱。

宴会厅里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凌雪绘被一根倒下的立柱压住了右腿,无法逃生。

陌无夏苍白的面庞绷得很紧,不断有汗水从他的额际滴落下来,他吃力地想要将那烧红的立柱推开,手背上bào起青筋,指尖早已鲜血淋漓,却依旧无法撼动它分毫。

“你听我说,马上离开这里。”凌雪绘奄奄一息地扯住他的手臂,浓重的烟气呛进喉咙里,立刻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灼热的气流倒吸入肺,xiōng腔bào裂一般的刺痛让她险些晕厥过去。

空气加温蒸腾,陌无夏的侧影模糊飘渺,仿佛是海市蜃楼。

“快点……应该还有没被火完全包围的地方,你可以逃出去的。”强忍住身体的疼痛,凌雪绘哭着拉住他的手,仿佛是在哀求,“你快走……”

“别管我!”嘶哑的怒吼伴随着火焰的噼啪声倏然响起,陌无夏仍旧用尽全力地去搬那根立柱,“至少这一次……至少这一次……”

意识渐渐游离出凌雪绘的身体之外。

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灼烧着。

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穿透滚滚的浓烟,漫天翻飞的尘埃,还有火舌吞噬空气的bào裂声,直达陌无夏的耳畔。

那一刻,陌无夏仿佛是被按下了暂停开关的机器人,紧抱住立柱的双手倏然松开,汗水从他的下颌滴落下来,他的双眸颤抖着,不可置信地缓缓转过头去,寻找那微弱的求救信号。

依稀可辨在靠近大门的方向,火光与烟尘中,一个模糊纤弱的影子倒在那里,熊熊的火焰吞噬着那海蓝色的裙裾,微微起伏的身体似乎还有呼吸,却因为呛入太多的烟尘,已失去了意识。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看着凌雪绘渐渐陷入昏迷的面庞,她美丽的睫毛颤抖着,仿佛执拗地不想让自己失去意识。

唇畔吃力地凝起淡淡的笑容,她蜷起手指,手腕轻轻地摇动着。

就像是在告别。

深深的一眼,将他的脸庞、眼神与背影,镌刻入呼吸,渗透进生命。

陌无夏没有犹豫地转过身去。

他大步向方琉玥奔去,避开那些烧焦掉落的碎屑,弯腰将已经昏迷的方琉玥打横抱起,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那些残垣断壁中找到了一条生路。

他挺拔的背影最终消失在凌雪绘的视线里。

泪水顺着眼角缓缓地滴落,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渐渐地融化,四周的空气不再如火一般滚烫,光线渐渐褪去仿佛置身于海底,身体有种失重的感觉。

轻轻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重重地敲打在她的心上。

所有的温度与疼痛仿佛刹那间回到了她的身体,凌雪绘吃力地睁开双眼,眼前腾起灼热的浓烟,烈焰咆哮地吞噬着倏然涌入的空气,将那条通往生路的裂隙生生堵上,一个人影朦胧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仿佛是从烈焰与浓烟中幻化而来。

被黑色的烟气熏得模糊了本来的面貌,一双眼睛却明亮得仿佛不灭的星辰,陌无夏淡淡地笑着,在凌雪绘的身畔坐下来。

“至少这一次……让我陪你到最后。”他执起她渐渐变得冰凉的手,炙热的手心熨帖着她的手背,滚烫的泪水落入她的发鬓,他将她紧紧拥在了怀中。

凌雪绘懵懂地眨了眨眼,他温暖的xiōng膛让她觉得倦意朦胧。

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梦境恍若时空隧道。

她看见五岁的自己坏脾气地将手帕扔在那个小男孩的脸上。

十五岁的自己,一脸跋扈的表情,拎起那个少年的琴匣,五颜六色的钞票像蝴蝶一般纷飞在夜晚的河面上。

二十一岁的自己,醉眼朦胧地睡倒在吧台上,却等来了他熟悉的气息。

……

漫长的流年恍若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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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只有你听见 第25章 第十二章 - 墨韵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