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你只能和我嬉笑打闹,两小无猜。
而我生命里又沉重又黑暗的部分,你却不想看见。
你只希望我是你世界里的太阳、月亮、星辰,任何会发光的东西。
而我所身处的幽暗的宇宙,你想视而不见吗?
ACT1
房间里没有开灯。
凌雪绘披着大衣,盘腿坐在窗前的桌子上,透过厚厚的玻璃窗看着外面被夜风吹得摇摆起来的树枝,就着淡淡的月光,那些枯瘦嶙峋的影子浅浅地映在桌面上,好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大怪物。
“叩叩。”两声敲门声之后,便是门锁被钥匙打开的声音。
“喂,你真的很不尊重病人的隐私。”凌雪绘从玻璃窗上看到宫熙玄修长的身躯踏进屋来,“起码要等我允许你进来了再进来啊。”
“我想你应该会装睡吧。”宫熙玄扭开了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淡淡地晕开,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即使面容疲惫,身着工作时的白大褂,依旧遮掩不去他举手投足间如贵公子一般的气质。
“哈,你倒是很了解我。”凌雪绘转过身来,不怀好意地笑道,“以后我一定要养成luǒ睡的习惯,看你还敢不敢随便进我的房间。”
“那样的话,吃亏的是你,不是我。”宫熙玄依旧是一副正经的表情,看他的样子丝毫想象不出他刚才说的是一句带有调侃成分的话。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来到凌雪绘的面前,仰头看着她:“从桌子上下来。”
“不要,你管我。”凌雪绘依旧屈膝坐着,抱着双臂,挺直了背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感觉还挺不赖。
宫熙玄看了她几秒,不由分说地伸出双臂穿过她的膝下和腰间。
“喂!”凌雪绘一晃神便被他抱下了桌子,还没等她的四肢做出本能的挣扎反应,就感觉自己已经被轻轻地放在了她的病床上。
温热的触感敷上她的左颊,凌雪绘又是一怔,条件反shè地抬起手来接过热毛巾,贴在自己的左脸上。宫熙玄低下头去,仔细查看着手里的膏yào,修长的手指小心地拆着膏yào的外包装。
“这也太夸张了,我没那么娇弱。”凌雪绘哑然半晌才说道,她干笑起来,“这种三流小伤,也太贻笑大方了。更何况现在已经不疼了,我又不会告状,你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的。我早说了嘛,不用管我……”
对于她的碎碎念,宫熙玄仿佛充耳不闻,他拉开她的手,重重地把yào膏抹到她的脸颊上,十分有效地打断了凌雪绘的念叨。
“嘶——”冰凉的yào膏还有他手掌的力度,让凌雪绘半边脸都皱了起来。
温热的大手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将yào膏揉开,直到她的脸颊渐渐与他火烫的手心拥有相同的温度,宫熙玄才站起身来。
他带走已经变凉的毛巾和剩下的yào膏,关掉了落地灯。他知道她喜欢在淡淡的黑暗里,犹如沉浸在深深的海底。
“如果可以不管你的话,十年前我就不该遇到你。”在房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刹,宫熙玄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轻轻的关门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凌雪绘的呆怔。
空气再次恢复他到来之前的沉寂,唯有左颊火烫的温度,是那样的真实而贴心。
“哈……傻瓜。”凌雪绘揉了揉鼻子,呈大字状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自言自语道,“我对青梅竹马这种没前途的戏码又不感冒……”
然后,她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做了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一直有机车引擎巨大的轰鸣声,和少年的歌声,不相称地jiāo织在一起。
因为没盖好被子,凌雪绘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有一点鼻塞和喉咙疼,很像是将要感冒的症状。
而宫熙玄依旧雷打不动地在下午二点准时来到凌雪绘的房间进行例行治疗,顺便带来了几个工匠,为凌雪绘的窗户钉上了无法打开的纱窗。
原本因为外部的美观和统一,住院部的大楼是不允许私自安装纱窗的,但是身为院长之子的宫熙玄,却有这个权利为了凌雪绘而破例。
凌雪绘自然是抗议了他的无所不用其极,但是面对扑克脸的宫熙玄,她只能叹息道行不够,无法与这个腹黑的家伙抗衡,悻悻作罢。
冗长又无趣的治疗足足进行了两个小时,在宫熙玄越来越柔和的眼神里,她知道今天自己表现得十分配合。在经过了各种思想斗争之后,凌雪绘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暂时收起她的乖戾,能早点出院才是王道。
“你感冒了?”宫熙玄挑眉看着刚打完一连串喷嚏的凌雪绘。
“啊,昨天晚上睡觉忘记盖被子。”凌雪绘揉了揉鼻子,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这种小感冒到头来也只会被我的火气杀得光光的,不用大动干戈……”
其实类似这样的话仿佛都变成了她的口头禅,只是她明白,宫熙玄是不会吃她这一套的。
“等下我叫护士送感冒yào来,最好顺便量一xiàtǐ温,超过3***度必须输yè治疗。”
宫熙玄一边说着,一边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下最后一条记录,接着便起身离开。凌雪绘觉得他一离开,自己身边的气压立刻升高了不少,平时以寡言少语酷劲十足而颠倒众生的一枚闪亮生物,每每碰到她的事情就会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不满地走到窗前,盯着那刺眼的纱窗,伸出手指没好气地弹了弹。
只要她真的有心逃跑,这层纱帘算得了什么。
凌雪绘打了个呵欠,忽然透过窗户瞥见住院部前面的街道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渐渐走近。
“啊……”她的嘴巴定格在张开的动作上,双眼亦是瞪得犹如铜铃一般。
那个穿着黑色校服西装外套,围着黑色毛线围巾,背着木吉他正向住院部的方向走来的少年……
“他是……陌无夏?”凌雪绘呆呆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昨晚的一切确实发展得有些蹊跷,原本对她的狂妄嗤之以鼻的他,早该在嘲笑过她之后毫不留情地走掉,没想到他竟然在听到了她的名字之后,以一
种无比认真的表情告诉了她,他的名字。
陌无夏。
干净温润的字眼,就像是从文艺小说里摘出来的一般,与他的外表一模一样。
其实凌雪绘当时就有一种预感,他们会再见面。
此刻,她已经来不及去想陌无夏只是无心经过,还是专程因为她昨天的“狂妄”而来,穿着拖鞋就“咚咚咚”地冲下楼去。
陌无夏正在和一楼接待处的护士说话。
他礼貌地向护士点头,从护士满是笑容的脸上不难看出,这位外表俊逸温润的少年,已经轻易地虏获了她的好感。
“喂,陌无夏。”凌雪绘大步向他走去,开门见山地叫着他的名字,没有丝毫的扭捏与矜持,反而有种迫不及待的惊喜,“你是来找我的?”
陌无夏愣了愣,随即便抿了抿唇:“嗯,我是来工作的。”
其实凌雪绘有些诧异他为什么会忽然改变决定,他不是应该讨厌她狂妄而跋扈的态度吗?但是她还没有傻到不识相地去问他这个问题,相信他与她一样,骄傲的人总是无法将自己的妥协说出口,她知道有许多人无法像她一样衣食无虞,他们必须向生活妥协。
“那,带好你的琴,到我的房间来。”凌雪绘挑起嘴角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来,“对了,在这之前我必须先去别的地方,我的房间在A308,你可以先在那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没有去看陌无夏的表情,只是飞快地转过身去,按下了电梯的按钮,灵巧地闪身进去,直达七楼。
凌雪绘走出电梯,悠闲地双手chā兜,来到安全出口的楼梯处慢悠悠地向下走着。
其实她根本没有什么事,她住的房间也不是A308,这么做只是单纯地想整整陌无夏而已。尽管很高兴他能够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虽然自诩陌无夏与她是同一类人,可是她依旧能够感觉到陌无夏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那么一点点让人无法参透的成分。
在平静无澜的外表之下,那样纠葛而复杂的神情,仿佛在她的生命里有什么东西,需要他去原谅。
或者,去报复。
这种暧昧不明,让她觉得浑身不舒服,甚至有点心惊ròu跳。
凌雪绘回到了自己的病房前,她毫无防备地推开房门,正想没形象地打一个呵欠时,却意外地看到陌无夏正坐在沙发上,低头摆弄着木吉他的琴弦。
打呵欠的动作滑稽地卡在了半中间,而此时陌无夏正好漫不经心地向这里瞥来,凌雪绘分明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嘲笑。
“你不是应该……”凌雪绘既错愕又恼火,险些就把她的邪恶的小算盘全盘托出。
“我之前已经问过护士,你的病房应该是A302,至于你说的A308,大概是什么禁止入内的地方吧。”陌无夏扬起无害的微笑,轻描淡写地点穿她的心思。
没错,A308其实不是普通病房,也不是什么禁止入内的地方,而是护士们的更衣室而已。
凌雪绘面上红白jiāo替了一阵,随即便轻哼一声,兴致缺缺地在另外一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宫熙玄也好,面前这个小子也好,为什么最近她身边总是高手环绕,让她丝毫享受不到整人成功之后的成就感。
“想听什么?”陌无夏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多做文章,看似退让,事实上他已经取得了自己想要的效果,将调好弦的木吉他架在膝上,黑幽幽的双眸带着玩味看向对面的凌雪绘。
“不必问我,你想唱什么就唱吧。”凌雪绘也意外地大度,她的初衷本来就是想让陌无夏不受拘束地唱歌。她眨了眨眼,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其实我觉得你的声线听起来特别亲切,特别温暖,对了,昨天你在街头唱的第一首歌,是不是《有一地比正午更光明》?”
陌无夏的表情凝滞了一下。
“你知道?”他以为面前这个女孩,应该也像其他人一样,只知道摇滚小天王单禹,国民天团Sword,或是以清新动感而著称的人气歌手韩语乔。
“我小的时候家住在教堂附近,每个星期都会跑到教堂去听唱诗班唱歌。”凌雪绘俏皮地前后晃着纤细的双腿,温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很怀念那一段宁静的时光,“能被我记下来名字的歌曲不多,你唱的刚好就是其中一首,虽然这首曲子用吉他伴奏有些不lún不类,但是不可否认,你真的唱得很好听。”
“嗯……很巧。”陌无夏愣了愣,随即也笑出来,“我小时候也住在教堂附近。”
“是吗……”凌雪绘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
她背对着他看向窗外,早春的景色,即使沐浴在黄昏的光线下,也焕发出一种勃勃的生机。
陌无夏心照不宣地拨动琴弦,再度唱起那首《有一地比正午更光明》。
而凌雪绘的眸光,早已悠悠地越过那些繁花似锦,姹紫嫣红,冥冥看向时光深处。
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天真的眼神里竟有着世故的哀伤,不是故作姿态,不是牵强附会,而是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的那种令人心疼的无助和迷惑。
而她也从未想过,一场看似偶然的相遇,木吉他弹奏出的伴奏旋律和纯净空灵的歌声,将会不依不饶地贯穿她整个少年时代,并且让她深深地,铭记心底。
ACT2
从陌无夏每天傍晚来到凌雪绘的病房里弹琴唱歌起,凌雪绘在医院里闯祸的次数明显减少。而宫熙玄因为课题研修的关系,临时请假两天回到了他所就读的医科学校,凌雪绘的治疗,暂时由另外一位女精神医师代劳,这个消息让凌雪绘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振奋和自由。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位女精神医师,竟然给她带来了空前的屈辱和灾难。
“我之前就听说过不少她的传言,这位病人的风评真的特别差劲。”那位已经步入中年的fù女咄咄bī人地向上级数落着凌雪绘的不是,“但是既然是宫医师的拜托,我自然也本着对待病人宽厚的心态,接下了这个任务,可是没想到这个丫头竟然手脚不干净,趁着治疗的间
隙,偷了我的钱包!”
“我没有!”一直站在办公室角落里的凌雪绘大声地反驳,她厌恶地瞪着那个女精神医师,“分明就是你没有把钱包带在身边,别想赖到我的头上,与其在这里血口喷人,不如好好地回去再找一找。”
“……你说的是什么话?”女医师原本就外凸的双眼此刻看起来更像一只可笑的蛤蟆,“原本我看在你是病人的份上,想让你把钱包jiāo出来就算了,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态度!主任!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不能因为她是病人就这样纵容姑息,依我看,这个丫头片子的精神根本没什么大问题,具有完全的行为能力!”
女医师喋喋不休地说着,很固执地要求上级给自己一个说法。
那个被称为主任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十分为难,一方面他也对凌雪绘入院以来种种行径略有耳闻,一方面又知晓她的身家背景,迟迟不敢妄下断言。
“哼,都多大年纪了,还在这儿让人看笑话,你钱包里的那点破钱我才不会要呢。”凌雪绘嗤之以鼻,用充满攻击xìng的语言予以还击,“这种德行还跑出来当精神医师,恐怕你的病人不是都傻了就是都疯了吧?”
小小的办公室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双方都没有退让的打算,战火眼看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在助理的陪同之下,袁如意施施然地踏进了办公室,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叩叩”的脆响,原本还争执得不可开jiāo的两个人顿时噤若han蝉。
“这位是?”女精神医师皱着眉头,看向气质不凡高贵美丽的袁如意,轻声问了句。
“啊,袁董事长,稀客稀客!今天您是来看凌小姐的吗?”主任像看见了救世主一般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听护士说雪绘在这里。”面对主任的热情,袁如意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一副疏离的姿态,“她又闯祸了?”
凌雪绘的脊梁上窜过一阵han意,她咬住下唇看向袁如意,方才还趾高气昂凌厉万分的眼神,此刻竟然微微流露出一丝恳求。
“是这样的……”主任小心地斟酌着用词,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女精神医师抱着双臂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很显然是要向凌雪绘的母亲讨一个说法。
听完主任的叙述,袁如意匆匆地扫了凌雪绘一眼,便低下头去,从随身的坤包里拿出了一本支票薄。
“妈!”凌雪绘颤声叫了起来,她眼中微弱的光芒倏然熄灭,就像忽然被抽光了气的气球,全身软绵绵的,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陈医师,这件事情,我希望可以私下解决。”助理递上钢笔,袁如意利索地在支票簿上写了一个数字,撕下来递给那位女精神医师。
在女精神医师迟疑着接过支票的那一刻,凌雪绘听到了她半真实半做作的抽气声。
“这……这怎么好意思。”原本还咄咄bī人地想要讨一个说法的女精神医师,此刻的声音里尽是谄媚,她喋喋不休地又说了起来,“袁董事长太客气了,其实凌小姐年纪还小,又还在治疗当中,一不小心做出这样的事情,原本就是我们没有尽到看护的职责……”
凌雪绘默默地离开了办公室。
她面无表情地坐在走廊的沙发上,走廊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向她这里多看一眼。
几分钟后,助理打开了办公室的门,袁如意一边看着手表,一边迈着步子走了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凌雪绘,皱了皱眉,还是走上前去。
“这事解决了,以后不要再给医院添麻烦。”袁如意简明扼要地说道。
“这件事……你为什么不向我求证?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听我的解释,就自己做出了决定?”凌雪绘拼命压抑着鼻尖的酸涩,站了起来,“在你的眼里,你的女儿就是一个会做那种事情的人吗?”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研究事情的对错。”袁如意摇了摇头,叹息道,“总之,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不要再节外生枝,我不希望每次一来,都要替你处理这些麻烦的事情。”
凌雪绘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位美丽干练,气质高雅,同时也被她称为母亲的女人,再次体会到了思绪被掏空的感觉。
她还在期待些什么?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也许是感觉到了凌雪绘的沉默,袁如意放缓了语气,淡淡地加了一句:“雪绘,你要好好治病。”
身后的助理小声提醒着袁如意下一个会议开始的时间。
凌雪绘抬起头来,她扬起笑脸,狠狠地抬手擦掉不知何时滚落腮边的泪水:“别装了,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关心过我。”
语毕,她转过身子加快脚步,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跑去。或许这样的表现在她看来特别矫情,仿佛是刻意地要博得别人的同情,祈求别人的垂青,但是那个地方,她真的一秒都待不下去。
在上中学以前,她还是个十足的乖小孩,压抑着自己所有的个xìng,无论是思想品德还是功课才艺,她都要求自己做到最好,学校的老师都对她赞不绝口,可是,无论她捧回多少的奖状,拿到多漂亮的分数,父母还是鲜少对她露出笑脸,甚至因为她的优秀,认为她是个令人放心的孩子,所以很少去关心她。
上了中学以后,青春期的凌雪绘头一次体会到了叛逆的kuàigǎn,于是不再压抑自己跋扈骄傲的个xìng,闯祸和违纪的次数令老师大跌眼镜,当然她的学习成绩也一落千丈,班主任不得不请来家长进行沟通。那天晚上,袁如意破天荒地与凌雪绘谈心,虽然只有短短的半小时,却足以让凌雪绘激动得难以入睡。
如此这般,凌雪绘饮鸩止渴一般地一次又一次在学校闯祸违纪,老师们束手无策,而袁如意看她的眼神,也渐渐从担忧,到烦恼,最终变成漠然。
她知道,无论自己如何改变,如何机关算尽,总有一天,她还是会被这个世界遗弃。
凌雪绘视线模糊,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住院部的
大门,没有一个人拦住她,也没有人追过来。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想念过宫熙玄。
如果他在……如果他在的话,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尽管他总是板着一张扑克脸,尽管他总是对她那么严格,但至少他会因为她而生气,会因为她打了一个喷嚏而盯着她吃yào、量体温,会在打了她一个听起来很响却根本不怎么疼的巴掌之后,巴巴地送yào膏来给她敷上……
如果宫熙玄在的话,他一定不会让别人随便诬陷她。如果是他,一定愿意听完她想说的所有话,并且无条件地站在她这边。
凌雪绘低着头走着,根本没有看路,理所当然地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仿佛早已做好了被她撞上的准备,从容不迫地伸出手来,拉住了因为碰撞而向后倒去的凌雪绘。
“前面就是马路,你横冲直撞地要去哪里?”
陌无夏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不知不觉,竟然又是黄昏了。
“哪里都好,拜托你帮我个忙,带我走。”凌雪绘的头几乎要埋到xiōng前,一头栗色的长发垂在脸颊的两边,极力地想要遮挡住她惨兮兮的表情,可那颤抖哽咽的声线,还是出卖了她的心绪。
有一种人,不是亲人,不是朋友,他们通常被称为同伴。
他们不会像亲人和朋友那样追根究底地问你难过的原因,不会因为你的难过而承担双份的难过,也无法设身处地地去分析你难过的原因,孜孜不倦地开导你,却能够适时地提供一个肩膀,一个怀抱,默默地让你依靠。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陌无夏就是那样一个人,他可以默默地承受她负面的情绪,却一定不会问她为什么哭,为什么要他带她离开这里。
陌无夏真的没有问。
凌雪绘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再次坐上陌无夏的机车,依旧是狭小而暧昧的前座位置,依旧没有可以提供给她的安全帽,依旧是快得令人心惊胆战的车速,但是凌雪绘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明明是才刚刚认识不久的两个人,却有着这样微妙的默契。
迎面吹来的风,渐渐带上了一股海的气息。
“听说,今晚有流星雨。”
陌无夏将车子停在了海边的一家小烧烤店旁,仰望着天空,轻轻地说道。
“所以,你才带我来海边啊。”凌雪绘揉了揉被风吹得有些木了的脸蛋,又搓了搓有些发yǎng的鼻子。
三月的海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却全然没有想象中的寂静。在这个繁华的海滨城市,就连原本应该清冷寂静的海边也驻扎着数个贩卖烧烤的小摊小店,年轻的人们围着篝火大声地笑闹,夹杂着打开啤酒瓶的“噗”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那沉沉的夜色下,海浪拍打礁石和沙滩的“哗哗”声。
凌雪绘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喝酒划拳的年轻人,东倒西歪的空酒瓶,还有沙滩上跳跃着的火光……这样的画面,离她的生活很遥远。
“你还未满十八岁,可以喝酒吗?”陌无夏走在前面,回头对凌雪绘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眼底的神情,是熟悉的挑衅。
“有什么不可以。”凌雪绘自然也没有退缩的打算,她歪着脑袋回给他一个鬼脸。
篝火的映照下,凌雪绘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陌无夏微微一愣,抬起手,用力地抹掉她脸上还残留着的泪痕,看着她的眸光深邃复杂。
凌雪绘蓦然一怔,盯着陌无夏转身向烧烤店走去的背影出神,脸颊上还残留着陌无夏指腹的温度和力道。
她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忽然感觉到手臂被粗鲁地抓住,一个喝得东倒西歪的男子喷着酒气朝她靠了过来。
“喂,你长得好像我以前的女朋友。”轻佻的调笑,陈词滥调的搭讪,面前这个挑染着金发的男子,虽然有一张勉强称得上俊秀的面容,却无法减少凌雪绘对他的厌恶。
她当然不会像普通的女孩子那样惊慌失措,恶作剧的念头又习惯xìng地悄悄滋长,凌雪绘镇定地扬起下巴,露出猫咪般的笑容:“真的吗?”
“当然,不过现在细细看了,才发现你比她长得更好看……”金发男子说着就要抬手去摸凌雪绘的脸。
凌雪绘双眸一震,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陌无夏用指腹抹去她泪痕时那缓慢的动作,与复杂的眼神。
她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浓重的嫌恶,所有的玩心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她抬手架开金发男子对她伸来的****,接着挥起拳头用力朝着他的鼻梁揍过去。
毫无防备的金发男子被她突如其来的拳头打得哀叫一声,往后趔趄了几步,嫣红的鲜血从他捂住鼻子的指缝间漏出。
“喂,阿哲,你没事吧?”原本与他同坐在一起吃烧烤的男男女女见情况不对,立刻围了上来。
“你这丫头怎么随便打人?”一个穿着紧身上衣和短裙的妖艳女子在查看了金发男子的伤势之后,将注意力落在了凌雪绘的身上。她一身痞气地靠近凌雪绘,摆出一副声讨者的模样,“阿哲只不过是喝多了,你要是不喜欢离开就好了,没必要出手这么狠吧?快点道歉!”
而凌雪绘却有些不对劲。
她原本还闪动着怒气的眸子,在看到从金发男子指缝间滴下来的血滴时,倏然蒙上了一层惊慌失措的光芒。
“不……不要……”她抬起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蹲下了身子。
那抹嫣红仿佛一道闸门,打开了她记忆的潘多拉盒子,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掉的,所有不愿意想起的回忆……潮水一般袭来。
“哼,人都打了,这个时候还装什么娇弱?”妖艳女子xìng格直爽,原本见凌雪绘年纪小,不想与她多做计较,若是能干脆道歉,这事便就此作罢,没想到凌雪绘不仅没有道歉,还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顿时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这小姑娘怎么了,看起来不大对劲啊?”另外一个矮个子少年有些疑惑地打量着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凌雪绘,“她真是一个人来的么?”
妖艳女子不理会同伴的窃窃私语,
径自上前几步,用力地推搡着凌雪绘的肩膀,扬高了声音:“你快抬头,别在这儿装娇弱,今天要是不和我朋友道歉,我跟你没完!”
尽管沙滩上喝酒划拳的声音喧闹不已,但妖艳女子的声音尖利,还是有许多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
凌雪绘被推得险些向后坐倒在沙滩上,她捂着自己的脸,眼里和面颊都一片冰凉。
尖锐的骂声在耳畔轰轰作响,仿佛耳鸣,她终于鼓起勇气从指缝间向外看去,一个少年正怔怔地站在离她不远的前方,虽然因为模糊的视线和距离的关系,让她看不清少年脸上的表情,但她知道,他正在看着她。
“陌无夏……”凌雪绘嘴唇颤抖,声音微弱得仿佛根本没能发出声来,她纤瘦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向少年的方向伸去,眼底微小的光芒足以一击即溃,“帮帮我……陌无夏……”
若有人能够给她温暖,即使零星,也许亦足以让她逃开那些令她不愿意去想起的记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凌雪绘咬着嘴唇,终于哭出声来。
沉沉的夜空之下,陌无夏漠然地站在离凌雪绘不远处的沙滩上,手中拎着一打啤酒。
他的双眉微微蹙起,琉璃般的眸子失焦地看着向他伸出手来的凌雪绘,俊美的脸庞被淡淡的月光雕琢得愈发**,却没有表情,仿佛是一尊神祗。
海浪一声声地tiǎn舐着沙滩,拍打着礁石,陌无夏的衣角和头发被海风吹得轻轻扬起,周身的轮廓被篝火镀上一层看似明亮温暖的颜色,他木然地动了动嘴唇,最终定格为一弯冷漠的弧线。
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残忍,还有那一张一翕的唇形,仿佛是在嘲弄般地说,活该。
你,活该。
在看到陌无夏漠然地转身离去时,凌雪绘原本颤抖着的身子有一刹那的僵直。
“行了行了,别和一个小姑娘计较了,她刚才好像也道歉过了。”那个叫做阿哲的金发男子摆了摆手走上前来,拍了拍妖艳女子的肩膀。他的鼻血已经止住了,滑稽地用纸巾塞着鼻孔,说话有很重的鼻音,他弯下腰来摸了摸凌雪绘的脑袋:“被你这么一打,我反而清醒了许多,现在可不是以失恋为借口大喝闷酒的时候。”
“阿哲,你真是个烂好人!”妖艳女子瞪了他一眼,悻悻地哼了一声,也只好作罢,转过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喝着啤酒。
落在发顶的温暖让凌雪绘的颤抖渐渐停止,她不断努力地回想宫熙玄为她治疗时的每一个片段,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在她终于缓过来的时候,原来的紧张感,通通变成了无力感,绵软虚脱的感觉通过每一条神经传达到指尖末梢。
凌雪绘毫无形象地在沙滩上坐了下来,有些狼狈地喘着气。
金发男子已经回到了位置上与朋友们一起吃着烧烤,谈笑着,气氛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仿佛刚才的小chā曲根本没有发生。
夜幕已经完全压了下来,凌雪绘只觉得自己的脸被海风一吹,变得更加冰凉僵硬,抬手一抹才发现全都是半湿的泪痕。
她拍了拍手心的沙粒,努力抵御着一波波袭来的虚脱感,咬着牙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陌无夏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靠近海岸线的地方,远离了人群的热闹与喧嚣,礁石刚好挡住了他的身躯,但凌雪绘还是找到了他。
他半仰着头靠在礁石上,手中还握着一罐没喝完的啤酒,原本白皙的双颊晕染了微醺的绯红,迷离涣散的眸光里盈满了夜空晶亮的星斗,涌上沙滩的海浪好几次险些要拍打到他的脚尖。
一个个空掉的易拉罐在他的身畔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凌雪绘默默地捡起所有的空罐,整理出一个足够她坐下的位置。
“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她径自拿起一罐还未打开的啤酒,一边低着头费劲地掰着拉环,一边喃喃地说着,“很久以前,我想要的是亲人的爱,但是现在的我发现那真的太奢侈了。”
“现在的你……想要什么?”陌无夏依旧看着茫茫的夜空,迷离的双眸眨了眨。
一声脆响,凌雪绘终于拉开了拉环,她畅快地仰头喝了一口,热辣的感觉滑入喉间,顿时bī回了所有的眼泪。
“我已经不去奢望什么亲情、友情,也脱离那个要洋装的时代很久啦……也不需要可爱的洋娃娃、美丽的发夹……特殊的铅笔盒和背包……”凌雪绘煞有介事地扳着指头,边说边傻笑着。
“可是,如果可能,能不能……我是说啊……能不能,给我一个……”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地闭上双眼。
那样颤抖而温暖的语气,比祷告更虔诚,比许愿更加小心翼翼。
“能不能,给……给我一个伙伴呢?”
凌雪绘吸了吸鼻子,有些发怔地看着漆黑的天空,仿佛期待着这个愿望能够被流星承载着,悄悄地在不可知的未来实现。
“什么是伙伴?”陌无夏迷离地眨了眨眼,仿佛自己也被这个问题困扰着。
“伙伴就是……如果我今天决定不要再当乖小孩了,有个人能跟着我一起逃跑,而且,不会问我为什么,不会责骂我,知道原因后也能谅解我。”她淡淡地笑着,尽自己所能,用最美好的语言描绘着想象中那个所谓的伙伴,那是一个足以为她遮风挡雨并且让她感到安心和温暖的去处。
陌无夏曾经让她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他一言不发地带她离开了医院来到这里,却在看见她无助的一面时,漠然地离她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