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假设过。
假设那个晚上,我没有任xìng地跑出医院,或者我们没有在街头闹市相遇,
或者那么多年以后,我没有出席那场社jiāo酒会,是不是我们就不会有这些纠缠的记忆?
然后,我赫然发现,遇见你是一个多么大的奇迹。
生命中的任何一个偏差,都可能让我和你擦肩而过、失之jiāo臂。
亲爱的,你知不知道?
除了我带给你的痛苦,从来没有什么让我后悔与你相遇。
因为你是我生命中温暖而美好的阳春三月。
ACT1
有那么几秒钟,凌雪绘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就在她的听觉系统渐渐恢复正常之际,她听到了茶杯碎裂的声音。
宫熙玄手中精致的小白瓷杯,竟然生生被他捏碎,滚烫的红茶混合着触目惊心的鲜血滴落在白色的桌布上。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深邃的双眸却泛着冷光,周身仿佛有一股凌厉的煞气。
看到桌布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凌雪绘呼吸一滞,迅速地别过脸去。
“我去为您拿绷带和外伤yào。”陌无夏倒是毫无身为始作俑者的自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熟练地撩起紫色的餐巾,覆盖掉桌布上的那些血迹,似乎明白凌雪绘的不安。
“不必了。”宫熙玄草草地扯过几张餐巾纸将自己的手掌严实地包起,直到再也渗透不出血来,才霍然起身,英俊的脸上满是yīn沉的气息,足以让人退避三舍。
依旧没能缓过神来的凌雪绘也不知所措地起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他离开。
然而,正要迈步的宫熙玄却忽然定定地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凌雪绘身后不远的地方,原本yīn沉得骇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而不安起来。
凌雪绘觉得背脊发凉,转过头去,便看见了袁如意和她的助理站在餐厅的玄关处。
看袁如意有些发青的脸色,想必是已经目睹了刚才的那一幕。
“袁董事长。”宫熙玄悄悄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勉强平息下xiōng口那团怒火,“我们换个地方谈?”
“也好。”袁如意的眉头紧紧蹙起,轻蔑地环视着这间小而精致的意大利餐厅,最后将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陌无夏的身上,“也怪我没早点跟你说,别把地点定在这种没有格调和水准的地方。”
“是。”宫熙玄低下头,瞥了凌雪绘一眼,走上前去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向前带了带,凌雪绘才如梦初醒地抓起自己放在沙发上的包包,跟着宫熙玄向外走去。
助理忙不迭地推开餐厅的玻璃门,袁如意先他们一步跨出餐厅,脸上厌恶的表情,仿佛在那里多待一秒都会让她窒息。
“我叫你调查那个男孩,到底有进展了没?”陌无夏,袁如意自然认出了他正是出现在凌雪绘病房门口的那个少年。
“昨天上午的例会之后,已经将调查资料jiāo给您了。”助理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袁如意按着自己有些酸痛的额角思索半晌,这才想起确有其事,只是当时她正在为一笔合约头疼,自然地将这份调查材料放在了一边。
“马上把它拿来。”袁如意利落地下着命令,助理默默颔首,转身离去。
尽管袁如意的出现令凌雪绘很意外,但这依旧抵不过陌无夏的吻给她造成的冲击,眼下,她依旧是反抗无能的放空状态,傀儡般地任由别人把她带来带去。
在迈出餐厅之前,凌雪绘不由自主地回过头,用目光寻找陌无夏。
然而,她只看到他蓦然转身,清冽的眼神,仿佛只是送走了几个挑剔的客人。
凌雪绘有些踉跄地迈过了门槛,室外的阳光依旧灿烂,明晃晃地扎着她的眼,而风却是带着点han意,迅猛地扑面而来。
反正,一切都乱套了。
ACT2
其实宫熙玄早就与袁如意约好,在凌雪绘的检查结束之后向她汇报情况,只是没想到在餐厅会出现那样的意外。
坐在华丽璀璨的五星级PANASIA自助餐厅里,三个人都不愿再提起那间小小的意大利餐厅,当作刚才的一幕没有发生过。宫熙玄的手已经简单地包扎过,他冷静地递上凌雪绘的复诊报告,有条不紊地叙述着测试过程中的细节。
而凌雪绘也渐渐从原本的放空状态中恢复了过来,她皱着眉头思索整个事情的起因经过,完全无暇顾及宫熙玄和袁如意的谈话内容。其实只要思路清晰,不难得出结论——陌无夏只是为了报复宫熙玄给小费的行径,他不过是利用了她。
脑子里越来越混沌了,凌雪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冰水,却仍旧驱散不了脸上的燥热。
回忆起与陌无夏相识的经过,她越来越觉得两个人的相遇仿佛是一场预谋,包括两人认识的第一个晚上,陌无夏对她说的那句:“你是凌雪绘?”
而不是:“你叫凌雪绘?”
仿佛早就知道她的存在一样。
精致的菜肴陆续上桌,凌雪绘食不知味地吃掉分到自己面前的一份前菜和沙拉,还没上主食,便擦了擦嘴说饱了。
她看了看表,已经一点过半,她与欧阳哲和倪裳约两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甜品屋,离这里并不近,看样子她是时候退席了。
“你要去哪儿?”袁如意看着凌雪绘拎起自己的包就要起身,轻轻地蹙起眉来。
“下午和人有约了。”凌雪绘也懒得扯谎,她知道自己的妈妈没有别人那么好糊弄,尽管两人丝毫谈不上亲近,但母亲对女儿的基本了解还是毋庸置疑的。
袁如意没有再多话,只是看着凌雪绘转身向电梯的方向走去。宫熙玄的眉头早已深深地锁了起来,一副很想叫住她问个明白的模样,却还是叹了口气忍了下来。
一身棕色西装的助理与凌雪绘擦肩而过,他的步子稍微顿了一顿,便笔直地朝着袁如意的方向走去。
“董事长,
这是你要的资料。”助理将一份牛皮纸的文件袋双手递上。
袁如意放下刀叉,迅速地用餐巾揩了揩唇角,将纸袋接过,迫不及待地取出了里面几张薄薄的A4打印纸,凝神阅读起来。
牛皮纸袋的右下角端正地写着“陌无夏”三个小字,宫熙玄用眼角的余光扫到,满桌的美味佳肴,他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在凌雪绘住院期间,他曾经不止一次地从她的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他也知道这个名叫陌无夏的少年,几乎每天下午都会到雪绘的病房唱歌弹琴。
要不是雪绘的治疗状况真的有所好转,他很想亲自禁止这个少年如此频繁地来探病。
陌生的,微妙而危险的气息,是他从来都没有体验过的感觉。
还有刚才,陌无夏放肆地在他的面前吻她,他发现自己久违地动怒了。
纸张翻动的声音将宫熙玄的思绪拉了回来,阅读着调查资料的袁如意表情依旧专注,脸色却越来越差,宫熙玄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他索xìng放下了刀叉,将桌上的一杯冰水一饮而尽。
“将车钥匙给我,等会儿我会自己开车回家,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了。”袁如意苍白着脸色将文件袋jiāo还给助理,强打着精神嘱咐着一些必须完成的任务,“晚上记得向陈总预约洽谈的时间,叫下面的人把这一季度的电影票房做成对比类表格,最迟后天jiāo到我手上。”
“是,董事长。”办事效率极高的助理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取出车钥匙放在餐桌上,便转身离开。
“宫医生,你对那个叫陌无夏的男孩知道多少?”袁如意看来也对那些珍馐佳肴失去了胃口,一贯精明美丽的脸上竟然浮现了一丝忧色。
“……我不太了解。”宫熙玄脑中混乱,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我只知道在雪绘出院的前两周,他每天下午都会到雪绘的病房弹琴唱歌。我没有阻止的原因,是因为从那天起,雪绘的情况就有了很大的好转。”
“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吗?”袁如意的语气有些急切,她追问着,似乎仍旧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宫熙玄犹豫了半晌,才把凌雪绘那天逃出医院的事情和盘托出,包括她的晚归,以及与她一起出现在医院门口的陌无夏。
“那天或许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不太确定地下了结论。
袁如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印花的桌布被她的指甲摁出了皱褶:“你也知道雪绘的病是怎么来的……”
听出她话里有话,宫熙玄的心快速地跳了起来。
“难道雪绘的病……与陌无夏有什么关系吗?”他小心翼翼地猜测着。
“我专门去请教过美国的精神医生,雪绘如果想要不再被噩梦困扰,彻底摆脱掉精神yīn影,这个少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袁如意垂下眼帘,并没有透露太多调查资料上的内容,“调查资料里写了许多事情,陌无夏也在帝岚高中读书,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雪绘或许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依赖。”
xiōng腔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宫熙玄险些将手边的水杯打翻。
他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态,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凌雪绘出院时那种xìngfèn而迫不及待的神情。
原来,她的喜悦都来自于即将成为帝岚高中的学生。
“我会亲自跟他谈。”袁如意面色苍白地下了决定,她端起红茶抿了一口,紧锁的眉头一刻都没有松开,“等雪绘痊愈了,我不会让他再有机会出现在雪绘的身边。”
无奈、哀伤、冷漠,在这个精明的女子身上一瞬间同时展现出来。
宫熙玄低下头去,看到自己握紧的双拳,和已经泛出青白色的关节。
无论他付出多少努力,无论他对她的病情多么上心,还是终究抵不过那场恍若注定一般的相遇吗?
ACT3
下午的聚会,成功地将凌雪绘从心不在焉的游离状态中拉了回来。
眼下,她正以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姿态,盯着面前只顾着看MENU的两个人。
“喂,没吃中午饭的人是我,你们不要再研究菜单了。”原本想等着看哪一方会先开口的凌雪绘终于忍不住了,她没好气地伸手拖过两人面前的MENU,招来侍者点了一份甜点。
欧阳哲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他还是不太敢去打量坐在他对面的倪裳,后者则是一口又一口地喝着冰水,挺大的杯子,已经来来回回加了好几次水了。
凌雪绘终于知道自己的用处是什么了。
原本还在犹豫自己在场会不会让当事人不方便谈话,但现在看来,还好她今天来了,否则照这两个人之间别扭的气场,还不知道他们要大眼瞪小眼到什么时候。
“好了,欧阳哲,你是个男人,别婆婆妈妈的,你有什么话想对倪裳说。”凌雪绘抱起胳膊,皱着眉头,眼神凛凛的面孔十足就是一个压榨劳动力的上司。
“……你好。”欧阳哲手足无措之间来了一句最官方的开场白,接着他停了几秒,似乎在极力理顺自己的思路,“钱的事情……解决了吗?”
这个突破口似乎让倪裳觉得有些意外,她呛了一下,连忙红着脸拿起纸巾,小声地咳了起来。
“对不起。”倪裳仍旧低着头,把半张脸埋在纸巾里,低低地说了句。
“没有,我不是怪你,也不是要你还钱。”欧阳哲急急地摇头否认起来,“我是在想,你这几天过得好不好?那些追债的人还有没有去sāo扰你?”
“他的意思是他很关心你。”凌雪绘腹黑地笑着,砸场子一般地对欧阳哲的话下了批注。
倪裳终于把绯红的脸庞抬了起来,却依旧垂着眼帘:“没有,只要每个月按时还钱,他们是不会来找麻烦的。”
欧阳哲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表情也缓和下来,好像已经问出了自己心底最在意的问题。
而
倪裳却依旧一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欧阳哲又半晌没再说话,眼看又要再度陷入尴尬的场面,倪裳终于鼓起勇气,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向欧阳哲的方向推去。
“这些……是我上星期打工挣的一些钱。”倪裳有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欧阳哲的神情,“我留下了生活费,所以只有这些,剩下的那部分我下个月……”
“剩下的那部分,我会当作额外的薪水支付给他。”凌雪绘笑眯眯地接过了话茬。
倪裳果不其然地愣住,欧阳哲原本要拒绝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好了,我看你们也不用别别扭扭地问东问西了。”凌雪绘一边吃着侍者刚刚送上来的热松饼,一边口齿不清地说,“现在事情很简单,我成了倪裳的债主。你们两个,就当是第一次认识,从前的一切就一笔勾销了。”
甜点屋里,刚出炉的栗子蛋糕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在午后的微光里,倪裳忽然觉得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
可以吗?
可以当作从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吗?
可以摒弃曾经的谎言,毫无顾忌地坦诚相对吗?
“倪裳……我,不太会说话……”欧阳哲支支吾吾地打破了沉默,清秀帅气的脸上弥漫着毫不相称的绯红,“今天是我第一次叫你的名字……我想,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让我认识那个真正的你吗?”
日光渐渐加温。
面前的这个少年,是多么美好而真实,就连那一度让她悔恨的相遇,都变成了生命里可称为奇迹的存在。
“也许会很辛苦呢。”倪裳笑起来,泪水飞快地滑过脸颊,眼底的水汽聚拢了又不断地散去。
而欧阳哲只是不断地傻笑着,始终没能想出来要接什么话。
桌上的热松饼还冒着香气,凌雪绘却早已识相地悄悄离去。
尽管之后又是一阵相对无言,但气氛早已悄然改变。
踌躇了许久,欧阳哲的手终于越过桌面,小心翼翼地、坚定地,握住了倪裳的指尖。
那抹零星的温暖,透过指尖的神经末梢,直直地传达到了她心脏里,最深最róuruǎn的地方。
ACT4
从答应参加青少年才艺大赛的那一天起,陌无夏便开始怀疑自己的xìng格里说不定也隐藏着热血的成分。
以前,他总对类似的事情兴致缺缺,即使知道自己有着出类拔萃的嗓音和歌技,也只愿意蜗居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到街头闹市弹唱,却拒绝更大更正式的舞台,吝啬与更多的人分享。
以前的陌无夏总是散漫不羁,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燃起热情,但报名参赛之后,他竟然认真地考虑起自己的参赛内容,并很快地开始着手创作歌曲,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是个行动派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谱曲的时候眼前总是会浮现出凌雪绘那张时喜时嗔的面庞,还有那个超出他预计范围的吻,冥冥之中,他觉得有些事情正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但是,这种自己无法掌控的新鲜感,他居然也不讨厌。
星期日的下午,陌无夏坐在阳光充足的音乐教室里,低头专注地看着钢琴黑白相jiāo的琴键,修长的手指跳跃着弹下几个音符,那种短暂却极具穿透力的质感,恍若落进眼瞳深处的光斑。
星期天的校园安静得有些过分,除了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只剩下陌无夏随手碰出的音符,滴落在宁静的空气里,晕开层层的涟漪。
不同于对吉他的形影不离,他对钢琴是不太熟悉的,然而他的绝对音感却让他对这个无法随身携带却音域宽广、音色多变的大乐器产生了好感。
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匆匆响起,陌无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侧耳倾听。
“喂,在星期天打扰我睡午觉,你最好有个很好的理由。”凌雪绘扬了扬手中小巧的手机,撅着嘴巴出现在了音乐教室的门口,极力做出一副漫不经心无精打采的模样。
然而她话语间细微的喘息,和那些凌乱的脚步声,都出卖了她是多么心急地想要来到这里。
莫名地。
想要快一些见到。
看着她故作慵懒如同猫咪的样子,陌无夏从心底由衷地溢出一丝轻笑。他从钢琴背后绕了出来,抬手随意地拨开挡住视线的一缕刘海,开口道:“实际上,是关于才艺大赛,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
“有什么事情还需要请我帮忙?”凌雪绘不自觉地在“请”字上加了重音,“我记得某人可是对不问自取相当轻车熟路呢。”
凌雪绘都说到这个份上,陌无夏自然也不必装傻:“你是说昨天中午在餐厅的事?”
太过直白的反问反而让凌雪绘噎了两秒,她只好扔了两个白眼过去。
“这种事情,难道下次我还要先请示你吗?”陌无夏四两拨千斤地挑眉,唇角清逸的淡笑显得很欠扁。
“下次?”凌雪绘倒抽了一口气,虽然是愤怒的表情和语气,但她活跃的脑细胞已经开始了各种联想,最后被她一甩头的动作尽数抹杀掉。
其实,她也想跟无数少女漫画中的女主角一样,摆出一副泫然yù泣的姿态,楚楚可怜地对可恶的肇事者说:“这是我的初吻……”
虽然类似的情节是凌雪绘的雷区,但她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去憧憬,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单纯的恋情。
那个吻,对他来说,只是激怒对方的一种手段而已吧。
并没有恋爱的感觉。
嗯,就是这样。
凌雪绘像是催眠自己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反复默念着。
“关于才艺大赛,我不想只是单纯地演唱。”陌无夏收起了玩笑的表情,修长的手指夹起了钢琴上的一张五线谱纸,俊逸的面庞头一次露出了头痛的表情,“我想尝试着自己创作,可是尽管旋律和灵感源源不断,我却不能将它们记录下来。”
没有受过基本的
乐理教育,还能将吉他弹得炉火纯青,并将歌曲演绎得入木三分的人,陌无夏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我知道你小的时候学过钢琴,学过跳舞,节奏感和乐感,应该都不会在我之下,把我唱过的旋律记下来,应该不是件难事吧?”陌无夏在分配任务的同时,也不忘送上一顶不高不矮的帽子。
“可是,即使我把它们写下来了,你也不一定认识啊。”凌雪绘有些幸灾乐祸,难得地抓住了一个可以嘲笑陌无夏的机会。
“所以你要从头开始教我。”陌无夏笑了笑,上前几步将还站在门边的凌雪绘拉到了一张课桌前,按着她的双肩让她坐了下来。
“干什么,动手动脚。”凌雪绘没好气地说,却又因为那双握住她肩膀的大手而心不在焉。
铅笔和干净的五线谱纸递到眼前,凌雪绘怔怔地拿起那只留有他指尖温度的铅笔,有些失神。
光线仿佛有棱角一般折shè进她的眼中,绽开一丝饱满的酸涩。
削得过细的笔尖刚接触到纸面便脆弱地折裂,而此时陌无夏已经抱着吉他,坐在对面的课桌上,拨着弦,试弹起了歌曲的前奏。
“喂,我说……”凌雪绘仰起头,那些璀璨得跋扈的光线更加毫无阻挡地钻进她的瞳孔深处,使得对面少年的脸一片花白,像失去了讯号的电视屏幕。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学过钢琴和舞蹈?”
ACT5
凌雪绘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喧闹的马路街头,离家明明还有很远的距离,她居然也忘了要坐车,只是若有所思地迈着步子走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
各种各样的人与她擦肩而过,喧闹的喇叭声此起彼伏,熟悉的霓虹闪着陌生的光。
想起下午她问过那个问题之后,陌无夏脸上一闪即逝的奇怪表情,凌雪绘就忍不住想要更深地去揣测。
尽管他后来淡然一笑,说是曾经听学校里的女生议论过这些,但她还是无法完全相信,他那样笃定她与艺术有关,是来自于道听途说。
她有一种预感,在他的背后,会挖掘出一些令她害怕的事情,让她失去这些看似平静而温暖的时光,虽然他们,仅止于伙伴的关系。
就这样怀着矛盾的心情走到十字路口,身后忽然响起了一连串的喇叭声。
她诧异地回过头,看见宫熙玄无奈地从车窗里探出脸来,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上车。他的跑车后跟了一长串因为他的低速行驶而造成拥堵的车辆,司机们几乎都在愤恨地按着喇叭抗议。
心头忽然一松,凌雪绘不禁笑出声来。
“你准备跟着我多久?”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凌雪绘扭头看着专心开车的宫熙玄,目光里有种探究的深意。
“我没有跟着你。”宫熙玄气定神闲地挂挡,踩油门,跑车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速度,穿梭在重重的车流之中,“袁董事长说你们家的厨师今晚请假,我是来接你去吃晚饭的。”
“别让我以后一看到你就想到吃饭好吗?”凌雪绘无奈地摊手,叹了口气,靠在舒适的座椅靠背上,“要不要让我妈雇你当我们家的兼职管家?”
面对凌雪绘的调侃,宫熙玄只是微微地抿了抿唇,自顾自地专心开着车。
时间一分一秒地悄然流过,不知不觉夜已经很深了。
约莫晚上十点。
桃丘市最繁华的地段,一家小而精致的意大利餐馆的厨房响起轻轻的铃声,宣告着打烊时间的到来,但有一对情侣还坐在靠窗的位置,你侬我侬地不想离去。
在经理的暗示之下,陌无夏会意地走上前去,礼貌地提醒那对情侣,两人才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大家辛苦了。”
“辛苦了,明天见。”
衣帽间里,厨师和侍者纷纷换下工作服,疲累地谈笑着。
陌无夏最先换好衣服,向几个长辈打过招呼之后先行离开了更衣室,在走到吧台附近时被胖胖的厨师长叫住了。
“这里有一个芝士蛋糕,是今天不小心多烤了的。”厨师长笑起来的样子很像老少咸宜的肯德基上校,“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都吃不来这么甜的东西,过夜了也不好明天再端给客人,我记得你女朋友上次来很爱吃的,你就带回去吧。”
“……谢谢。”陌无夏愣了愣,随即便扬起一个礼貌的笑来,又犹豫地追加了一句,“您还记得她?”
“怎么不记得。”厨师长笑容满面地摆了摆手,“你半年前开始在这里打工,她好像只在最初的一阵来光顾过一次,但是我对她印象很深啊,那么能吃甜食的小姑娘,居然还那么瘦……看她的气质,应该是学跳舞的吧?”
“嗯……”陌无夏低低地应了句,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他接过蛋糕,礼貌地对厨师长点了点头,“您辛苦了。”
道别之后,陌无夏转身推开了餐馆的玻璃门,一股夜风迎面吹来,毫无防备的陌无夏不由得缩了缩脖子,luǒ露的小臂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他住的地方,其实离这里并不远,陌无夏却尽可能地放慢了脚步,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伴随着深深的夜幕,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
闹市的喧嚣逐渐被留在了身后,远远地可以看见住宅区的灯光。橘色一直给人以温暖的感觉,陌无夏却觉得心中压抑,尤其是在走进一幢大楼之后,那bī仄而yīn暗的楼梯间,让他不自觉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顺着阶梯爬上二楼,他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口,犹豫了半晌正要敲门,却听见房内传来玻璃器皿碎裂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低低的哀求和呜咽。
愣了几秒,陌无夏的脑海中蓦然闪过房门背后的狼藉和他即将面对的乌烟瘴气,竟然生出一种想要退却的感觉,随即又使劲地甩了甩头,抬手重重地敲着门:“伯母!琉玥!”
急速的脚步声立刻响起,房门被迅速地打
开,一个头发凌乱的中年fù女穿着塑料拖鞋出现在陌无夏的视线里。中年fù女的眼角还带着泪,额角也有一块青紫,她拉着陌无夏进门,如获大赦的表情,全然就是一副看见了救星的模样。
“小玥!小夏来了,你别闹了,快把自己收拾收拾。”虽然是命令的祈使句,但话语中无不流露出哀求和无奈。中年fù女将陌无夏让进了客厅,狭小的三居室,凌乱的沙发上全是报纸和传单,竟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她只得有些尴尬地弯腰去捡地上的玻璃杯碎片。
“伯母,我来吧。”陌无夏叹了口气,正要弯下身子帮忙去捡那些碎片,却被中年fù女一把挡开。
“你弹琴的手怎么能沾这些,万一划破了怎么办?”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四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苍老得仿佛花甲,“你还是快些进屋看看小玥吧,闹了大半天,我说什么都不行,她只听你的话。”
“嗯,我这就去。”陌无夏只得起身,迈步向客厅左边的房间走去。
房门是虚掩着的,房间里一片寂静,并没有所谓的哭闹或尖叫声,然而这样的静谧,却让陌无夏更加踌躇,不敢去打扰。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终于象征xìng地在房门上敲了两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光线微弱的灯。
这里的环境并不比客厅要好多少,因为空间更小,所以更加显得一片狼藉。书本、CD,被丢得到处都是,险些将陌无夏绊了一跤。
他低下头,被撕碎了的奖状碎片映入他的眼帘,还有一些被揉皱破损的旧照片,依稀可辨照片中那朝气蓬勃青春bī人的身影,正以绝美的姿态舞动着,恍若一团燃烧的火焰。
一个穿着睡裙的少女倚在床边,怀中抱着一只很大的毛绒娃娃。她头发凌乱,白皙的面孔上并没有哭过的痕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上那圈层层晕开的灯光,巴掌大的脸和幽深的双眼在灯光的映shè下,恍若凋零的白花,与照片上的少女判若两人。
她身形瘦弱而修长,右腿却打着厚重的石膏,与左腿一起,并排放在床上凌乱的被褥上。
“小玥,今天又怎么了?不是说好再也不发脾气的吗?”陌无夏来到床畔坐下,顺手将芝士蛋糕放在了床头柜上。
方琉玥没有动,双眼木然地眨了眨,慢慢地将视线移到了陌无夏的身上。
陌无夏伸出手臂将方琉玥的上身小心地扶起,让原本半躺着的她慢慢地坐起来。淡淡的光线里,他看到她倏然蹙起的眉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隐忍,她的腿还是很痛。
他正想说话,方琉玥却向前倾身,白皙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冰凉的面颊靠在了陌无夏温暖的xiōng膛上。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下她的面庞,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陌无夏轻柔地将她揽在xiōng前,左手轻拍着她的后脑,她柔顺的发丝纠结在他的指尖上。
“今天爸爸打电话回家了。”
依偎在他xiōng前的少女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沙哑而纤细的嗓音,带着低低的哽咽,让陌无夏的心头一阵轻颤的疼。
“他听他的上司说,美国有一个权威的骨科医师,曾经治好了他上司的妻子车祸之后留下后遗症的双腿,原本被诊断为再也无法像常人那样走路、跑跳的她,竟然在疗程结束之后,痊愈得像从来都没有受过伤一样。”忍住哽咽,却忍不住急速掉落的眼泪,“他说,如果有机会让那位医生帮我进行治疗,帮助复健,说不定,说不定还可以……”
“小玥!”陌无夏的声音里有了鲜少的激动,他扶住她的双肩,欣喜地看着她的双眼,“这不是件好事吗?”
“你知道那需要多少钱吗?”方琉玥声音颤抖,眼神变得空洞而嘲弄。
陌无夏一颤,握住她肩膀的双手忽然觉得无力起来。
“那样高额的治疗费用,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更何况,即使砸锅卖铁千里迢迢去了美国,也不能保证一定会治好。”方琉玥苦笑着摇头,“与其这样,我宁愿没有接过这通电话……”
一阵默然。
无边无际的酸涩在陌无夏的心口绽开,他比谁都明白,那种前路漫漫四周却一片漆黑的绝望。
方琉玥是方家的独生女,从小就对舞蹈表现出了过人的兴趣和天赋。方家只是一个普通的工薪阶级家庭,父亲是小公司的业务员,母亲则是家庭fù女,注意到女儿在舞蹈方面的灵xìng之后,一心想将她培养成一名出色的舞者。
于是,方家将方琉玥送到了最好的舞蹈培训学校,向学费最贵的老师学习基本功,全家几乎将所有的积蓄,都赌在了方琉玥的未来上。
方琉玥没也有让他们失望,她一次又一次地在各种舞蹈比赛上摘得桂冠,她的舞姿和感染力获得了所有教授和专家的认可,甚至于美国茱莉亚音乐学院的教授也向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她伸出了橄榄枝,说只要方琉玥愿意,中学毕业之后她就能到茱莉亚音乐学院继续深造。
就是这样一个前途璀璨的天之骄女,却因为一次意外事故,不得不永远地告别了舞蹈和舞台。
“我会在你身边。”
茫然无措之际,他只得重新拥紧了她,说出了这句不太确定的话,甚至不敢为它加上一个名为“一直”或是“永远”的期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