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真的太年轻了。
而这样年轻的我们,却过早地经历了一些沉重的东西。
你还不明白,也不够成熟。
所以你不懂伤痛,也不懂爱。
有一天当你真的明白的时候,是否会从内心深处,
真心地对我说一声抱歉呢?
ACT1
当凌雪绘在学校楼梯间截住陌无夏的时候,陌无夏的表情让她确定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并不是神经过敏。
“你在躲我。”很肯定的语气。
“有事?”陌无夏也没有急着反驳,眉宇间疲惫的痕迹很重,无可奈何地面对着凌雪绘的bī视。
凌雪绘撅起嘴来,扬起手把一叠乐谱摔到了陌无夏的怀里。
“你的歌!”她没好气地看着陌无夏手忙脚乱地捡着滑落下来的乐谱,抱着胳膊没有一丁点要帮他的意思,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不待见我就算了,找别人教你怎么认这些蝌蚪文吧!”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心里默数着自己的步数,终于在第四步还没落地的时候,手腕上传来了熟悉的向后的力道。
几乎是同时,一抹微妙的笑在她的唇边绽开,随即又被悄悄地收起,她板着面孔转过身去。
“下午第四节自习课,有时间吗?”陌无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认输的神情,他无奈地笑着,指了指怀中已经被他整理好的乐谱。
凌雪绘几乎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唇角,匆匆丢下一句“再见”便转身下楼,跑回自己所在的班级。
再见,到时候再相见吧。
没有人知道,那些平静温暖的表象之下,汹涌着怎样黑暗湍急的河流。
自从约定下午第四节课见面之后,凌雪绘发觉自己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早上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打响,她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了。
“这一次不会再不赏光了吧?”倪裳走过来,敲了敲凌雪绘的桌子,清纯漂亮的脸上满是笑意。
“饿了饿了。”凌雪绘也大方地站起来,挽了倪裳的手,拿了钱包,向班级外面走去。
“我不推荐我们学校食堂的饭菜,量少,人又多,所以我们还是去学校附近的餐厅吃饭吧,我知道一家餐厅,既好吃又便宜。”倪裳笑眯眯地建议道。
“随便啦,哪里都好。”凌雪绘也丝毫没有千金小姐的做派,任由倪裳挽着自己的手把她带来带去。
自从欧阳哲事件之后,两个女孩莫名地亲近了许多,一向不待见优质美女的凌雪绘也对倪裳特别网开一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缘分本身就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情。
“你有黑眼圈了,倪裳。”
小餐厅里充满着小炒和米饭的香味,凌雪绘坐在倪裳对面,打量着她素净白皙的脸庞,认真地说道。
“没办法,虽然解决了欧阳哲的事情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没有了精神上的压力,但我还是必须负担起家用,而且还要为父亲偿还剩余的债务,下课后要打好几份工。”倪裳无奈地笑了笑,眉间露出一抹疲态,“不过真的很谢谢你,帮我解决了这些事情,身体上的疲劳比起精神上的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你的成绩还是那么好……”凌雪绘头一次为自己的吊儿郎当和散漫而脸红,比起逆来顺受努力生活着的倪裳,她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权力对着命运叫嚣。
“我是真正喜欢念书。”倪裳掰开一次xìng竹筷,眼底流露出真诚的幸福感,“在一天的疲劳过后,夜深人静,捧着课本和习题坐在桌前,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凌雪绘愣了一下。
这样的感觉,她从来都没有体会过。
即使刚刚上学的时候,曾经为了博得父母的垂青而发奋努力地学习过,但在成绩名列前茅的同时,她也背负着害怕被别人追上的压力,日复一日。
在她的眼里,学习从来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现在索xìng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虽然是轻松了不少,可她却常常地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阵无法填补的空虚。
“对了,雪绘,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平息那些流言的。”倪裳一直对这个问题很在意,虽然她知道凌雪绘有庞大的家庭背景,但能让流言那样迅速地熄灭殆尽,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小事小事。”凌雪绘有些得意地露齿一笑。网络上的流言自然好办,花钱请个黑客将帝岚高中的BBS黑掉,删除所有的数据,那些所谓的照片和恶意讨论帖也自然不复存在。而平息人言则要花费更多的精力,但假若有权有钱,加上一点点威慑的小手段,就没有不好办的事情。而一直闷头忙碌于打工和学习的倪裳,哪里会注意到别人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丝敬畏,只是在不知不觉间发觉流言已经消失殆尽了。
想到这里,凌雪绘不由得蹙了蹙眉,过了一会儿,又忽然双眼一亮:“倪裳,你想不想当明星?”
“啊?”倪裳被凌雪绘突如其来的提议吓了一跳。
“你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完全就是块当明星的料。”凌雪绘的语气渐渐xìngfèn起来。
“可是……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而且娱乐圈这么复杂,说不定什么时候糊里糊涂地就把自己给赔进去了,我没有那个觉悟和胆量。”倪裳有些犹豫地说着。
“我看你这样到处打零工实在太辛苦了,而且也挣不到多少钱。”凌雪绘托着下巴,继续怂恿着倪裳,“你可以去给时尚杂志当模特,拍拍照,这算是一件很单纯的工作,而且挣到的钱要比打工多得多了。”
没想到倪裳却吓得直摆手:“那些找年轻女生当模特的工作室,最容易出骗子了。”
凌雪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明白倪裳担心的是什么了,随即站起身子,神秘地对她眨了眨眼:“你等我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凌雪绘捧着一本刚从书报亭买来的杂志走了进来,那是最新一期的《Kiss
y》,封面是近来人气bào棚的戏剧小天后夏如织,16开铜版纸全彩印刷,制作相当的精美,是在同类型杂志中销量最大、也是在90后年轻女生当中最受欢迎的一本时尚杂志。
虽然倪裳平时并不关注这些,但她依旧对《Kissy》庞大的销量和良好的口碑有所耳闻。
“你看,”凌雪绘随意地翻开杂志,指着几个衣着靓丽笑容甜美的女孩对倪裳说道,“这些女生也都是兼职模特,不仅可以穿杂志提供的名牌新款衣服,而且拍了照片就可以拿到薪水,依我看,她们的条件远远不如你。”
“可是……我怎么可能去做《Kissy》的模特?”哪个女孩不希望自己能够穿得漂漂亮亮地站在镜头之前,倪裳被说得有些心动了,但是她仍旧对凌雪绘的提议半信半疑。
“有什么不可能。”凌雪绘的笑容愈发地生动起来,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十分行动派地下了决定,“离下午上课还早,我们吃完饭就去杂志社应聘。”
“欸?”
倪裳惊讶错愕的表情,和凌雪绘xiōng有成竹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ACT2
凌雪绘的自信和笃定当然是有原因的。
眼下,全国最大的娱乐旗舰公司非太阳之泪莫属,太阳之泪不同于普通的公司,它拥有着庞大的娱乐系统,从电影业到唱片业,从新星的包装到杂志的制作,都有涉及。《Kissy》这本杂志,正是太阳之泪旗下的产业分支之一;而凌雪绘的母亲袁如意,正是太阳之泪的董事长,掌握着公司所有的权力。身为董事长千金的凌雪绘,说话自然有几分分量,更何况是向旗下杂志推荐一位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的女孩当平面模特,这样一石二鸟的好事情,想必任何人都不会放过这个拍董事长千金马屁的机会。
“哇,大家都这么专业,我一定不行的。”
倪裳在凌雪绘的带领下走进了摄影棚,她一面惊叹地看着镜头下熟练摆着各种姿势的模特,一边在心里悄悄地打起了退堂鼓。
“怕什么,这里的一个摄影师是我的朋友,一会儿我去跟他打声招呼,你别紧张,放轻松就好,换上衣服化了妆,你绝对比她们美上好几倍。”凌雪绘用力地拍了拍倪裳的肩膀以示安慰。
为了不让倪裳的心里总是有亏欠自己的负担,凌雪绘没有对倪裳说出自己的特殊身份,只是推说有认识的摄影师,趁着倪裳换衣服试镜的间隙,她偷偷地跑去见了《Kissy》的总编。
总编自然对凌雪绘的要求满口答应,并破例提高了倪裳的价码,单论薪水,倪裳的身价可以与当红名模平起平坐,这样爽快的答复令凌雪绘相当满意。
凌雪绘回到摄影棚时,倪裳也刚好结束了一套夏装的试镜,她规规矩矩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专注地看着摄影师和其他模特的工作,发觉凌雪绘正笑眯眯地向她走来,倪裳立刻站起身子迎了过去。
“我还要做什么?是不是可以回去了?什么时候会知道结果?”倪裳小声地问着,声音里有一丝紧张,与平时落落大方的她判若两人。
“放心放心,明天就可以知道结果了,我的内部消息可是很灵通的。”凌雪绘卖了个关子,诡秘地笑了几声,“你今天回去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把各种零工辞掉。”
“……不好吧,万一没有选上……”倪裳的表情看起来很为难。
“别总是说丧气话。”凌雪绘佯怒地板起脸,打断了倪裳的妄自菲薄,随即又露出猫咪一般的笑容来,“快去换衣服,我们得赶回学校啦。”
倪裳从更衣室出来之后,两个女孩搭着公车回到学校门口。上课时间就要到了,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已经明显少了许多,倪裳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她正想回头去拉凌雪绘,却发现凌雪绘居然停下了脚步。
午时的阳光总是带着充满锐气的棱角,像一支支黄金羽箭,悄无声息地顺着树枝之间的缝隙扎下来。
校门口那条马路的转角处,一辆宝蓝色宾利沐浴着明晃晃的阳光箭雨,一晃而过。
“雪绘?”倪裳有些诧异地叫着她,“马上就上课了,我们得走快点。”
凌雪绘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学校旁边通往公园方向的岔路,回过头勉强对倪裳露出一丝笑容:“抱歉,你先走吧,不用等我,我还有其他事情。”
说完便转身迈开步子朝着宾利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雪绘——”倪裳无奈地叫了一声。
宾利并没有开出太远,在刚过转角的一个胡同口停了下来,这是个废弃的死胡同,一般不会有人经过。
凌雪绘没有认错,这辆宾利就是她母亲袁如意的车,而那模模糊糊隔着车窗掠过她视线的人影,也证实了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尽管如此,当躲在墙边的她看到陌无夏低着头从宾利的后座上下来的时候,她还是错愕得张大了嘴巴,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惊呼声。
紧接着,一身黑西装的助理打开了宾利的副座车门,下车来的赫然是永远气质非凡、高贵凛然不可侵犯的袁如意。
陌无夏面对袁如意站着,袁如意正仰头对他说着些什么。
因为距离和角度的缘故,凌雪绘只能看见袁如意的背影和陌无夏极其模糊的表情,她竖起耳朵想要听清楚两人的谈话,却只能捕捉到偶尔飘来的只言片语。
她无法否认自己的好奇心前所未有地膨胀起来,就像一个吸纳万物的宇宙黑洞,充满着未知与毁灭,一种莫名其妙、令她背脊发凉的恐惧感正悄悄地侵蚀着她的思维。
凌雪绘终究输给了这种莫名的恐惧感,这一刻她放弃了偷窥和探究,全身无力地靠在了墙面上,半仰着脑袋,像溺水获救的人一般,不由自主地大口呼吸起来。
ACT3
尽管心中矛盾重重,凌雪绘依旧如约在下午
第四节自习课时,来到了音乐教室。
她有些犹豫地推开门,发现陌无夏还没有到,竟然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阳光正好,她微蹙着眉头走到了靠窗的座位旁坐了下来,趴在桌上,想着自从认识陌无夏以来种种不寻常的事。
他初见时对自己微妙的态度,时而冷漠时而探究的眼神,他神秘的背景,与袁如意私下的会面……纠缠在一起的一切,就像重重大雾一般厚重且挥散不去。
凌雪绘被太阳晒得眼皮发重,不知不觉在困扰当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时光安静地流过。
空dàngdàng的教室,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悄然结束,清校的铃声响彻校园,薄薄的夜幕如泼墨一般晕开,整个天空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灰色,衬得天边那红彤彤的火烧云更加的旖旎艳丽。
凌雪绘是被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和铃声吵醒的。
她先是懵懂地睁开眼,用麻木的手臂费劲地撑起了身子,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怔了怔,才低下头去看口袋里不停震动着的手机。
打了个呵欠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欧阳哲的声音:“雪绘,我已经等了将近半小时了,你怎么还没出来?”
凌雪绘又是一呆,随即支支吾吾地打起马虎眼:“哦哦,我睡着了,马上就过去。”
如此神经大条的回答让欧阳哲一阵啼笑皆非。
欧阳哲原本就是好脾气好相处的人,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再加上倪裳这一层关系,凌雪绘与欧阳哲的关系已经亲近了许多,比起老板和下属,两人更像是能够聊天畅谈、不分xìng别的朋友,所以欧阳哲最近也开始在私下直呼雪绘的大名。
直到走出音乐教室之后,凌雪绘混沌的大脑才忽地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是被陌无夏放鸽子了。
想到这点之后,她反而更加困惑地皱了皱眉。
难道是陌无夏进来之后看她睡得太香而不敢去叫醒她?
这太不符合逻辑了,离才艺大赛的初选只剩下一星期,原本就是争分夺秒了,就算陌无夏再怎么散漫,也不像是个会临时改变主意放人鸽子的人。
回到教室之后,凌雪绘简单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背起书包快步向学校门口走去。
“你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睡着?”
一坐进车里,欧阳哲果不其然地开始嘲笑她粗大的神经,原本凌雪绘很喜欢与他抬杠斗嘴,今天却一点心情都没有。
她低头“啪啪”地按着手机按键,翻着短信收件箱和通讯记录,没有任何一条新讯息或者未接来电是来自陌无夏的。
为什么陌无夏没有来?
这与今天中午他与自己母亲的会面,有什么关系吗?
凌雪绘实在不愿意想到这一层,她“啪”的一声甩上翻盖,有些烦躁地将手机丢到一旁,扭过脸去,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
她不希望他带着任何目的来接近自己,更不希望她的亲人去破坏那样微妙而美好的关系,所以她没有勇气主动去索要答案。
如果可以。
她希望他们可以一直都是那种,如孩提时代一般单纯的、可以一起玩耍的伙伴。
没有心机,没有猜忌,也没有眼泪和分离。
而此刻的陌无夏,正坐在一家小型医院住院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双肘撑着膝盖弯腰坐着,他已经维持这样的姿势很久了。
暮色四合。
黯淡的光线给他僵硬的背脊更添一分寥落,护士从他旁边的一间病房里推门出来,陌无夏随即站起身,急切地迎了上去,苍白的面庞依旧是令人心折的俊逸。他张了张嘴,干哑的嗓子一时间却发不出声音。
“别急,她刚才醒过来了,你可以进去看看,但还是不要跟她jiāo谈太久,她的意识还不是很清楚,需要多休息。”年逾四十的护士忙不迭地安慰着陌无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醒过来,就不会再有危险了。”
陌无夏的眸子里刹那腾起星子一般的光芒,他也忘了道谢,立刻抬手推开病房的门,闪身进去。
病床上,方琉玥安静地躺着,脸上的表情与他上次见到时一样,脆弱空洞得像被大雨打落的苍白花瓣。在看到陌无夏的时候,她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就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竟然带动了她接下来一连串的表情变化。
先是眉头蹙紧,再是鼻头泛红,紧接着,连喉间的哽咽都压抑不住。方琉玥将被子拉高蒙住了自己的脸,崩溃一般地大哭起来。
“琉玥!方琉玥!”陌无夏被她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手足无措,他只能大声喊着她的名字,试图唤回她的理智。
“小玥醒了?”病房的门被急急推开,手里拿着保温杯的方母匆匆地闯了进来,她看了一眼陌无夏,忙不迭地放下保温杯,弯下身子将方琉玥揽在怀里轻声地哄起来。
陌无夏转过身去,满满的压力像汹涌的海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他觉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为什么没有死呢……”在方母的抚慰之下,方琉玥渐渐停止了哭泣,却幽幽地冒出了这句话,一双眼睛幽黑深陷,巴掌大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让人看得心中发憷。
今天下午,方琉玥趁方母出门jiāo水电费,打开了家里的煤气开关。
要不是方母及时回家,发现了试图自杀的方琉玥,那么她很可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由于方父常年在外地工作,极度恐慌之下,方母拨打了陌无夏的电话。
“我怎么没有死……我怎么还住得起医院?”方琉玥瑟瑟发抖,她抬起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白色的被单上,“为什么不让这一切一了百了……老天留着这样一个苟延残喘的我有什么意思……”
方母从来没有看过方琉玥如此崩溃的模样,自从方琉玥被告知无法继续跳舞的那一天起,她就与女儿一样受尽了精神上的折磨。除了呜咽和
颤抖,方母竟然呆怔得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去安抚她唯一的女儿。
就在方琉玥试图拔下手背上的针管时,始终默然站在一旁的陌无夏终于上前一步,用力地握住了她纤细的胳膊。
他的力气那么大,在她的手臂上生生嵌下了五个泛白的指印,方琉玥被迫抬头看向陌无夏,一时间怔怔地忘记了动作。
陌无夏xiōng口起伏,深邃的眼底似乎涌动着强烈的风暴,卷走了最后一丝光亮。
“谁说我们没有钱。”在几秒钟的犹豫过后,陌无夏终于开口,打破了窒息一般的寂静,“琉玥,去美国吧,把腿治好,你可以继续跳舞。”
方琉玥眨了眨眼,眸光又开始涣散,她疯癫地笑了几声:“你在说笑?”
“我没有,我是认真的。”陌无夏手掌上的力度又加大了几分,他双眉蹙紧,仿佛要让他对面的这个女孩感受到,那种真真切切活着的痛楚,“有一个以前非常欣赏你的慈善家知道了你的情况,决定资助你治疗,直到你能够重返舞台为止。”
他流利地编着谎话,在心脏不断收缩直到窒息的疼痛中,他看到她的表情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原先的嘲弄和绝望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错愕,还有不可置信……
“是真的吗?小夏?!”方母最先反应过来,她的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子,颤抖着,泪如雨下,“这是真的吗?”
“是,是真的。”陌无夏回以肯定的眼神,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迟疑。
“小玥,你听到了吗?”方母喜极而泣,摇着仍旧处于怔忡当中的方琉玥的肩膀,“我们有机会去美国治疗了!你的腿可以复原了,你又能继续跳舞了!”
白色的被单已经被泪水浸透,而从手臂和肩膀上传来的握力是那样的温暖而真实。原来,这个世界并没有遗弃她,反而是她,险些遗弃了整个世界。
方琉玥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ACT4
陌无夏的话并不全是谎言。
的确有人许诺会给方家一笔庞大得足够出国治疗的资金,直到方琉玥的双腿痊愈,但那个人同时也提出了jiāo易的条件。
“在我来找你之前,我就已经查清了你的身份和你接近雪绘的目的,关于这点你不要多做狡辩。但是我之所以约你出来,并不是叫你不要再接近雪绘,相反,在雪绘的精神创伤痊愈之前,你必须以一个朋友的身份陪在雪绘的身边。”
冷漠而命令式的口吻,居高临下的态度,很难想象她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在说话。
“但是,你绝对不能用过去的那件事情刺激她,并且,只要雪绘的心理被医生诊断为完全健康,你就必须立刻离开她,并且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陌无夏清楚地记得自己听到这些话时的感觉。
如同在黑暗而幽深的海底,被海水四面八方地困住,他试图挥舞四肢,极力向海面游去,却因为那些过大的压强而动弹不得,被迫且被动地承受这一切。
“如果你能够保证做到以上几点,那么方琉玥就会获得一笔钱,足够支付她所有的治疗费用,并且能让她和她的家人在美国衣食无忧地生活。如果她愿意,在痊愈之后她甚至可以在美国发展舞蹈事业。”
……
他承认,当初听到那个跋扈的少女名叫凌雪绘时,那种血脉贲张的感觉,把理智在一瞬间尽数燃尽,他想要让这个看起来得天独厚、恃宠而骄的女孩变得不幸,就像当初她毁了琉玥的人生一样。
但是,随着日复一日的接触和jiāo往,他开始渐渐接触到她在桀骜、坚强之下那脆弱的内心,在故作世故的外表下天真纯洁的心灵,这让他接近她的初衷变得矛盾和扑朔迷离起来。
那个晚上,当他看到蹲在沙滩上无助地颤抖和哭泣的凌雪绘时,他忽然觉得,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她受到的惩罚足够了。
正因为这样,他才更不敢承认自己心里那一抹罪恶一般的怜惜,最终选择了事不关己,漠然离去。
其实,他认同她对于伙伴的定义——比朋友更单纯,却比爱人更亲厚。
想起那时的她,语气明快、表情明媚地要求他成为自己的伙伴,陌无夏一度生出了拒绝这场jiāo易的勇气。他确实不想让彼此的关系,变成一种纯粹的jiāo易。
但是方琉玥,抽光了他所有的勇气。
袁如意后来又说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得了,因为当时的他早已沉浸在天人jiāo战的世界里,找不到任何的突破口,阳光冰冷地照进他的眼底。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直到袁如意将一张名片塞进他的手中,撂下最后一句话:
“考虑好了之后,打电话给我吧,我会立刻让人拨出这笔款项。”
她以优雅的姿态弯腰坐进宝蓝色宾利,绝尘而去。陌无夏的视野中只剩下那半个bī仄的死胡同,潮湿yīn暗,永远不见天光。
在他与袁如意见面之后、方琉玥出事之前这短短的几个小时里,他曾经考虑过拒绝掉袁如意的jiāo易邀请,自己另想办法慢慢赚钱,或者先借钱,尽可能地早些送方琉玥到美国治疗。
然而,方琉玥的轻生,却bī他做出了另外一个决定。
医院住院部空dàngdàng的走廊尽头,陌无夏静静地站着,入夜的风撩起他的额发,露出他紧锁的眉峰。
那张名片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浸湿变皱,他终于掏出手机,按下十一位数的手机号码。
当电话那头传来声音,陌无夏的脑海中忽然模糊地浮现出凌雪绘毫无心机的笑脸,和她伸出右手与他的右手相握的模样。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将咫尺天涯。
ACT5
第二天,在凌雪绘的授意下,《Kissy》的总编亲自打电话给倪裳,通知她已经被杂志社录用为模特,这个周末便可到公司来拍摄第一套新款夏装写真。
倪裳得到消息之后既欣喜又慌张,凌雪
绘和欧阳哲一起在学校旁边的PizzaHut里为她开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会。
“今天我请客,你们要多吃点。”倪裳说话的时候脸庞绯红,看得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从小到大,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朋友面前说要请客的话。
“嗯,我肯定不会客气。”凌雪绘笑着低头看菜单,顺便偷偷地在桌子下踢了旁边的欧阳哲一脚,示意他多少也要说几句话。
欧阳哲冷不丁被踹了一脚,回过神来,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显得心事重重:“倪裳,做模特……会不会很辛苦啊?”
“再辛苦也比她一天打好几份临时工要轻松得多。”凌雪绘一边没好气地横了欧阳哲一眼,一边腹诽这个人的榆木脑瓜还是没有什么长进。
“可是……我有点担心……”欧阳哲的声音越来越小。
“阿哲,这份工作是雪绘替我担保过的,摄影师当中有她认识的朋友,不会有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潜规则啦……”虽然尴尬,但倪裳还是一语道破了欧阳哲的心事。
“啊?我没有那样想……”欧阳哲单纯的脸立刻红了起来,用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架势摆着手,其实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刚才他的脑海中到底上演着什么样的小剧场。他最后还弱弱地加了一句:“就算这样……泳装照什么的还是千万不能拍啊……”
凌雪绘咳了一声,差点把刚喝下去的冰茶喷出来。
倪裳的一张脸红得就像盘子里的番茄酱,她嗔怪地瞪了欧阳哲一眼,随即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美味的Pizza,可口的意面相继送上,三人一边吃着午餐,一边谈笑着。倪裳忽然轻轻地“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了刀叉:“对了,总编还问我……这周日有没有空到晴天花园广场走秀。”
“晴天花园广场?”凌雪绘咬着叉子,眨了眨眼。
晴天花园广场位于桃丘市人流量最大、最繁华的购物街地段,中央的旋转舞台上常常会有小型的乐队演出或是举办走秀、歌唱比赛一类的活动,曾经红极一时的乐团“Sword”、炙手可热的戏剧天后夏如织、动感女歌手韩语乔、在年轻女生当中格外有人气的青年魔术师方佑澄,在初出道时,都在这个舞台上表演过。
“嗯,就是这个星期日晚上的七点钟,说是要为这一届的青少年才艺大赛表演走秀,达到预热助兴、吸引观众的效果,总编还说《Kissy》的当红模特泽香也会去!”倪裳的语气有些xìngfèn,随即又是一副有些为难的模样,“虽然接到邀请我很开心,但是我对走秀完全没有经验……害怕自己在台上的感觉与其他模特差太多,所以我拿不定主意,想要问问你们的意见……”
原本专注倾听的凌雪绘,却在听到“青少年才艺大赛”的时候,怔忡了几秒。
自从她被放鸽子之后,陌无夏就一直没有再找过她。
而她没有主动联系他,就是因为在潜意识里,凌雪绘一直在等着他能够给自己一个答复,哪怕只是一个“抱歉”也好,可是,至今为止,依然杳无声息。
是他始终没有想起他们曾经的约定,还是他刻意地想要断绝一切和她的联系,对于她所发现的那些事情,那场被她目睹的私底下的见面,她自认为都可以为了维持伙伴的关系而收起所有的好奇心,粉饰太平,而他,却又是为了什么样的原因,选择了逃避呢?
手心微微地出汗,凌雪绘脑中混沌,不由自主地去摸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直到倪裳一声“雪绘”,才将她拉回到现实当中来。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哪里不舒服?”倪裳关切地抬手摸了摸凌雪绘的额头。
“没事,刚才开了一小会儿差。”凌雪绘即刻撑起笑容,摇了摇头,“对了,你刚才说到哪里?”
“就是那个走秀,你觉得我要不要去?”倪裳重复着自己的问题,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欧阳哲,苦笑了一下,“阿哲还是希望我不要去的好,他说我是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总编这样器重我,好像有些不太合理,我想了想也觉得的确有些不妥,但并不是在质疑总编的人格……只是怕同期的模特会因为我的特殊待遇而对我有偏见或是妒意,如果以后一起工作的话,难免会有摩擦的,我不想受到排挤,还是低调些的好。”
“嗯,你这样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凌雪绘勉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那这次还是不要去了。”
看来,她之前还是考虑得太单纯了点,要是让总编给倪裳太多的优待,反而会给倪裳招来更多的敌人。
“既然决定加入,我想脚踏实地稳扎稳打。”倪裳终于微笑起来,“等我有了那个实力之后,再向T台方面发展吧。”
“虽然还是很忧虑……但是我会是你最忠实的粉丝。”欧阳哲也笑着摊了摊手。
“这次我真的很感谢雪绘你。”倪裳抿了抿唇,垂着眼帘,依旧是那个有些羞涩的可爱表情,“原来的我根本没有想过什么将来和梦想,只看得到眼下,忍受着生活,只想把每天都敷衍地活过去而已……但是现在的我有了追求,我想要为了一件事情而好好努力,为了梦想全力以赴地生活,真的很感谢你的出现,为我带来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