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鬼域我为仙

薛锦官按照青年的嘱咐,把门窗合紧,以免吵到熟睡的少女。

小灯笼悬在床头,白光盈盈。

薛锦官歪着脑袋打量它,想用手戳戳,小灯笼立马就闪开了。

等他回过头,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在屋内,而在一道大江边。

江水浩浩汤汤,一望无际,两岸桃花霏霏,花落如雨。

雪白雾气中,走来三道身影。

……

南阳月做了一个梦。

很久以前,她还没有踏入仙门时,曾与道门真仙有过一段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缘分。

那时她叫穆年年,江陵普通人家,与父母幼妹远出探亲时,路遇劫匪。

她被逼跳下汉水,流落中,遇上一个青衣落拓的二流道人,和耳聋眼瞎的俊美少年。

道人名为师梦觉,散漫落魄,穷得鞋子都打补丁,平时最爱插科打诨,做起事来没一件靠谱。

南阳月与他互相嫌弃,见面必要斗嘴,仿佛两只好胜的公鸡。

比起和师梦觉拌嘴,她最喜欢缠着目不能视耳不能闻的少年。

少年叫江静潮,她便唤人家“阿潮哥哥”,每天阿潮哥哥长阿潮哥哥短,也不管人家能不能听到。

师梦觉含笑望她,打趣道:“年年,你怎么这么不知羞,以后怎么嫁人?”

南阳月眼睛瞪圆:“你才不能嫁人!我有阿潮哥哥!”

江静潮听不到他们说话,只是微微笑着坐在旁边,侧脸清隽秀逸。

他听不见,便也不会开口。

南阳月可真是太喜欢江静潮的长相了。

荆楚的姑娘向来热辣大胆,她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便趁着少年看不见,对其上下其手。

时不时扯扯覆住他双目的白绫,时不时摸把冰冷如玉的手背。

“阿潮哥哥!这里有块石头,我来牵你走过去!”

她伸手牵住江静潮,趁机吃了把豆腐。

少年微微垂下眸,似乎对此欲拒还迎。

他们从南阳沿着汉江往东走,一路坑蒙拐骗。

师梦觉仗着自己长得人模人样,每每装成仙风道骨的修士,去高门大户骗得几口饭吃。

他帮人算命称骨堪风水除邪祟,自称无一不精,要的赏钱也不多,只要一只鸡,一葫芦酒。

但在南阳月看来,这二流道人只是信口瞎说糊弄人罢了。

譬如李家夫人丢了嫁妆里最值钱的点翠凤凰金玉冠,急得几宿难眠。后来每日清点,都会发现家中少了些财物,蹲守几晚,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李员外便开始往怪力乱神之事上想,怀疑是和自己生意有龃龉的陈员外派人行小鬼搬财的邪术,两家更加不睦,时常搅得街上鸡飞狗跳。

师梦觉便是这时找上门去,自称能够破小鬼搬财的邪术。

李员外自然把他视为座上宾。

师梦觉说得若有其事,道搬财的小鬼或许会寄生在宅院里的某人身上,若常年下去,钱财有失是小,被寄生者性命有虞是大,一定先服用他祖传的汤药,喝完药后才可诸邪不侵。

他的祖传汤药也不贵,只要一只烧鸡,一壶烈酒。

那晚李家灯火通明。

师梦觉熬制好一锅绿油油的药水,让家眷下人聚集在庭院,一人一碗将汤药喝下。

药水散发出股极其刺鼻的味道,南阳月捂着鼻子,都不想多看一眼。

但是李家之人都害怕被小鬼上身,伤了性命,喝汤十分踊跃。

等喝完汤药,一行人左右互看,忽然有人哎哟一声,捂住肚子往茅房里面奔去。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奔向茅房,连素日不苟言笑的李员外都急匆匆奔往茅房,一夜七次。

只有李家小儿子表情茫然地站在院子里,“怎么……”

李员外反应过来后,便明白这是一桩家贼难防的丑事,亲自上门给陈员外赔礼道歉,两家关系复归和睦。至于偷家中钱财去赌坊的小儿子,则被严加看管起来。

事情解决,李员外不再追究那锅加了巴豆的“祖传汤药”,准备十多两银子给瞎猫撞上死耗子的道人。

师梦觉却摆手推却钱财,依旧只要一只烧鸡一壶酒。

他把热腾腾的烧鸡分为两半,鸡翅鸡腿给两个小孩,自己则捧着鸡屁股啃,啃到满嘴流油,再仰头喝一口酒,长叹:“好香。”

全然没有之前的仙风道骨。

类似这般的事,在路上发生不少,把南阳月对他初见时的仰慕之情消耗得干干净净。

师梦觉不许她喊师父,她心情好时就喊“道士”,心情不好就喊“臭道士”。

“臭道士,你又去骗人了。”

师梦觉笑眯眯地翻身坐到驴背上,手里酒葫芦摇摇晃晃:“哎,年年,出家人的事,怎么能叫骗呢?”

南阳月:“哼,不要带坏阿潮哥哥。”

师梦觉哈哈大笑,背后长剑剑穗频频摆动。

南阳月好奇地盯着他的长剑。这把剑黑木剑鞘,平平无奇。

“喂,道士,你这把剑叫什么?”

师梦觉摸摸剑,笑道:“横江。”

南阳月踢开路上的小石头,不忘牵住江静潮的手给他带路,一边嘟囔:“一把普普通通的剑,起这样的名字。”

师梦觉倒骑驴上,弯着眼睛,不知羞地大夸海口:“年年,我这把剑可厉害了,能够一剑横断沧江呢!”

南阳月望向身边的汉水。

大江无边无际,水面雾气浩浩汤汤。这么大一条江,也只是沧江的分支罢了。

她只当是道人又瞎诌,“切”了声:“我才不信。”

那时她不知道数年前,天道一大师兄,人间剑仙师梦觉一剑斩断沧江,佩剑才因此名为横江。

而师梦觉也不知道,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两个小孩,日后都会不同凡响。

一个和光同尘,成为渊渟岳峙的道门真仙;

一个离经叛道,当了人人喊打的滔天魔头。

师梦觉每日会教江静潮吐气纳息之法,却不肯把这些教给南阳月。

南阳月并不放在心上,甚至还有点同情江静潮。

可怜的阿潮哥哥,连剑都划不动。

她拿着师梦觉给的剑谱,天天捡小树枝比划,待终于练成师梦觉口里的那套鸡飞狗跳剑法,她跳到耳聋眼瞎的少年,大声承诺:“阿潮哥哥,我练成剑法,现在变得好厉害,以后可以保护你啦!”

少年微微颔首,嘴角轻翘:“好。”

南阳月呆在原地:“你、你……能听见啦?”

她只是仗着别人聋随口说的呀!

后来她得出结论,原来许下这种信口承诺前,一定要确认别人是否能够听到,不然瞎诌几句就要赔上一辈子负责,实在太不划算。

师梦觉笑她,一般人若是有这等经历,定会反思,以后不要随便许诺。

只有她,想的不是不要许诺,而是许诺以后如何逃避责任。

由此可见,她从小就是个魔女胚子,注定要惹一揽子烂桃花。

难怪那时师梦觉不肯教她道法。

————

南阳月从梦中醒来时,嘴角还微微翘起。

百年前的旧梦温柔,梦里还有江水声和桃花香。

她随手一揽,摸到冰冰凉凉的东西,好像记忆里神仙哥哥的小手。

等等?

南阳月连忙睁开眼睛,对上一张与记忆里一般模样的脸。

少年乌发白衣,眼上覆着三指宽的白绫,水红的唇紧闭着,和衣睡在她的旁边。

刹那间,南阳月还以为是江静潮来找自己索命。

道门金仙这么小气的吗?

就为了年少时一句漫不经心的承诺,变成鬼也要爬上她的床。

但是心中这么想,她的手还是很诚实地去摸了把少年的脸颊,然后毫不客气地捏了两下。

后来天意难问,她与江静潮阔别数年,再次相见时,曾经身有残疾的少年,已经变成高高在上的道门魁首,一身仙光粼华,令人不敢亵渎。

她却想念那个无论怎样都只是微微带笑不说话的阿潮哥哥。

南阳月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床头的玉佩上,开始明白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天书中有过记录,薛锦官在鬼域捡到一枚玉佩,玉佩上宿有归元真人的残魂。根据那些人批注所言,这也是他获得的第一个“金手指”。

她多少猜出金手指的意思,却不明白本该陨落在天劫中的归元真人江静潮,为何会出现在暗无天日的鬼域。

南阳月拿起那枚玉佩。

玉佩做工粗糙,成色一般,算不上什么贵重的东西,放在这位真人身边,甚至有点跌份。

——是很多年前,她用自己从师梦觉那儿领来的压岁钱,抵御住粘糕糖葫芦的诱惑,在街市给江静潮买的。

越看,南阳月便越看不上这枚玉佩。

她抬手一掷,把雕着香花兰草的玉佩丢到窗外,窗外响起声熟悉的声音:

“仙长!这个摔不得啊!”

南阳月探出窗,用剑柄打了个蹲墙角少年的脑袋:“好小子,你还敢偷窥。”

薛锦官连忙解释:“不是的,是村长让我来喊二位,可是我不敢吵醒你们……”

只好偷偷蹲在这里。

南阳月嗤笑一声,眼神转向地上,地上堆满了乌黑的鬼丹,相比薛家村有过之而不及,仿佛已经历一场大战。

她的笑容凝滞,再看看魂魄不实的江静潮,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薛锦官试探性地问:“仙长,您和前辈是故人吗?”

南阳月回神,笑了声:“算吧。”

薛锦官松口气,又听少女歪歪脑袋,弯着眼睛道:“死敌也算故人吧。”

“这……仙长不要伤害前辈,刚才是他救了我们。”薛锦官生怕她直接把前辈给杀了,连忙说出江静潮如何一剑斩下鬼郡守的脑袋,又一剑把漫天阴兵荡下。

南阳月心道,这都要挥两次剑,看来归元真人委实不如从前。

人言大道三千,世间三千道,不分长短,没有高下。只有一人之道,超脱世人,可谓魁首。

三千道法,只有江静潮,修的是天道。

正在她思索时,榻上少年撑起身体,长发如墨垂下。

少年歪歪脑袋,侧头看向她,“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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