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下第七十四天,早饭前,县廷来人要人。
来的还是上回送文书的年轻吏。这回他怀里不抱文书,抱一小捆简,进院摊在案上,一枚一枚翻。翻的是弟子们平日抄的字——前几天欣送去县廷的,一人两枚。
他点出三枚:「这三个,人跟简走。「
人还没看,字先挑完了。点到的是刘毋害、赐,还有一个平日不大出声的。年轻吏跟欣交代:县廷腾了间屋做誊抄,各乡占问的简陆续归拢上来了,要造册;册要两份,字得匀,还得快。
庆在那捆简里找出自己那两枚,前后看了看,没吭声,嘴角压不大住。练了三年字,头一回靠字丑躲掉一件差事。
欣只有一句:「去了少说话。手上过的东西,出了那间屋,就当没抄过。「
三个人跟着年轻吏走。县廷的门他打外头走过不知多少回,进,是头一回。门口的卒问了一句,年轻吏答了两个字,什么曹,办什么事,一并在里头了。没人看他们,看的是领他们进来的人。
活是由头,由头是门。欣从前教他这个的时候,他手里还没有一件差事。如今差事把门推开了,推开的这一扇通向一间堆过杂物的屋。门是这么开的:不看你是谁,看你跟着谁、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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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屋在县廷西头,原先堆杂物,腾出来摆了六张案。屋里先到了三个人,都是各处借来的写字的手,岁数都比他们大,互相也不熟。管事的是个书吏,四十多岁,说话省字,省得只剩要紧的。
头一天的规矩他一口气交代完:几时来,几时散,简几时领墨几时领,人在屋里不许换案,简出屋要经他的手——一句一条,说完问有没有不明白的,没等人答,就回自己案后头去了。
活不难,规矩密。占问的简一捆一捆擡进来,各乡各里问出来的人,一人几枚:名字,里,来路,靠什么活。里典们的字写得快,潦,写错了不削,画一道接着写。书吏把这些归成底册,他们照底册誊,誊清楚了才算个册样。一份存县,一份发出去。发去哪儿,底册头一行写着,照抄就是,没人问,也没人该问。
误一字,削了重誊。削下来的木屑要归拢,倒在屋里那只筐里——这间屋的木屑都不许带出门。
底册上的名字,他一个也不认得。屋里六双手,谁也不认得谁笔下的名字。这间屋用生手,不光图字匀。认得的名字,手会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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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抄得快。三年抄出来的手,半天就看出来了。底册一行,他一行,笔不回头,削刀在手边搁着,一上午没用上一回。
晌午书吏挨案收简,对底册。对到他那一摞,翻得比别人那几摞慢,翻完单搁一处,什么也没说。
下半天擡进来的简更多,擡简的卒进出好几趟,说各乡的还在往上送。屋里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和简面的响。有人抄乏了,出去转一圈回来接着抄。他没出去。底册从案头过到案尾,过完一摞,再来一摞。
誊好的册当天就往外走。存县的那份送去归档,发出去的那份加检用印,交走邮的带走。册在这间屋里停不过一天——占问的简在乡里躺了十来天,进了这道门,忽然就急了。急从哪儿起的,屋里没人问。擡进来多少,誊出去多少,书吏的簿上两头都记着数,对得上,这间屋这一天就算干净。
对面案上那个岁数最大的,抄一阵要把简举起来对着光看一遍。看什么,没人问过。他自己案上的不用举,写下去就是成的。这一手是学室三年喂出来的,喂的时候没人告诉他,头一回派上大用场是在这么一间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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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工前,书吏把各案又对一遍。对完,另两个学室来的得的话是「回去吧「。到他这儿,是四个字:
「明日还来。「
没有第五个字。他收拾笔的时候,书吏又搁了一卷底册在他案上:「这卷今天要发。抄完再走。「
抄得快的赏,摆在这儿了。
屋里人走空,剩一案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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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卷薄,归的全是外乡人。没有里,爵那一栏空着,来路起头都是同样两个字:自言。自言从哪儿来,自言在县里靠什么活。核不出来的话,就照本人说的记,记完在头上添这两个字。连不知道,这册子都有格式。
册首写着发处。那三个字他抄过——上一回见,它在令文里,跟长城排在一处。
他照底册往下誊。头一行自言从陈来,佣耕。第二行自言贩缯,货折在半道上。第三行往下,字越来越潦——占问是挨家占的,执笔的越写越快。来路各是各的,进了这一卷都是一个样式:一个名,两行小字,一道去处。
一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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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行。
寿。
底册那一枚上,这个字写得不匀,旁边还画着一道涂改的痕。誊过来就匀了。名字底下:市佣,代人记帐;宿窑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