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下第九十一天,户曹的佐抱着一摞簿进门,搁上案:「赋簿。二十六卷,归档的。点一点。「
他点。解绳,验头枚,对检上的字,登簿:哪个曹,哪一批,几卷,几时进来。这套手续做了二十来天,手比脑子快。佐拿了回执要走,又回头补了半句:「上头催得紧,别压。「
「今天进架。「
簿是各乡汇上来的,一乡一卷,卷里按里走,一里一行:户数一栏,口数一栏,该出的赋一栏。他一卷一卷往下过。过到本乡那一卷,手慢了下来。
东成里。
名字他不用看。他看的是后头那两个数:户二十七,口一百六十一。
上一行那个里,户三十四,口一百四十。下一行是杜里,户三十一,口一百二十八。他把这三行来回看了两遍。上下两个里,一户摊四口出头;东成里,一户合六口,还带零头。
二十七户里,有一户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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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户六口不犯律。谁家还不许人丁旺。
修渠那阵,庆说过一句:我们里三十来户。庆是随口一说,簿上写的是二十七。三十来和二十七中间隔着几户,庆不会去数,庆那样长大的人从来不用数自己的里。
学室背过的条文里有一句:
**「匿户弗徭、使,弗令出户赋之谓也。「**
把一户人整个藏起来——徭役摊不着,官府使唤不着,户赋一个钱不出——这叫匿户。
藏口难,藏户容易。口是活人,要吃饭,要出门,要跟人打照面;户是簿上的一个格。人还在,往别家名下一并,格就空了。空掉的格不吃饭也不说话,官府少的只是几份户赋——全县进出的各样钱粮里,数这一份最小,最没人低头去看。
这样的户落在名籍上也有个影子:兄弟全傅了籍,还并在一户里头;儿孙满了堂,格还是那一个格。一家一家看,家家都齐整;并成一行看,就是一户摊出六口。
会挑最小那份下手的,是手艺人。那只手的手艺他见过一回:一枚做旧没做像的券。
再往下,就该核了。核,先得有个真数。真数在纸上没有——架上摞着十年的簿,全翻出来也一样。纸只会跟纸对口供,而这些纸的源头,是同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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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他是背熟的。背熟的律里,有两条正对着这件事,一头一条。
头一条管告。
**「告人盗百一十,问盗百,告者何论?当赀二甲。「**
告人偷了一百一十个钱,查出来偷的是一百。偷是真偷,只多告了十个钱——告的人罚两副甲。
律不赏你告中了多少,律先量你告差了多少。
他若去告,得报个数:东成里实有几户,匿下几户。这个数他没有。报三查五,报五查三,差出来那一截,回头长在他自己身上。两副甲起步,清洗的年头,往上还有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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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条管不告。
**「匿敖童……典、老赎耐。「**
里中藏下一个该傅籍还没傅的半大小子,里典、伍老出钱赎耐罪——耐,剃去鬓须的刑,钱能赎,名声赎不回来。这条落的是典、老。往重里,他还背过大案里的比法:同伍的人知而不告,完为城旦舂,不动皮肉,人罚去筑城舂米。
这些条落的都是住在里中的人。他不住里中,他坐在这儿。可是令里另有一句更宽的,宽到看不见边,三年前满城张挂的时候他就抄过:
**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
他不是吏。他坐的这张案、刻的这些检、手里过的这些簿,全是吏的活。这句律朝他走过来,会在哪一步停下,律里没写,也没有人肯替他去问。
两条律,一条罚告错的,一条罚不告的。并在一处读,读出来的东西跟「奸「字不相干。奸在律眼里不急,急的是眼睛——谁看见了,谁就已经站到两条律当中去了。告,是把自己交给「审不审「;不告,是把自己押给「没人知道他看见过「。两头都是把自己搁进去,奸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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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笔帐从头到尾算了一遍,跟三年来算过的每一笔一样,不带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