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下第一百二十四天,天没亮透,守门吏已经坐在案后头了。
大簿摊开着,摊在最前头那几页。他不看架,也不理门口候着的人,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比平时慢。
刘毋害进门,他擡了下眼。
「今年的数,你念。「
「哪一天的。「
「不是哪一天。「守门吏说,「整一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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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到底,一年的帐就在这儿断。断了以后办的事,记在下一年名下。
这几天县廷里人人在想同一件事:手里这一桩,赶得上今年,还是落到明年。赶上今年的,今年的数好看一分;落到明年的,明年头一个月就先欠着一笔。案子还是那个案子,人还是那些人,只是从九月末挪到十月初,一年的成算就换了个说法。刘毋害这几天送牍过去,看见狱曹的人办事都比平常快半拍,赶的是那个断口。
各曹忙的是同一件事:把自己这一年办出来的数拢齐,报上去。狱曹报狱案的数。书府不报——书府的簿是拿来核别人的。狱曹说这一年断了多少案、发了多少卷、几时收回来的,对不对,翻这几本簿就知道。
刘毋害念,守门吏记。头一本是守门吏自己的字,一年里的前九个月;后三本是他的。
念到第三本上头,守门吏搁了笔。
「我这儿三十年没错过一处。「他说,「错一处,错的是三十年。「
这话他说得平平的,跟平时说「卷得回来「一个调子。刘毋害这才想明白他那些规矩是怎么来的:三十年不出错,靠的是从来不多记一笔。少记一笔,就少一个能对不上的地方。簿上写得越少,这间屋越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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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上的地方还是出来了。
报郡那一批。簿上销的是十一行,一行一案;发出去的是九束。
差两处。
刘毋害把那几天从头排了一遍,排到第二遍就知道差在哪儿。同一年断的、同一个人治的狱,他装成一束发。省绳,省检,也省一道封。往年也这么装,往年没人核到这一层——往年狱曹报狱曹的数,书府记书府的簿,两本帐各走各的,谁也不去撞谁。今年郡里要对。
簿上按行记,邮书上按束点。两头都对,中间差两处。
装束的是他。绳是他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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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吏说这事得狱曹认。刘毋害抱着两本簿去,一百来步。
屋里在忙。案上摞的卷比前几天更高,靠墙一溜空竹笥摆开了口,是等着装计文书的。三张案都有人,最里头那张案后头的人低着头写字,从他进门到出门没擡过一次眼。
他把簿放下,说了对不上的地方。
那个岁数大的擡起头来。
「差在哪儿。「
「束数和行数。「
「谁核。「
屋里没人答。
「核完写在哪儿。「
「计录。「
「计录上具名的是谁。「
这一句问完,最里头那张案后头的人手上顿了一下,接着写。
刘毋害站在门边,听懂了这一问的分量。计录上具名的那个人,往后这一计上出的事都落他头上。数是别人报的,簿是别人记的,卷是别人取的,装束的是另一双手——具名的那一个,把所有人的疏忽担在自己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