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下第一百六十九天,那一束发了。
绳解开,八份籍在吏曹那张案上摊了一遍,验格数,验字有没有压线,验完重新系上。他那一份在第三个。那一栏上填了字,填的不是一个数,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吏曹的人把那一束抱起来出了门。案角空出一块,那块地方的颜色比别处深。
午后有人来叫刘毋害。
狱曹在县廷东头那一溜屋子的头一间,四张案,最外头那张空着。领他去的人拿手指了一下:「这张。」
没有别的话。
案上留着上一个人的东西:一把没削完的简,一只豁了口的墨盒,一段绳。刘毋害把它们收到案角,坐下。
一上午没有人给他派活。他把那把没削完的简削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屋子最里头那面墙边。
墙根一溜矮架,四段,编绳的头都朝外垂着。头一段是今年的,往里三段一年比一年旧。他一卷也没有动,只把四段从头看到尾,看编绳有几处接过,看哪一段的绳头磨得发白——磨得发白的那一段是常取的。
昨天这四段架他一卷也够不着。今天够得着了。
他看完,回自己那张案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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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狱曹里屋出来一个岁数大的吏,一边走一边把袖子往上撸。
「南门外打起来了。」他往门口扫了一眼,看见刘毋害,「你,拿简跟着去。」
佐从他后头出来,手里已经抓了一卷空简,走得比谁都快。
出县廷的时候佐交代了两句,很短:「到了别站前头。记你听见的,别记你想的。」
刘毋害应了一声。
「还有,」佐说,「见血没见血,你自己看。这一条不能听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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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不在城里。城南门出去半里,一片空地,逢着日子才开,摊子沿着一道土埂摆两排。再往南走,就是泗水亭的地界。
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三层。
一头驴挣了缰,从摊子当中踩过去,把一摊席踩了个对穿。席主人要赔,驴主人说赔不出那么多,两个人隔着那头驴讲价,讲到后来推起手来。两个人各有各的里,一边喊了一声,两边都过来了人。
刘毋害挤进去,站在第二圈上,掏出简。
地上有血。一个人额上开了口子,血糊住半边脸,还在往人堆里挤;另一个胳膊上一道,衣裳都浸透了。土埂那头有一个人从腰后抽出一把刀,举起来,谁也不砍。
围着的人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挪了一步。
尉那边的人是这时候到的,三个。
他们做的每一步都是对的。头一个进来先喝,喝的是散开;散不开就上手拿人,拿的是动手最凶的那两个。这一套挑不出毛病,写成文书报上去也挑不出毛病。
坏就坏在拿人。
按住一个人要两个人。绳一上身,那人开始喊——喊自己是哪个里的,喊他爹是谁。喊得越响,他那一里的人越往前挪。捆第二个的时候,摊子后头又出来七八个,一半是来劝的,一半是来看捆的是不是自家的人。
围着看的于是又多出三个。
三个人捆两个已经腾不出手,喝也没人听了。当中那一个直起腰喘了一口气,往南边看了一眼,隔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除了土路什么也没有。
刘毋害把这些一条一条写在简上。写到「持刃者一人,未伤人」的时候,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