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下第一百七十六天,那一份到了。
封检上的绳比平常粗,泥封是双印。门房验过封泥才解绳,解完擡进正堂,没敢自己拆。
拆的是丞。念的是丞身边一个人,念得很快,念完又从头念了一遍。
>……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阬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
念完,正堂里没有人出声。丞把那一份接过去,看了看擡头,问了一句几时到的,门房答了,答完就退出去了。
咸阳埋了四百六十几个人。文书末尾那一句是要各处都知道——所以它不是报事,是要往下发的。
发到各乡各亭,得先抄。
抄的活落到狱曹,狱曹那个岁数大的吏把它推给了最外头那张案。
「一乡一份,亭上每处一份。你数着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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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是他自己去书府领的,领的是新简,一枚字也没写过。三年前他领过一回,那一回领了简回来,记的是别人家的书是怎么没的。
刘毋害抄了一个上午。
这种文书不许改字。一枚抄坏了整枚重来,不能刮,刮过的地方郡里认得出来。他抄坏了两枚,都坏在同一处——「使天下知之」的那个「知」字,撇出去收不住。
抄完一份要核擡头。擡头那一行写的是这一份哪一天从哪儿发出来的,核过才算一份。
一乡一份,三个乡。亭上每处一份。发出去还不算完:每一处收到了要回一份,说收到了,几时收的,谁接的。回来的那些也要一份一份验,验完归档。
天下知道一件事,在这个县里是这样:一个人抄一个上午,十几份出去,十几份回来,回来的那十几份没有一个人会再看第二眼,但是少一份就得追。
他核到第三份的时候,把笔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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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府最里头那两段架,一段是本县出的文书,一段是上头下来的。
守门吏不在。刘毋害自己进去,自己找。编绳的头都朝外垂着,他从头一段数过去,数到第三格上那一卷。
昨天他还得叫人给他取。
城北那道旧渠动土的公事。牍不宽,比一般的公事牍窄一指,因为末尾多了一栏,那一栏是他填的,填的时候有人站在旁边等着看他落笔。
他把两卷摆在案上,并着。命书那一份宽些,得往下挪半寸,擡头那一行才对得齐。
对齐了。
一个字不差。
这两份文书是同一天写的。一份写在咸阳,一份写在这间屋子里往东数第三张案上,他坐在那儿,笔是他自己的。
全县看得见这一点的,只有他一个。
外头有人叫他名字,问乡里那几份抄好了没有。他应了一声,把上头那一卷翻过去扣上,回去接着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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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下午,全城都知道了。
市上传的是四百六十几个人这个数。有人说是术士,有人说是骗了钱的,有人说是说错了话的——三种说法各有人信,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一个在县廷门口等着领文书的乡佐,问出了那个真问题:「术士是不是就是给人看病那个。」
没人答得上来。
令里留下不烧的是医药、卜筮、种树三样,三年前念的时候满院子人都听见了,还有人当场松了一口气。留下的是书,埋的是人。这两件事在这个县里没有一个人分得清,包括问的和答的。
三年前交过一回书的人家,这两天又有人往外翻箱子。留下不烧的那三样,当年是拿在手里松一口气的,现在有人不想要了。市上有一家把两卷医方送到县廷来,说交了算了。收的人不知道该往哪一栏登,让他先拿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