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那一天第五百五十天,一早,争牛案的第三份爰书到了。比前两份加起来还厚。
乡里录的人这回是真怕了。怕挨挑的人把能录的全录了:两家的话一句不落,两家骂街也照式另起了行,连围看的人插的嘴都收了进去,末尾注明「旁人言,未讯「。
三十几枚简捆成一卷,两道绳都勒不服帖,鼓着腰,抱着压手。
解绳的时候两道绳弹开,简哗一声摊了半张案。刘毋害从头过了一遍。围看的人那几句里,有一个说「这牛比人有主意「,也照录了,底下端端正正注着「旁人言,未讯「。
话,全的不能再全;式,散得没了式。听录里夹着问,问里带着劝,劝到半截录的人自己也说了两句——那两句也照录了,规规矩矩注着「录者言「。
当直那位史也过来翻了翻,翻完把简搁下,冲刘毋害说:「话是全乎。就是没一句站对地方。「
乡里递卷的人候在门外,隔一会儿往门里看一眼,看一眼,退半步。三份了。再打回去,第四份只会更厚——乡里如今是把怕也一并录进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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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摊开三份,并排铺着,占了整张案面。头一份窄,问语齐整,一问一问码得像操练,就是没人话。
第二份宽了些,人话是有了,混着问语分不出谁的嘴。第三份最宽,什么都有,什么都挤在一处。错处一份比一份占地方。
三份里,这桩案子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两家的原话,各自完完整整;该问的问语,一句不少;数目、毛色、草料、角上那道豁,样样在简上躺着。缺的从来不是话。
「我要拿第二第三份的话,配头一份的问语,并成一份。「刘毋害说。
听录用第二、第三份的原话,谁的归谁,一字不动;问语取头一份的,缀在人话后头,一问一问归位。每一段头上注明出自哪一份、原在第几行。
三份废录一行不销,附在卷后压底——往后不管谁疑心哪一句,顺着小注翻回废录,原话原行都在原地等着。并出来的是次序,话没换过手。
史听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这算录么?录是当场听的。你这是并。「
「式管次序,录管话。话是他们当场听的,一字没动。动的只有次序。「
「次序也是录的一截。「史把手里的简转了半圈,「这一截归不归刘毋害动,我说了不算。问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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掾过晌来了。进屋先问了别的一件事,问完才走到案前。三份爰书他用指背翻过,翻得不快,一份翻完搁一份,边角对齐,摞得整整齐齐——翻的工夫比听的工夫长。
翻完,两句:「照他说的并。并出来的卷,每一行注明出处。「顿了一下又补了半句:「原来那三份,附卷,不销。「
史在旁边问了最后一层:「并的卷,尾上落谁。「
「谁并的落谁。「掾说,「出了错,找得着人。「
说完起身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快。屋里三个人,谁也没看谁。刘毋害把三份重新摊开。乡里候着的那个人得了话,先回去了。
落款那一行,空了两百三十五天。今天肯给它落下来,由头是这一句:出了错,找得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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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卷用了大半天。
刘毋害先把两家的话各归各摘出来。东头那家的话有一句:「牛认棚。天黑它自己回来,回的是我家的棚,不是他家的嘴。「底下还有一句,是冲著录的人说的:「你把这句记大点。
「录的人没记大,字一般大,把「其人令记大「五个小字缀在边上。西头那家的话也有一句:「草料钱是我出的,出了两年。牛吃谁的草,牛自己知道。
「两句正话他都照录,一字不动。这案子断到最后,多半就断在这两句当中,断的人自会去掂,掂的时候两句都得在,谁的分量也不许这边先添减。
问语从头一份里摘。摘出来刘毋害才看清,头一份那位录的人问得实在不坏:几岁、毛色、角豁、草料、棚在哪、走失那三天谁先报的——每一问都问在骨头上,只是全问反了地方。
如今归了位,一问缀一段,问和答隔着一行,谁问的谁答的,站得清清楚楚。
两家的话有几处对不上——同一个傍晚,一家说牛在坡上,一家说牛已经进了棚。
对不上的刘毋害不调和,并排搁着,当中空出一行。对不上也是实情,实情就得对不上着搁在那儿,抹平了才是假的。
每段头上加注,小字靠边:「出二录,第十四行。「「出一录,第六行。
「一段一注,注完看过去,正文站正中,注站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