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走这一路,名籍上添过四笔。
一笔是有人的鞋走烂了,在道边村里换了一双草的,换鞋这件事本来不用记,可他停下来的那半日队伍也停了,队伍停了就得记。一笔是有人病,病了三天,第四天自己爬起来跟上了。一笔是过一条河,船不够,分了两趟,两趟之间隔了一夜,名籍上那夜要写清楚哪些人在这头哪些人在那头。还有一笔是关上核得慢,多耗了一日。
四笔刘毋害都记了,记的时候不写为什么耽搁,只写耽搁了几日,往下要写补在哪一日。徭役有期,误期是要问的。他每天夜里把剩下的日子和剩下的路对一遍,对完记在卷末。
过了第七道关以后路就好走了。道面宽,两边有树,一列一列种得很齐,走上去脚下不再陷。队伍里有人说这就是驰道了,另一个说驰道当中一道不许走。他们靠着边走。
进咸阳那天,队伍在城外头等了大半日。
城门口不核人,核的是牒。带队的把牒递上去,里头的人看完写一行,写的是某县徭若干人,某日到。四十七这个数从县里写到这里,中间过了五道关,每道都有人数过一遍,数出来的都是四十七。
轮到刘毋害递牒的时候,接的人问了一句这一批是哪个郡的。他答了。那人在册上找了一会儿,找着了,画了一笔。
「到了以后不算完。「那人说,「人交出去才算完。交在哪儿,明日来问。「
「交不出去的呢。「
「交不出去的还是你的人。「
这句记在卷上。记完问了一句交割在哪一日,那人说排到哪日算哪日,人多,一日交不了几批。他又问那几日人吃什么,那人说吃的另有一处领,凭牒去领,领多少按人头,人头以牒上写的数为准。
牒上写的数是四十七。
进城以后队伍被带到城南一处空院子里歇。院墙很高,墙根下头一溜草棚。四十七个人挤进去,宜挨着门口坐。他把名籍摊在膝上又点了一遍,四十七行,一行不缺。
---
第二天天不亮院子里就有人出去了。
出去的说街上今天有事,去晚了站不着地方。回来的说已经站满了,从坊口一直站到街心,站着的人手里都不拿东西,因为清道的会赶。他本来不打算去,是管院子的说今日不放饭,人都出去了,他才带着队伍出了院门。
出去的时候宜跟在他后头半步。这一路宜一直跟在他后头半步,不近也不远。
第二天上午道上清了人。
清道的从街这头往那头走,走一趟把人赶到两边,赶完在路口站住。两边的人都不许出声,也没有人出声。街面被扫过,扫得起了浮土,浮土在日头底下浮着,落不下去。
先过去的是骑,一列一列,蹄声整齐。然后是车。车过去的时候声音低,压着地面,一辆接一辆,看不出头尾。有一辆比别的都高,四周的骑围得密。那一辆过去用的时间和别的一样长。
前后大概一顿饭的工夫。清道的散了,两边的人才开始动。
队伍站在街西边靠后的地方。他站在最外一排,右手边就是道。
车过去的时候,他听见旁边有人叹了一口气。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声音不高,也没打算说给谁听,说完那人自己往地上啐了一口,又跟身后的人喊了一句什么,喊的是让人别挤。
那是刘季。
刘毋害没有接话,也没有再往道上看。他在数宜这个名字一路上被抄过几遍:验传上一遍,名籍上一遍,他自己底稿上一遍,五道关的册子上各一遍,昨天入城的牒上又一遍。一共九遍。九遍写的都是同一个已经不存在的里。
---
那天夜里频道里全是这件事。
楼开得极快,一栋接一栋,都是今天看见的。有人在数车,数出来的数各不相同,两边为这个吵起来。有人问到底是哪一辆,底下答的有七八种说法。还有人贴了一张自己画的道路图,标着哪几处能站人。
刘毋害发了一句。他说他站在街西边靠后,车过去的时候他就在道边上。
底下有人问他数出来几辆。
他说他没数车。
这条底下停了一会儿,接着有人说了句别蹭了,又有人说真在道边的这会儿早发图了,还发什么字。再往下就没有人回他,楼继续往下吵数车那件事,吵了半宿也没吵出一个数来。
另一栋楼在拼今天的路线图,一个人贴一段,拼到后来对不上,因为各人站的地方不同,看见的先后也不同。有人提议按时辰排,排到一半发现没有人记得准时辰,都是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