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亭的人午后来送东西。
两个人擡一只荆筐,筐口压着一片木牍,牍上系绳,绳头打了封。走在前头的那个先不撒手,把封转过来给刘毋害看了正面,等他认了印文,才解绳递牍。
牍上写着:某日某时,于市南列查得铁器十七件,无籍,扣。押送某某,交狱曹。后头留着两行空白,第一行填收的人,第二行填收的日子。
「点一遍。「送牍的说。
刘毋害把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成一排。镰九,锸四,削四,共十七。他数完擡头,那人还站着,没走的意思。
「再点一遍。我这边也得有个数。「
于是两个人各点各的。他从左往右数,那人从右往左数,数到当中碰上,两边的数对上了。那人这才蹲下去把筐底翻起来抖了抖,抖出半把碎草,示意筐里再没别的,起身在牍尾按了手印。
封他自己带回去了。手印按在牍尾那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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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距那一天第四百零四天。
市籍的簿子在户曹。借簿要先写一条由,写明借什么、做什么用、几日还,户曹的令史批了,再在借出册上记一行,两边各落名。他写的是三日。令史看了一眼那筐,把日子改成五日,说:「这种事三日办不完。「
簿子拿到手已经日头偏西。他把簿摊开,从头往下比。
市南列共十九家,家家有名有姓,有里,有担保的人,末一栏还记着立籍那年的月日。他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了两遍,没有一家的货与筐里这十七件对得上。
十九家里没有这一家。
无籍贩售不是什么大事。市亭扣了货,罚一笔,人放回去,货或没或还,两三天走完。麻烦的是这十七件东西压根不是随手打的。
镰的刃开得又薄又匀,九把摞起来,刃口齐平,看不出高低。锸的銎口卷了边,四把卷得一般深,是有意卷的,卷了这一道,装柄的时候不劈木。削的柄尾都留了一小段没磨,握久了不打滑。
他拿起一把削,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靠柄的地方,刻着两个字。
他又拿起一把镰。也有。十七件,件件都有,位置一样,深浅一样,笔画一样,连收笔那一下带出去的短尾都一样。
刻的是「敖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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掾看过之后放下了。
「三川郡的敖仓。「掾说,「从荥阳下来的货,走得远了些,不过也不稀奇。这一批多半是哪个转手的自己贩了来,籍没办利索。「
「是。「
「你写。先写查得,次写讯,末了留着发落那一节,别自己填。「掾把案头那一摞往他这边推了半寸,「三日内发。别写敖仓——那是仓,不是人。爰书上落一个仓的名,郡里看着不像话。「
「是。「
刘毋害取牍,先把日子和地方写上,再写查得的件数。
官作的器上是要刻名的。刻的是相邦、是工师、是丞、是那个抡锤的工,一层一层刻下去,哪一环坏了,顺著名字往上找,一个也跑不掉。刻名不是为了让人知道这器是谁造的,是为了出事时知道该罚谁。
而这两个字,掾读成了地方,郡里也会读成地方。
只有刘毋害读成一个人——因为攻略区那张出货贴的楼主就叫这个,改过三回图,从来不露脸。
他把笔尖在砚沿刮了一下,写「无籍「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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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是掌灯前带上来的。
看守把人交到堂下,报了一句从哪儿关过来、关了几个时辰,等他应了才松手退到门边。
四十上下,掌心有茧,虎口没有。打铁的人虎口先起茧。他这双手的茧全在指根,一道一道,是捆绳勒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