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比这一日,县廷前的空地上从天不亮就开始排。
排的是户。一户一席,席上摊着一户的名籍,户主领着全家老小站在席后头。要来的是全家:老的要来,小的要来,病得走不动的也要擡来——不来的,簿上要注明缘由,缘由要有里典具名。
席按里排,一个里的挨在一处,里典站在自己一片的头里。里典手上另有一份簿,是他里上的底子。两份要对:户廷上这一份是官的,里典手上的是乡里报上来的。哪一户没到,先问里典;里典答不上,那一户就得再来一趟。
头一个里典把手上那份递上来对,两份的户数差一。
「差的哪一户。「
里典说了个名。官的这一份上那一户在,栏里注着上月已徙。
「徙到哪儿。「
「不知道。「里典说,「屋空了。「
唱名的把这一户搁到末了,说等散了再问。
案上摆三样东西:名籍简、一把尺、一枚验讫的木印。尺立在案侧,靠着廊柱,尺身上刻着一道横。木印小,印面朝上搁在一只浅碟里,碟底铺着一层湿麻,要用了在麻上按一按再落。
进程是三道。先唱名,一户一户唱,唱到的应声出列。再验视,人站到尺前,量身长,看形貌,年小的问岁数。最后书户,改的改,添的添,销的销。
有人来问病得擡来的那个要不要上尺。
「擡来了就上。「量的那个说。
「站不住。「
「扶着。扶着也站不住的,注一行,写扶不起。「
那人回去擡人了。
刘毋害坐的是书户那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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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户走完,快的一炷香,慢的半个时辰。
慢在三处。
头一处是年岁。年岁要对,不能只凭问——先问户主答几岁,再看貌,再翻上一造的名籍看当时记的几岁,两造之间差几年,答的和差的对不上,就要再问。多的少的都有:多报的图早分田,少报的图晚服徭。对不上又问不出的,照上一造加上两造之间的年数落,落完注明「从旧「。
第二处是那把尺。
尺上刻着的那一道横,是过与不过的界。小的站上去,头顶不到那一道,簿上还写「小「;到了刻,就不是小了,往后徭役、田租、罚金,另算一路。
上午来了一个孩子,站上去差得远,一眼就看得出来。他母亲还是让他站直了再站直,肩往下压,脚跟贴紧尺根。
「不到。「
「再量一回。「
量的人依她又量了一回,还是不到。她这才把孩子拉下来。
下午又来一个,头顶正压在那一道横上。量的人看了一会儿,让他退下来再上去。第二回还是压着。
「算过还是算不到。「
问的人擡头去看案上。案上那几个都停了笔。
「照旧例。「最后是里典说的,「压着算不到。「
这一句要记,刘毋害在那一行末了写:身长及刻,从旧例,仍书小。写完末尾落了里典的名。
第三处是改字。名籍上的字不许涂。要改,先削,削到底下的木露出新茬,再写。削一处要停下来吹一吹木屑,吹完才落笔。一上午下来,案边的屑能扫成小半簸箕,扫的人半日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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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户来了七个人,籍上写着六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