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报实的当众挨一顿谇 做平的册上一字不留

「东成里,士五,庚。「

念名字的是乡里来的吏。刘毋害在一叠券里翻出那一枚,核了日子,在名册上写:到。

下一个。

工地在城西,渠往南开,一天挖不了多长。役夫按里编队,一个里一队,早上点一次名,收工点一次。四个学室弟子分了四队,一人一叠券,一本名册。

券是两半的。一半在役夫手里,一半在县里。合上,木茬对得齐,日子对得上,就算到了。人到没到,最后说话的是两块木头。

头一天他核到天黑。有的人的券丢了,有的人的券在爹手里,爹在另一个工上。丢了的要现补,补一枚要问三遍:哪个里,哪个伍,谁能作证。问完还得写。写到最后,手指在竹片上磨出一道白印。

第二天他学乖了,先按里排,再按伍排,排完一枚一枚过,快了一半。管事的吏走过他背后一回,站了两息,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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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工头一天,管事的吏把话交代了一遍,交代得很干脆:

**「御中发征,乏弗行,赀二甲。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过旬,赀一甲。水雨,除兴。「**

说人话:该来不来的,罚两副甲。晚三天到五天,当众申斥一顿;晚六天到十天,罚一面盾;晚过十天,罚一副甲。碰上下雨,这一次征发免了。

三档罚里有两档要真交东西出来,甲和盾都不便宜。头一档不用交。

赐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这是御中发征的条。修渠也用这条?「

管事的吏没看他。

「县里就是这么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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役夫堆里在传邻县的一件事。说有个外乡人,口音不对,在市上跟人争道动了手,两个都没死。

「那罚谁。「

「两边都罚。听说打赢的那个还要黥。「

「打赢了也罚?「

「打架就是罪。谁赢都一样。「说话的那个挖了两下,又补一句,「我这辈子没见过谁打赢过官司。见过好几个打输了还得赔的。「

刘毋害低头记名字,一个字没插。

第三队里有个口音也不对的。那人报名字和里报得极熟,像背过很多遍,券也是全的。刘毋害记了「到「。

那人接过自己那半券,问了一句:「这个记下来,有什么用。「

「算你到了。「

「到了之后呢。「

「到了就是到了。「

那人接着又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东西出来。什么也没有。他把券收进怀里,回队里挖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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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上,队里走出来一个人,自己走到案前站着。

「毋害,我晚了四日。「

是给学室修案的那个老匠人。学室那十一张案,腿松了他来钉,面裂了他来补,钉了好些年。他认得刘毋害认得很久——刘毋害头一天抱着简进院子,这人正蹲在廊下刨木头,擡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毋害。现在他还是这么喊。

「家里老娘病着,走不开。「

刘毋害翻出他那半券,两半合上。日子差四日。

他没有立刻写。他先把那四天倒回去数了一遍。**水雨,除兴**——碰上下雨,这一次征发就免了。这一条他背得出,背了不止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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