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上来时天还没有亮。
报的是亭部,来的人是求盗。求盗在院门口站着不肯进,说昨夜巡到北边道岔口,道边草里躺着一个,人已经硬了。刘毋害问动过没有,求盗说没有,只把边上的草踩倒了一圈,怕天亮有人赶车压过去。
按式,报上来先要录来告的人是谁、何时、在何处、如何见的,录完当日出诊视。这四样他逐样录,录到「如何见的「,求盗说的是巡到那儿,火把照见一只脚露在草外头。这一句照原话录进去。
录完他去请令史。令史披着衣裳从后头出来,听到「道边「两个字就皱了一下眉,等听到「亭部报的「才把衣裳系上。
「是本县地界?「
「是。「
「那就得办。「
◇
诊视在道边做。
医来了,隶臣两个,擡席一领。草踩倒的那一圈还在,圈里躺着的人是仰面,衣裳穿在身上,扣得整齐,鞋在脚上。
医从头到脚验:翻眼皮,看口鼻,解衣看前胸后背,捏过关节,把两只手翻过来看指甲缝。验完他说,外头看得见的伤一处也没有,落水、饿、冻,三样都对不上。
「那是什么。「令史问。
「我验不出。「医说,「验不出的我照实说,别的我不敢说。「
隶臣把人侧过去,露出压在底下的那半边。底下那半边的草是压平的,压出来的形跟人身上的形对得住:人是躺在这儿死的,不是别处死了搬来的。
他一栏一栏录:何日,何处,何人告,何人诊,诊者所言。录到最后一栏,按式该写的是身上有什么。那人身上的东西他一样一样点过去:一条腰带,带上系着一枚木牌,牌上有字。
牌他拿起来看了。牌上刻的是里名和一个名字,刻得很深,是入籍那一年官发的那一种。
录到这里他停了停,停完照原样录:验一枚,某里某名。
◇
回到县廷已经过午。
按式,凡道路死人,有名数者与无名数者两路走。无名数的,不受理,验一份,埋了,归档。有名数的,本县要立案,要问,要追。
一年多以来,本曹收的都是走前一条。
木牌摆在案上。牌上的里在本县,名在册上,一取就查着。
案子立得起来。
立案头一样是进狱。按式,件进狱要狱史具名。
他蘸了墨,在具名栏上落名,名底下注职。
令史站在案边看他落完。
「这一格我落了名。「他说,「里屋那一格东西,我要今日调出来。「
「上一个能在这栏落名的人上月走了。「令史说,「空着的这半个月,这样的件我都是搁着的。搁着不是不办,是办不动——落不了名,件就进不去。「
他没有答这一句。他答的是下一样。
「进了狱,往下是问。「
「问谁。「
◇
牌上的里在县西南,里典下午就到了。
里典认得这个名。他说人是里中的,年二十七,父母都不在了,没有妻。前年秋后跟人出去做工,出去以后回来过一趟,待了几日又走了,此后没有再回。
「这一年多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