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开门的时候天还黑着,驿马已经在阶下了。门房把人领进来,那人不进堂,站在阶下把一枚封检交了,要了一口水,没坐,水喝完就走。
检是郡里下来的,封泥完整,上头那一行字门房认得一半。书佐拆的封,拆开读了一遍,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把牍搁在案上,手还按在上头。
「擡头。」书佐说,「郡里说擡头要改。」
「改哪一栏。」
「文上没说哪一栏。文上说自今日起,凡上行文书,一律依新式。」书佐把牍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新式在哪儿。」
刘毋害走过去看那一枚。文不长,统共七行,末一行写着限日回报,回报的事由只有两个字:改讫。
「不是一栏。」他说,「年数要换。年数换了,头一行里跟着年数走的都要换。」
书佐看着他。
「三十七年没有了。」刘毋害说,「今日起从头数。」
丞来得比平常早。丞不看那一枚郡文,先问的是本县手上压着多少份没发的。
「未封的十一份。」书佐说,「昨日封好、今日该发的,三份。」
「照旧擡头写的。」
「都是。」
丞没说改不改。丞问的是依据:改的法子从哪儿来,县里有没有人做过这件事。
堂上没有人答。丞到本县那年是二十八年,前头没有赶上换年数;书佐更短。
「二十六年换过一回。」刘毋害说。
丞看他。
「那一年改的不是年数,是称呼。王改作皇帝,命改作制,令改作诏。式样跟着全改了,各县都抄过一份新式。旧式同新式当年并存过一阵,旧的那一份应当还在架上。」
「你怎么知道。」
「学室抄过。」他说,「抄式的时候,新旧两式是并排抄的,旧式上头有人用朱笔点过改处。我去取。」
丞让他去取。
书府那一卷在最里头一格,绳上积的灰比别的厚。他抽出来,抱到堂上,在丞案前解开。卷是二十六年的,式样在卷首,两式并排,左边旧,右边新。旧式上朱点还在,点在「王」字上头、点在「命」字上头,一共七处,点得很小。
丞照着数了一遍。
「点的是改处。」丞说,「这一回改的是年数,年数在头一行。」
「年数在头一行,可头一行不止年数。」刘毋害把右边那一式指给丞看,「年、月、朔日、发文曹,四样连着写。年数换了,后头三样照旧,只是日数要从头起——今日是元年的头一日。」
丞不说话,把那一式看了一会儿。
「你把这个抄一份,擡头照新的年数写,余下的不动。」丞说,「抄完我看。」
他抄了。抄完丞看了两遍,没改一个字,让书佐照着再抄两份,一份存,一份贴在堂前。
贴出去不到半个时辰,仓曹来了个人,手里抱着四份没发的,问照哪一式。书佐指堂前。那人对着墙抄,抄完又回来问一句:日数是从今日起算,还是从文书到县那日起算。
「今日。」刘毋害说,「文书就是今日到的。」
那人点头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来,把四份里的一份抽出来给他看——这一份擡头写的是三十七年十月。
「月是对的。」刘毋害说,「错的是前头两个字。」
那人刮了。
门房进来添水,看见案上摊着那一卷,看了一眼。
「改年数啊。」门房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