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闲得无聊满城内外乱转,竟给他在城郊东南一间废弃的破庙里撞见了那只有一面之缘的魏道士——不过那一日他并没穿道袍,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袍子,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学武。
楼冠宁本身武功根基不错,虽然只是无意闯入粗粗几瞥,已经能看出这其貌不扬形容疲沓的魏道士未必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人物,当下就起了结交之心,推门进去自报了家门,又专门请魏琛去自家喝酒。他对魏琛的不说师门姓名都不在意,喝了酒后请他指点功夫,更是大为叹服,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家中养的几个武师全是饭桶,于是不过一顿酒一席话的工夫,楼冠宁就恨不得留魏琛下来常住了。
对此魏琛只是推辞,说了一通什么心如野鹤不愿拘束啊武功稀疏不堪为师啊之类的闲话,何况又有几个孤儿在教养,两个人一个真情一个假意地周旋半天,才算是说好:楼冠宁把魏琛看中的这一群孤儿一并养在家中,而魏琛则会隔三岔五过来教导孩子武功,也顺便和这位楼家郎君说说武林典故,如果机缘合适,他老人家心情好,也能指点几招武功。
魏琛的前半生做的是黑心买卖,仗着艺高人胆大,从来是一手交钱一手给你个你爱信不信的消息,满口谎话也是常有,不然也不至于落到几年前被不知名的仇家找上门,废了他的内功逼得他卖掉聚集了半生心血的蓝雨阁的下场。所以当他提出这一堆条件时,总以为十之八九不成,只求打听点楼冠宁的消息,试探一下底细就算了。
谁知道竟然成了。
总之当他们在去楼家的路上时,叶修听魏琛把这一通和楼冠宁往来的事情说完,平淡地下了考语:“黑心货碰到厚道人,从不吃亏的碰上乐意吃亏的,你就不懂了。”
魏琛挑眉:“你情我愿,谈什么吃亏。”
孙哲平则说:“他与我素昧平生,又不知道我身份,收留我,就怕日后有什么后患。”
“你这几年到底藏在哪里养伤?”魏琛问他。
“关外,后来稍好了点,就还是回了南湖。”
南湖依然在,师门已是焦土了。
“为何回南湖?”魏琛继续问。
面对这明知故问,孙哲平还是答了:“……哪个百花弟子,会愿意再回南湖?”除了他这半死之人。
“险中求生,自当如此。还是你啊……”叶修点头以示赞许,“你藏了这些年,坚信你依然在世之人万中无一。我是不知道江波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如今全江湖的目光都在石城,谁能想到万恶不赦、欺世灭祖之人,也敢栖身于此呢?是不是,老魏?”
魏琛吊儿郎当地一笑:“老朋友来了,我们就要赶快逃啦。逃之前赶快把你安顿好,也算是了一件心事。牵连的事情不必多想,就算日后有什么,他只知你是夏一眠,百花要是还知道点脸面,怎么也不能对个不知道江湖事的外人翻脸。你好好把伤养了,再做计较。再就是你也不必觉得是在人家那里白吃白住,他好武,用的又是重剑,但剑招稀里糊涂,全不知道是哪里东拜西拜学来的招式,你要是肯指点他一下剑意,也算是他的造化了。”
听到“重剑”二字,孙哲平的眼睛亮了一下:“师承哪里?”
“你一试便知。”见他终于有了一点兴趣,魏琛又适时地把话收住了。
三人脚程都快,不短的一段路很快就到了。楼冠宁为人豪爽,又对魏琛很是拜服,他一开口断无不允的,听说孙哲平手上有伤暂时拿不得重剑,还说一定请名医来诊治。孙哲平自受伤,虽然也是一路靠着无数陌生人一点点的善意而挣扎着将养起来,但面对楼冠宁这样的优容盛情,也不免动容。
其实何止是他,连魏琛都有些意外——他原本盘算着如果楼冠宁迟疑,反正叶修在侧,以叶修的武功佐证,由不得楼冠宁不信。全没想到这一次如此顺利,要不是
之前他已反复试探过楼冠宁的为人,真以为是有个极深而yin险的计谋等在前面了。
念及此,魏琛等正在和孙哲平攀谈的楼冠宁停下言语的空当,正容对他揖了揖:“楼郎君,阁下高义,我在这里谢过了。”
楼冠宁被他难得一见的郑重吓了一跳:“魏道长这又是哪里话?”
说完他笑了一笑,倒似不好意思地说:“我从小跟着父亲先经商再投军,军中其实讲究鞍马,但学来学去,还是喜欢重剑。劈斩时如能破风斩沙,痛快极啦!当初西域一带用剑的名师,凡是能拜的我都不惜重金地去拜了,哪怕只学了一两招剑术也欢喜……不瞒几位,早在当年就有人暗中笑话我痴愚,净费大把的银钞学一两下招式。可这些银钱多一些少一些,与我实无差别,但多学少学一招武功,那就大不一样了。天下间的买卖本来就是以己之无换他人所有,值得不值得,如果不是当事双方说了算?难道还是外人说了算不成?魏道长既然说夏师傅是高人,我绝不疑有他,就算夏师傅身上没有功夫,只是路人而投在我家,我难道又能让你受寒挨饥?所以这些虚话真不必说了,我听了都觉得脸红。夏师傅安心住着,手伤养好才是正事。”
叶修在一旁听了半天,至此轻声说:“楼郎君既然喜欢用剑,不知道我是否能讨教几招?”
他一开口,楼冠宁才留心到在场还有一人。他不免心惊,全然想不出这人是几时出现在自己家中的。飞快一想,还是觉得记忆里只有夏一眠和魏道士两人。他为人爽快,决计想不到这世上就是有人能隐藏自身气息和行在至近于无形的地步,又听说有人比试,很快就把这一点疑惑抛去了天边:“阁下愿意指教,那再好不过!”
两人互通姓名后楼冠宁取了剑,问“君师傅用什么”,叶修轻轻摇头,示意不必。楼冠宁老实,说:“君师傅,我这支剑是西域那边的精钢炼的,很是锋利,虽然只是切磋,我怕万一……”
“真不必。刀剑无眼,我自省得。多谢郎君周到。”
楼冠宁见他坚持,想起魏道士说过的江湖客都有些古怪脾气,就收了话端,点点头,屏气凝神,等叶修站定示意他可以出手,便起手一招十字斩,劈了过来。
可招式甫出,楼冠宁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手上已然轻了,再一定神,自己的剑已经到了几步外的叶修手中。
楼冠宁活到这把年纪,不管是不是别人有心让他,自从他开始学武,还从未有过被人第一招未使全就截走兵器的先例,何况对手还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清瘦苍白的年轻人。接过叶修递还的剑时,他不禁面上一红,情不自禁地说:“还请再指教一次。”
孙哲平伤前是他们这一辈人中使重剑的第一人,看楼冠宁与叶修交手的这一招,已经看出方才他所说的向不同人学剑招并非谦虚之语。他不免想这人实在是老实得过了头,而看一看叶修的神色,也懂了他的未言之意,当下出言,指点了楼冠宁这一招中的漏洞,才放他与叶修再战。
如此二人又切磋了数次,虽然次次结果都是叶修夺剑,但每次战罢,孙哲平都在一旁指点——他为人旷达不失疏狂气,xi_ng格里又有极刚正的一面,绝不批评其他门派招式上的漏洞,也不教楼冠宁百花的剑招,只点拨楼冠宁学得的招式里的剑意,至多纠正一下姿势,等到最后一次比试,楼冠宁已经能在叶修手上走下十余招了。
楼冠宁不明叶修身份,全不知自己在孙哲平的指点下与叶修的这几番切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