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贵的酒又点了一桌菜,等着酒菜上来时他对张佳乐说:“我们今日来石城时,正好碰见魏道长和陈娘子的表弟出城。”
随着重九将近,张佳乐时常接到青州传来的书信安排他去临近几州打探消息,昼伏夜出又连日奔波,方才再被黄少天拉着打了一架,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乏了,所以乍一听见黄少天的话,愣了一下,才反问:“什么表弟?”
“就是在店里帮忙的那个郎君,乍看上去弱不经风的。魏道长说他姓君。”
除了听魏琛说完百花变故的当天深夜,张佳乐再未回过兴欣,如今听黄少天提起,还是不在意:“原来是表姐弟,我也觉得像是一家人。”
“是吧是吧。哎可惜就是他们这一走把陈娘子的心也勾走了,生意也不做,酒也没得喝了。”黄少天察言观色,见张佳乐的毫不知情不似作假,也就随意地把话题扯开了。
他们无意中走进的这家酒楼算得上本城最大的酒楼,但毕竟只是个小城,最好的酒在喻黄二人看来还远不如从兴欣那里购来的陈酿。好在江鲜颇可一吃,秋日还算不缺新鲜蔬果,黄少天一边喝酒,一边灵巧地用筷子把江中捕上的大鱼的鱼刺悉数挑了,然后才挟到喻文州面前的碗碟里,张佳乐看在眼里,也只有当看不见了。
这样闲聊着消磨时光,还算宾主尽欢,很快就到了城门闭合的钟点,观ch_ao的人们回城,不一会儿酒楼客满,顿时喧嚣嬉闹声就算身在雅座也清晰可闻,渐渐的三人间连对谈都难以听清。临到末了黄少天先不耐烦起来,招了店家结了帐,又要了两坛好酒,说是干脆出城等天黑下来,伴着ch_ao声和月光喝酒,怎么不是别有一番趣味。
秋日白昼渐短,他们拿定主意走出酒楼时天色已经暗了,惟有最远的天边还能看见一丝极窄的红线,由满转缺的月光已经明晃晃地挂在中天,眼看就是个月明星稀的好天气。
城门已经下匙,要出去惟有翻墙,这点高度对张佳乐和黄少天都不是难事,但与不会武功的喻文州,这两丈余高的城墙就绝非易事了。走到城墙边后,张佳乐正想提议他们两人一人携着喻文州的一只胳膊上去,黄少天先开口说:“老孙,我大哥不会武功,我带他过去,就麻烦你拎一下酒了。”
如此安排当然也好。张佳乐接过酒坛,率先足下一踏,身如鹄鹞般轻盈地掠起,脚只在城墙上点了一点,便翻上了城墙,接着毫不费力地下跃,几近无声地落在了城外的土地上。
他落势轻盈,直如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之上。站定后他听见黄少天在身后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声好,谁知一回头,正看见黄少天的手还搂在喻文州腰上,真是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下来的。可喻文州的神态很是从容,黄少天则根本不在意张佳乐的目光落处,只管笑嘻嘻地对他说:“我从小就擅翻墙,再高的墙没有翻不过去的。可就是没有老孙你的轻功这样漂亮了。”
张佳乐便答:“我贪玩,事事都求姿态全美,未必不是舍本逐末,其实只要是行之有效的法子,都是一样好。”
“老孙你可不要谦虚。很多事人人都能做,但做得好不好,漂亮不漂亮,有些时候还是顶重要的。好了,我们这两个异乡人,就麻烦你带路了。务必要找一处观ch_ao的好滩头啊。”
张佳乐点点头,走在前面引路。虽然石城就在江边,可要到真正可以看ch_ao的地方,还要走上两三里路。他因顾及喻文州不会武功,刻意放慢了脚步,而这一晚月色明亮,清霜落在道路两旁的闲花野草上,连走去观ch_ao的这一段路都较之平日多了一番生动清雅的趣味。
待得翻过一座小坡,眼看离江ch_ao扑涌的河滩只剩百余步的距离。张佳乐信步走上坡顶,极目一望,发现理应空荡荡的江滩边此时站了一个人,而一线白浪正挟着今晚
的月色浩浩荡荡地向那人扑来。
张佳乐停住了脚步。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片刻又忍不住转过脸来再看了几次,低下头,再不看了。
稍晚黄少天和喻文州追上来,见张佳乐静立在坡顶浑然不动,直像一株被霜冻得僵直了的树,不由都同他一样望了过去。只看了几眼,黄少天很是惋惜地说:“哎呀,有人在练剑,可惜手坏了。”
可他心头的一点惋惜很快就被有人占据了大好江滩的懊丧盖过,但这种事先来后到,他们既到得晚了,也无话可说,他转头看看张佳乐,又看看喻文州,不甘地说:“幸好还算早,只能先坐在这里看看,等他走了再下去了。只是这人手既然坏了,怎么还勉力拿剑?”
“少天。”
听出喻文州话中的劝阻之意,黄少天笑说:“我们在下风,风这么大又隔得这么远,听不见的。大哥,老孙,那就先坐着把酒分了,其实高处观ch_ao也不错……晚点再下去吧。”
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喻文州坐下,过了片刻,他听见身旁传来微微的响动,知是老孙也坐下了,就打开酒,直接递了一整坛给他。
凉爽的江风吹得三人袍摆翻飞,仿佛踏出一步就能从此凭虚御风继而羽化登仙。黄少天望着满洒月光的江面,以及那一波一波翻滚拍岸的雪白的ch_ao水,不禁说:“大哥,你看,这可多像凉州城外的沙漠啊。”
喻文州轻声附和:“确实像。”
黄少天从喻文州手里抢过酒坛,猛地喝了一大口酒,热辣的酒水顺喉而下,很快地连指尖都暖了,他微微眯着眼睛笑起来,悄悄抓住了喻文州的手,唱了一支歌。
那是一支北地的民歌。他自半大青年时就生长在塞外,平日间往来的除了凉陇两州的本地人,也不乏北地和西域的异族人。所以唱起这支歌时,咬字中的京洛音都淡了,乍一听来,活脱脱就是一个凉陇长大的儿郎在这朔风不息的夜里静静唱一首歌给身旁的友朋听。
他们坐在石滩的高处,眼前是川流的江水,又仿佛站在佳雍关的城墙上,月光照耀下沙漠如雪,而风声就是他们的芦管——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这本是悲苦坚忍的边塞军歌,但教他唱来,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年轻又满腹浩然之气,既不忧愁也无幽咽,倒是平添几分慨然爽朗,简直都像是一首坦荡的情歌了。
这曲调也是张佳乐所熟悉的,短短十六个字唱完,他本心ch_ao翻滚,这时更是听得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对上黄少天明亮而快活的眼睛,才轻轻说:“好久没有听到北边的曲子了。”
这首民歌一共三折,黄少天本要再唱下去,旁边的喻文州拍一拍他的背:“少天,你这曲子唱得不好。”
黄少天闻言立刻扭过头去,顺口反驳:“哪里不好?还从来没听有谁说我唱得不好的!老孙老孙,你是陇州人你快来评评理,这歌唱得不好么?”
他说话时有一种别人难以效仿的节奏,即便是张佳乐和他日渐熟悉,也总是觉得插话吃力。这次也是一样,刚要开口,黄少天又转向喻文州,再说:“做人总要讲道理,你说我唱得不好那你来唱好了!哎哎哎,要不得,还是不要唱,不是我不敝帚自珍在外人面前乱揭你的短,你唱歌真是神鬼皆愁狗都要躲,还是别嫌弃我了!”
喻文州看着他莫名就愈发欢喜的脸,先是看了一眼蓦然间眼神有些避闪的张佳乐,略一颔首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