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乐拜倒在地,久久不愿起身;张佳乐正了衣冠,也如样回了礼。两人旋即起身,再相对一拜,而后张佳乐说:“不必理会外人。百花之仇一日不报,‘张佳乐’便是死人,惟有大仇得报一日,‘张佳乐’才活了。师弟,你也保重。”
这样就算是道过别了,更为当年事做了个了结。邹远见张佳乐踏水而来之后,船还远远地在近岸处等着,又说:“我信师兄为人,不多问师兄与官府的瓜葛……但师兄还是快些动身,免得有人有心生事,再起波澜。”
听他这样说,张佳乐心思一动,问:“邹师弟,这一届的新盟主,可选出来了?”
“是轮回的周泽楷。”邹远犹豫了片刻,又说,“自你提了那黄十九走,他留下一片布片,嘉世非要说是什么贡缎,这样一闹,谁能不疑心霸图与官府有私?”
“韩门主与张掌教待我有恩,我却还是拖累了他们。”张佳乐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瞒师兄,这次能在这里为你践行,还是张掌教指点的。”
邹远见张佳乐转过视线来,又说:“他说你带着病人,难以出城,多半要走水路,叫我在这里等。”
霸图在石城扎根已久,根基深厚,不是其他门派能比的。张佳乐就点点头:“我自以为行事周全,原来还是张掌教手下留情了。”
邹远也没细说,倒是感慨:“这江波涛实在厉害,硬把一尊不说话的菩萨供了上去。”
张佳乐一笑:“是个人物。哦,师弟,这次南北合并,也不知葬花寻得新主人没有?”
听他这样问,邹远怔了怔,回答:“这些年百花大伤元气,新收了不少弟子,也许人带艺投师,有个名叫于锋的,是之前蓝雨的弟子。他也使重剑,葬花便给了他。”
这个名字张佳乐也听说过:“蓝雨和百花……也好。邹师弟,如今南北二楼既然再无门户之防,愿你们早日习得当年祖师的绝技。繁花血景,也能有重现江湖的一日。”
这个名字邹远也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只是张佳乐受罚亦是从此而起,从他这里听来,又是别一番滋味。他言语中包含了诸多期望和嘉许,令邹远再一次红了眼眶。
邹远目送着张佳乐的身影化作茫茫江面上的一个黑点,又一直看着船也成了江水尽头的一道残影,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已不知不觉踏入江水之中,鞋袜俱已湿透了。他脑海中还想着张佳乐拔身而起前问他的最后一句话——“你也见过孙哲平,时至今日,仍是觉得他是大ji_an大恶之徒么?”
当时的邹远并没有回答他,直到人已然走了,才轻声说:“师兄,你还是不会说谎啊。”
……
张佳乐带着黄少天自水路离开石城几日后,盘桓在石城内的江湖人士渐渐察觉到城中似乎有了什么变动,无声无息全叫人mo不到一点痕迹,但有些老于世故的,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布了张无形的网,只等着时候到了,就一点一点地收起来。
这样被人居高临下看着的滋味着实不好,反正新一任的盟主已经选出来了,新盟主连同霸图的那位煞星也都走了,那么石城还是不要再多待了。
主意拿定之后诸门派也就陆陆续续动了身,没想到虽然城里的气氛教人心神不宁得很,真的出城,全不见一点异端,这才勉强放了心,加紧行程继续赶路,只盼早一日走出青州地界才好。
小门派们来的人少,动身也容易些,说走就能走。譬如嘉世这样的大门派,又因为早些一直硬咬着要捉出官府走狗,派了太多的弟子在城中走动,反而分了两批才离开:陶轩带着一队人马先回了衡州,孙翔则率着帮中精锐,成了这次武林大会里最后一个离开石城的门派。
他这一次先在武林大会失了面子,后来y_u找霸图的岔子,韩张二人皆不搭理,连
周泽楷也对追究黄少天的真实身份无甚兴趣,令他很是无趣,临到走时无论如何不肯迁就,一行人骑着骏马,浩浩荡荡出了城。出城时守军眼见他们张扬,还是放了行,连盘问都不盘问一句。就这么走出几十里地,来到一片丘陵之内,遥遥独自一人走在最前的苏沐橙忽地勒了马,皱眉回头对孙翔说:“有人。”
孙翔还没来得及说话,蔚蓝的天幕下,衣甲鲜明的少年打马缓步而来,英气逼人,神采飞扬,身后数十骑,亦是人雄马骏,顾盼间自有少年意气,正喷薄而出。
“谁是孙翔?”
来人端坐马上,稳持一柄马槊,扬声向嘉世一众人发问,明亮的眼睛却是笔直地盯住孙翔一人。
早些出城时孙翔已然留意守城的兵卒气象精悍,再非进城时那疲沓的样子,而今看到这甲衣儿郎携了人马堵住去路,心下立刻明了,倒不惊慌,一别马头迎上前去:“你爷爷我就是。”
卢瀚文望着他笑了笑:“什么没廉耻的东西,也敢信口说这样的话。”
孙翔在黄少天那里因为言语而起龃龉,继而吃了苦头,这时虽然气得颈项上青筋直跳,但也还是勉力克制,冷笑道:“军爷好大气派,带这一大队人马,只来找我一人的晦气么?”
这是足够剿杀百人的华丽阵仗——两排弩箭兵,弩矢满匣,后拥长枪兵,排列森然,两侧还有两名镔铁盔甲的猛士,一执重斧,一握画戟。
卢瀚文眉峰一动,突然一笑:“专找你晦气,又待如何?”
孙翔怒喝:“下马!”
卢瀚文摇了摇头:“便是欺负你没有马。”
说罢更不多言,身体微微前倾,打马横槊便冲了下来,他这一招,实实在在地借了骏马冲锋之力,风驰电掣,势若摧城。
孙翔飞身拔剑之余,已被他这等坦坦荡荡的占便宜行径气得肝胆y_u裂,决心要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子一个教训。
卢瀚文一槊搂头盖脸,直砸下去,孙翔嫌他这一招用得粗糙,翻了翻眼珠,身法迅疾,已俯身避过,却邪嗡的一振,直挑向上,划向他的腰肋要害。
这一剑出得绝无轻敌之意,气势浑然,一以贯之,速度更是雷霆乍现,剑芒只一闪,便切进卢瀚文身前,剑尖点在精钢槊首上,两股力道一撞,马槊便是一顿,而剑随影动,已斜斜往上,剑速亦随之激增,一瞬间卢瀚文已被铮然鸣动的剑气笼罩。
若两人皆是平地步战,卢瀚文这招一失,已然翻身无望,但他胯下战马却非摆设,卢瀚文长在军中,马术远胜于人,良驹的速度、冲力与灵活度,此一刻抢足风头,人马合一,竟也如一柄绝世神锋,轻巧而强悍的冲出一个空隙,卢瀚文更没有半分迟疑,手腕一翻,槊纂如轮旋转,已行云流水地再度挥出,这一招轻盈流畅,居高而临下,扫向孙翔的肩颈之处。
孙翔心中一凛,这少年使槊手法含筋裹骨,气不轻xie,哪是一味以力压人的青涩?一时屏气凝神,便y_u全力施为。
卢瀚文师从黄少天,哪里肯错过眼下这一刻的战机,根本不待他剑势展开,马槊如神龙夭矫,早抢近前来,他这招虽有抢机之嫌,但动作交代得非常明晰清爽,绝无半分局促拘泥,更透出一种无可言传的从容态度。
孙翔脸色发青,已动了真火,他掌中却邪既是利器,更是神兵,一声断喝,却邪硬撼而上,剑气于对抗中奋然铺展开,如当面一蓬急雨飓风飙洒,千百道剑光生灭奔流,所向披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