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得手,手臂却忽地被轻轻格挡了一下,竟是没捏着。黄少天目光先是一沉,继而又笑,徐徐收了手,说:“老孙,你的这位朋友,总要介绍一下才好。”
孙哲平报了姓名,再不多言;黄少天听后若有所思打量了他一番,问张佳乐:“行船途中一路护送的,就是这位朋友么?”
张佳乐刚点完头,黄少天就笑起来:“果然认识嘛,我说你怎么睡得这么熟。我还在想,一见如故那是有的,但是把别人的xi_ng命托在一见如故的新知身上,却是从没听过。”
好在他也没再问张佳乐与孙哲平为何有这一番对面不识。张佳乐听完黄少天的这番考语,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好问起黄少天的病况:“你既然醒了,大夫怎么说?几时能恢复?你这剑伤……”
“这都不管他。”黄少天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到了好的时候,自然就要好。哎老孙你别这么看着我,这可是我的真心话,我这是久病成医得出来的规律,准得很。”
喻文州本来都在一旁看着他不说话,听到这里眉头动了动,把他的话截断了:“千华与夏兄都会在蓝雨多住几日,你也不用着急把话都在这一刻说尽了。”
这话黄少天之前没听喻文州说起过,顿时双目一亮:“这可好!在青州和石城都是你招待我们,如今既然来了京城,总要我们好好招待你们!你们若是想去什么去处,无论是要车马还是要人随行,要是一时找不到大哥和我,那就直接找蓝河,他管着蓝雨阁上下杂事,做事精细周到,绝对错不了。”
眼看他说得兴起,张佳乐不免担心他多说伤神,就说:“少天还是少说几句,你内外伤未愈,说多了话伤神。”
“不说伤心。”黄少天笑笑,转头去看了一眼喻文州,又说,“总之不走真是太好啦,一定要多住一段时日。哦,明天等小卢回来,让他陪你们去玩。大哥,你看见方才他家管家脸色没有,肯定心里在想,‘好好一个青年郎君,全给这一对浑人带坏了’。”
他说得轻快,反而有些得趣的促狭意味在其中:“还有我之前没仔细听,两个人做得做不得夹杂不清半天,到底是在说什么事?”
这话说得全不避嫌,张佳乐脸皮薄,又知道这二人的牵连,听到这里怕说到什么他们不该听的,正想借机告辞,喻文州已经把话接了下来:“多半是你当年摘花的事。”
听到这个黄少天顿时笑了:“我以为什么大事,值得说这么半天。哦,老孙,当初在石城我问过你,可做过一件无足轻重但就是快活的事,你还记得么?”
当时就是因为黄少天的这一句怂恿,让他半夜潜进兴欣偷了魏琛的袍子挂在城头,张佳乐如何能不记得?他点头:“记得。”
“就这件事。去年春天我们从凉州回来,正好碰上科考放榜,探花郎是我们认识的人,他奉旨探花,摘了我家的花——那花我早就想好了用处,也叮嘱过家人留好,他非摘了,又不肯还我,既然说不拢,只能打了。哦,赢的是我。”
念及往事黄少天又是一阵眉飞色舞,只恨不得张佳乐当时也能在场。张佳乐这才明白卢瀚文和管家那一番交谈是在说什么。他自认胆大,听到这里都不免一愣:“进士登科一生一次,又是故人,让一朵花,也说得过去。”
“当然说得过去。他要是好好说,我虽然一向厌烦他,但牡丹花杏花于我,从小看到大,年年岁岁都看,又有什么好大区别,总归都是春天的花,总归都是想摘来送人的。”黄少天说到这里,又去看喻文州,先对他笑一笑,才转回来说,对着张佳乐也轻轻地笑了一下,几乎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可那个时候,我们都好多年没见过这些花了。”
张佳乐一下子明白过来,情不自禁地点头:“……那抢了就抢了吧。”
黄少天又快活地大笑
起来:“没错没错!抢了之后我转身送了我的心上人,当时只想看他戴着花回家,那才是再快活没有了。”至于为了这朵花事后挨了自家老子多少打,简直都不算一件事情了。
张佳乐不由朝着喻文州看去,后者此时正看着黄少天,也难得地没有察觉到旁人正在看着自己。他一想当时情景,都没来得及脸热,身边的孙哲平也说:“抢都抢了,难道还还回去?戴了没有?”
喻文州笑答:“戴了。”
孙哲平神色和言语都赞许得很:“好。”
只短短两句话,黄少天就觉得自己又得了个知己,连连说等稍好一点,一定要请孙哲平喝酒,不醉不休才是乐事。他说得开心,浑然不觉双颊又起了颜色,喻文州探了探他的手背,察觉到他热度又起,面上不动声色地拿目光示意张佳乐与孙哲平。其实他二人也留心到对黄少天的脸色变化,虽然还是说笑如常,但心底,无不隐隐蒙上一层忧虑之意。
后来张佳乐便以要和孙哲平一起去找大夫看诊为由辞别了黄少天与喻文州——这本来就是大实话,说起来也就格外理直气壮。黄少天本来要为他们安排车马,孙哲平说西市步行也没多远,走去才方便,然后不等黄少天再多说什么,立刻拉着张佳乐一起走了。
两个人一口气走出东市,又穿过朱雀街,确认四下确实无人跟着,孙哲平瞥一眼半步之遥的张佳乐,目不斜视地说:“张佳乐,你的眼睛真是瞎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兄弟?那两人分明是情人。”
张佳乐一口气没咽下去,当即反驳:“去去去,你才瞎了。那时少天重伤,神智不清,难道要我那是和你说,喻文州不是他的兄弟,是他的情人不成?”
孙哲平看他一眼,反问:“怎么不能说?”
张佳乐被问得莫名,一愣才说:“又不是要紧事,说了有何区别?他们人前愿意做兄弟,我就当他们是兄弟。再说,做情人难道不能互为至交好友,这才是天底下哪里有这种道理?”
他越说越觉得还是自己占理,说完见孙哲平没接话,益发觉得这话再合情合理不过,孙哲平居然之前还嫌弃他瞎眼,真是糊涂透顶。想完这点他瞥瞥孙哲平,然后别开头不以为然地轻轻哼了一声。
但这样的态度也就只维持到两个人走到西市为止。刚一进市,张佳乐就被这满目人ch_ao汹涌的场面一震,几乎迈不开步子了。
孙哲平对京城熟悉,自然而然走在前面开路,平日里他也算是身形高大,可是此时他们置身在胡商云集的西市,身边满是来自西域甚至波斯、大食的异乡人,连他也不显得如何引人注目了。
满目都是新奇景象,妖娆的胡姬睁着一双幽蓝的猫儿眼当垆肄酒,单峰、双峰的骆驼拖着珍稀的货物艰难在人海中开出一条道路,有人正当街斗宝,亦有人席地贾货,琵琶声隐隐从不知道哪一家酒楼的窗口传出,如同一把无形的长剑,划开如同薄纱一般笼罩在西市上空的各色异域香料、四方美酒和美食混杂的香气……
张佳乐虽然每一步都走得举步维艰,但对于这样的热闹,真是久违了茫茫人海中他们一如两条游鱼,除了彼此,无人再与他们相识,也不必相识。张佳乐不知道被踩了几脚,每每觉得自己要走丢了,抬起眼看看,孙哲平的背影,总归还是在前面的。
他很快在这深秋时节的西市挣出了一身的汗,因为实在走不快,视线就总是不断被身边人和事吸引,又不断地因为有人撞到或是踩到自己而不得不中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