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你们成全!你二人并着叶修闯我嘉世,逼死陶长老,就凭着这一点稀里糊涂的剑伤,大闹了这一场,还留下这样的污名与我们,真是了不得的口气!陶长老虽死了,但我嘉世上下,又岂是你小小百花可欺负的!”
魏琛袖手在边上看了半天热闹,听到这里,从怀中掏出离京前喻文州给他的夜审卷子,画押签字官印一一都在,掷给孙翔,说:“孙掌门,陶轩一时贪念,给嘉世蒙下的污名,怕是十八辈弟子行善积德才勉强清偿得。作恶偏又贪生,使了这样的剑阵来对付讨清白的人,可还要一点脸面吗!现下嘉世上下死伤成片,他倒好,自己死了,天底下真有这样便宜的死法,我魏琛还想讨要一个呢!”
孙翔草草读完,当即脸色铁青地把这卷子捏作一团,想大吼一声“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勾结官府,如昔日蓝雨、百花灭门一样灭我嘉世”,可一想蓝雨和百花的苦主可不是就在面前,这句话也就只能硬生生咽下去了。
嘉世门众先遭张佳乐闯阵,又有刘皓、陶轩身死,无人不是义愤填膺,只恨不得把眼前这几人统统诛杀了才好。可是后来见叶修出言,蓝雨阁的前主人现身,而自家掌门在读完那不知是什么的卷子之后,羞辱之色远远甚于义愤,转念一想,不免猜测起难道这二人口中的冤屈竟真是陶长老所为不成?
正在众人心思飘忽之时,张佳乐扶着孙哲平动了。
顿时又是一片兵器出鞘声,可张佳乐看也不看,咬牙背起孙哲平,对他说:“孙师兄,咱们的仇算是报了么?”
“没有亲手杀了陶轩,总是便宜了他。”
“可他太脏,还是不要带回南湖了。”
众人听他言下之意,竟是想要劈了陶轩的尸首,拿回去祭拜门庭,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震惊还是乍舌多些,可是眼见他们这是要离开,不由自觉黑压压地围成一片,看看他们又看看许久没有说话的孙翔,只等他出声。
孙翔没有出声,张佳乐又了了事,再也不管别的,只背着孙哲平一步步地往前走,他感觉到自己的颈项湿热一片,这时也不去分辨到底是谁的血又是谁的汗了,也不去面前那漆黑沉默的人群,低头看着眼前一寸寸被无数鞋履踩污了的土地,慢慢地走着。一边走,他一边轻声对自己背上的孙哲平说:“……我们得先去一趟青州。”
“去。”
“再回百花。”
“回。”
“然后呢?”
“要去看看黄少天。谢谢他们借船借马给我们。”
“那我们干脆再回南湖。”他不禁欢喜地笑了一下。
“都由你。”
“孙哲平。”
“嗯?”
“以前我想,张佳乐是可以为孙哲平死的,原来我错了。”
“错在哪里?”
他顿了顿脚步,把因为失血而说话声音一点点低下去的孙哲平又往上背了点,同时扭过脸来借着雪光看了他一眼,说:“我不仅想让你活,我还想和你一起活。我们回了南湖,要去治手,还有你这腿,也得看看别瘸了……治好了最好,治不好……治不好也没办法,那我就做你的手,你的腿脚,你的眼睛,我活一日,我就不让你死,我死了……”
“你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啰嗦了,好好的,去哪里死?”
张佳乐一愣,微笑起来:“对,不说死,我还没活够呢。”
“那不就行了。”孙哲平不甚耐烦地说。说完,也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们旁若无人的说着闲话,也不管叶修的脚步声慢慢汇入了他们的,然后是苏沐橙,魏琛,则走在了最后。
张佳乐走得慢,可没人催他,他走过茫茫的人群,走过被他真气震落满树花朵的茶树,茶花的花瓣拂过他的脚面,轻柔之极,仿佛很多年前,他和孙哲平比试完招式
,累了乏了,就干脆在湖边找了个yin处躺倒,待从一个夏日午后的小憩中醒来,身上落了半身的野花。
那时他们心神空澄,一无所惧,无限欢喜。
一如眼下。
经此一役,陶轩yin谋败露,满江湖哗然,嘉世威名,一夕间便倒了个干干净净。瞬息间江湖局势翻覆,嘉世门下弟子得知真相,无颜以嘉世之名行走江湖,孙翔即便也惊天才华、无双手段也支撑不起这山崩海颓之势,与帮内诸长老、堂主商议之后,摘了嘉世的门匾,弟子做了鸟雀散,稍后连孙翔亦投入轮回,嘉世之名,一朝云散。
彼时张佳乐和孙哲平已经离开衡州,叶修依然在——隔三岔五去看看苏沐秋,又等着和孙翔一道还在处理帮内杂事、安置帮中孤老等后续事宜的苏沐橙。苏沐橙不同他说嘉世的事,他也不问,实则不必问——
那一天他护着张佳乐和孙哲平离开嘉世,起先是走在前面的,后来索xi_ng还是殿后。走下山门又走出一二里路,其实已经没有人再跟着,只除了一个瘦小的半大少年,在黑夜中张着一双明亮执着的眼睛,牢牢地盯着自己。
并无畏惧。
叶修便要其他人先行一步,自己则转回那少年人的面前,听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叶师伯”。
这半大孩童总让他想起当年的苏沐橙,大抵是眼中那深切的失怙之意。叶修点头,受了这一声尊称:“嘉世怕是要倒了,你好自为之。”
他却摇头:“我在,便不会让嘉世倒。”
叶修并没有嘲笑这少年人未尝没有虚张声势的勇气:“陶长老做了错事,无一不是惹江湖人耻笑的。你要留在嘉世,便一生都要受这些说项。”
“再大的错,总还是可以弥补的。我一个人不行,十个人,百个人,总可以;一代人不行,两代人,三代人,又如何?嘉世是我的家,是我的父母,父母有天大的错处,我也不能抛弃了他。”
叶修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那嘉世就不会倒。”
后来,所有的事都毕了,叶修在江边等着渡船靠岸。他等着船溯流而上,送他到石城去。苏沐橙还有点琐碎杂事要处理,约好了处理完再会面,不要他专门等她——当年牵在手心的小姑娘眨眼间就长大了。
也许将来的某一年,衡州会有一个新的门派,掌门人姓陈,是个武功平平但是直爽泼辣的娘子,门派叫兴欣,据说来源于掌门人的祖产,门下聚集着稀奇古怪、来历各异的门人:有先前给人看家护院的、有擅于筹算的、有大户人家的好姑娘、有独行人、有其他门派的弃子、也有武林上成名已久的侠客和侠女们,大家凑在一块,求武道,求正心,求个家。叶修也会栖身其中,依旧誉之不劝,非之不沮。那时他也许真的会有一把伞,陨铁伞骨,精钢伞面,横扫武林锐不可当,那把伞的名字,叫千机。
这样想想,这和他当年初遇苏沐秋、苏沐橙时所求的,从来也没有改变。
但那都是以后了。最初的、也是永远的千机伞,其实不过是一把再寻常不过的纸伞。
叶修想起一年多前的春天,他离开嘉世往昆仑去时也下雨——淅淅沥沥的春雨浇醒了蛰伏一冬的江南。南方最好的季节就要到了。
北方的春天远远未到,但寒风已然拦不住归人那急切的马蹄声了。黄少天和喻文州并肩打马,跟着铁甲犹寒的兵士们鱼贯入关。佳雍关雄关如铁,静默而稳妥地挡住北边的风沙和血腥,无言欢送既然归家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