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荷塘 孤苦无依的
陪江淮养伤的日子, 两人之间的氛围总萦绕着几分滞涩。
自那日把诏狱中的伤痛摊开之后,江淮行事愈发小心翼翼,连寻常的闲谈也比从前谨慎许多。
每次陪他熏药时, 沐清欢看见他手上、背上的旧伤, 都忍不住红了眼眶。以至于江淮在疗养之余,还要分出心神转头宽慰她。
数次之后,沐清欢越发煎熬, 只得在这种时刻远远避开。
她心里清楚,若自己不主动提及,那么以江淮的性情, 便永远不会翻出这些旧事。江淮既然选择了回到她身边, 就代表过往种种隔阂已成云烟。
可是沐清欢实在不愿装作若无其事,去维持这份虚假的平和。江淮心中积攒的苦楚, 唯有忍痛挖开脓创, 才有真正愈合的可能。
眼看二人的关系要持续僵持下去,沐清欢寻了公务的间隙,带江淮在扬州城中四处闲逛。
二人微服走在街上。路过热闹的街市, 沐清欢随口问:“你幼时在扬州,可有什么趣事?或是常去的地方?”
江淮在记忆中仔细搜索,可美好的回忆实在乏善可陈。思量许久之后,他才犹豫着说:“小时候……倒是常划着木筏去荷塘中央散心。”
沐清欢眼前一亮,顿时兴致勃勃地吩咐人下去安排。
话音落下, 江淮几乎立刻就后悔起来。
入了夏本就蚊虫肆虐, 荷塘之中自然尤甚。水底的淤泥中还隐隐泛着腥气, 实在不是什么惬意的好去处。
所谓的美好回忆,也只是在记忆中层层美化,苦中作乐罢了。
然而不待他开口劝阻, 沐清欢已然准备妥当。
华丽的画舫停在荷塘外围的宽阔湖面上。二人换了一叶小巧的舢板,由艄公摇橹,顺着窄窄的水径驶入荷叶丛深处。
叶片与舢板摩擦的簌簌声中,岸上的喧嚣渐渐远去。
眼前的景致太过熟悉,以至于江淮忽而想起了一些尘封已久的旧事。
很久之前,他也曾有过一个完整的家。
只是,那个家实在算不上温馨。爹总是在外头出诊,每隔几日才会回来;娘虽然日日守在家中,却总是郁郁寡欢,看着他的眼神也总是淡淡的,让他不敢靠近。
有时心中委屈,江淮便来到离家不远的那片荷塘深处躲起来。等爹回到家中,或是娘心情好些,会出来寻他回去。
可是后来,他连那个冷冰冰的家也彻底失去了。
天香阁中人声嘈杂,乌烟瘴气。江淮想觅得一线喘息,只能趁无人留意时悄悄跑出来,划着木筏躲进莲叶深处。或是埋首看书,或是蜷起身子睡上一时半刻。
睡醒时,他有时会忍不住微微恍惚,以为爹娘还会来水塘边唤他回家。
可是再也没有人来寻他。擡眼望去,只有层层叠叠的荷叶与茫茫一片的水波。
清醒之后,年幼的江淮独自撑着木筏划回岸边,踩着夕阳回到天香阁。若运气好些,不过挨几句呵斥;若运气不好,恰逢柳氏接客后心情糟糕,便会被关进柴房,饿着肚子熬上一宿。
午后本就困乏,荷叶遮住灼人的日光,只剩暖融融的风拂在身上。往事一幕幕翻涌不休,江淮靠在舢板边缘,不知不觉间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晚霞已给天边镀上了一层碎金。江淮迷蒙地放眼望去,却见舢板空空荡荡,艄公早已不见踪影。四周连绵的荷叶一望无际,静得只能听见水波流动。
他霍然坐起身。身下的舢板随之猛地一颤,险些把他掀翻在水中。
江淮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慌乱什么,只觉得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心口,让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张口欲喊,却因睡得太久,一时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惶然的瞬间,沐清欢忽而从一片硕大的荷叶下弹出脑袋,眉眼弯弯:“阿淮,睡醒了?”
翠绿的荷叶松松勾住她的发髻,衬得她恍若栖于荷丛间的灵影。沐清欢擡手拂去:“我瞧你睡得沉,舍不得叫醒你,就先让艄公回去,又找人送来一只木筏,陪着你待了一会儿。”
原先两人一齐坐在舢板上,江淮只能靠坐着入睡,看起来实在不好受。待木筏送来之后,她便换到了木筏上,扶江淮在舢板上躺下歇息。
看着江淮怔然失神的面色,沐清欢不由蹙眉,探出一只手覆在他的额头上:“怎么这幅表情,做噩梦了吗?”
话音未落,江淮已猛然倾身扑来,把她紧紧拥入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