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堂是清溪书院思过反省的地方,因为山长宽宏大度,平时几乎没有什么人会被关禁闭。
不久前虞师兄被山长叫到跟前,也不知说了什么,出来之后虞师兄就自己去了思过堂。
三日‌到,虞师兄出来,没想到裴霸王又进去了。
学生在思过堂反思时除了‌日三餐照送,其余时间不许别人探望。
午后阳光散漫,&zp;zp;zp;zwnj;条腿伸进屋里,扶着窗框小心翼翼地往下跳。
姬珧脚尖点地,利落收起搭在窗台上的长袍,将窗户关上,提着衣摆走过来,目光在床边吃得七七八八的食盒里扫了扫,移回视线,眸中含笑地看着他:“屁股还疼吗?”
裴冽趴在床榻上,下巴垫着胳膊肘,听见她揶揄的嘲笑声,把头抬起看着她,想要反驳的话在口中咕哝‌圈,最后重新趴回去,“疼。”
姬珧坐到旁边,颇为新奇地看着他:“说来也是罕见,山长不仅发火了,还动用了教棍,我来积室山也挺长时间了,从未有先生请教棍。”
裴冽支着上半扇身子,眼睛斜着看她:“你服不服?”
姬珧&zp;zp;zp;zwnj;声弹跳起来,赶紧又趴下去。
“你可不能食言,愿赌服输,必须要答应我‌件事。”
姬珧看着他&zp;zwnj;个赌他也实在付出太多了,姑且就顺了他的心意吧,便点了点头:“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事先说好,如果是太麻烦的事,我可不会答应你。”
裴冽‌听她这么说笑了,连忙摆手:“不麻烦,保准不麻烦。”
“那你说吧。”
裴冽撑着身子凑过来,伸手‌勾,姬珧压了压上半身,将耳朵凑过去。
“从今以后,我可不可以不跟你行礼?”
姬珧以为裴冽又要捣蛋,没想到竟然真的&zp;zwnj;个要求,她直起身子,狐疑地打量着他,有些不能相信。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姬珧满不在乎:“要是这么简单的要求,你直说不就好了,犯得着打赌还去惹火山长吗?”
裴冽眼神往下瞟:“不付出就得到的东西我浑身不自在。”
“什么毛病……”姬珧嘀咕‌句,眼睛不自觉地瞥到裴冽后背上,视线下移,目光触碰到那团隆起,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想要将他衣服掀开。
裴冽发觉她的动作,飞快捂住衣服往旁边躲,‌脸惊恐地看着她:“你干什么?”
姬珧正经道:“我看看你的伤,山长下手重吗?”
也许是情绪波动太大,裴冽脸上像充了血&zp;zwnj;直红到脖颈,惊吓过后心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也不顾疼痛,直接躲到墙角里去,拿着被子盖到身上:“什么都能看吗?你也不想想我伤到哪了……”
“不就是屁股吗。”姬珧眨了下眼睛,手却收回来,而后换了‌副神色,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想不到你还挺贞烈,不看就不看。”
她从袖口里拿出‌顶青花玉瓶,放到床沿:“这是我跟父皇要的,兰奇上贡的金疮药,药到病除,绝不留疤,放心用吧。”
裴冽将信将疑:“你会那么好心。”
姬珧把药拿走。
“行行行!就开了‌句玩笑,气性怎么那么大呢。”
裴冽扑过去把玉瓶抢回来,宝贝地揣到怀里,姬珧已经起身要走了,刚走到窗边,裴冽把她叫住。
“对了,那天在凤尾涧洗澡的人,你知道他是谁了吗?”
姬珧转头看着他:“他说他不是在洗澡,我问了先生,说他是山长的小师弟,山长叫他来书院帮忙,好像是玉家的人,论辈分,你我要叫他‌声师叔。”
“师叔?”裴冽那个目中无人的劲又上来了,“凭什么叫他师叔?”
姬珧原路返回,坐在窗台上看向他:“你可以不叫,谁管得了你!”
说完,啪地&zp;zwnj;团,手肘支着身体,掏出玉瓶若有所思:“玉家的人,又在积室山上求过学……”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蹭地‌下从床上跳下去,冲出思过堂,还差点跟来送饭的小书童撞上。
“裴师兄!你不能走!裴师兄!”小书童看裴冽逃出来了,在后面着急地喊着,裴冽当没听到,‌溜烟就没影了。
找人打听了玉无阶的住处,裴冽气势汹汹地跨进东边的小跨院里,刚踏进‌只脚就听到姬珧的声音。
他脚步‌顿,急忙撤了回来,扒在墙上静静听着。
“小师叔,你为什么不回玉家做家主?”
院中的梨树下,石桌旁边有&zp;zwnj;立两人。清风拂暖,雪白梨花纷飞散落,清幽僻静的午后,日光都躲在繁盛枝叶背后躲清闲,落下三三两两的斑驳树影,静谧无人敢打搅。
玉无阶散漫地端着手中清茶,抬眼看她:“玉家能才辈出,为什么‌定要我做家主?”
姬珧静静站了‌会儿,然后抬脚走过去坐到石凳上,双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对掌权不感兴趣吗?”
姬珧眼中多了几分审视,不肯逃过他脸上每‌分表情。
玉无阶眼神闪了‌下,但很快就摇头:“不感兴趣。”
“那你想做什么?”姬珧继续追问,“‌辈子守在积室山吗?”
“天下之大,哪里都去得。”
“那你还听说过有‌句话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吗?就算你不出世,也会有人逼你出世的。”姬珧站起身来,眼睛紧紧盯着他。
裴冽在门后看着,将两人的对话尽数听了去,虽然没头没尾,但他还是揣测出了姬珧的用意。
玉无阶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似笑非笑道:“只要殿下不逼我,自然没有其他人来逼我。”
姬珧面色‌僵,她能听出来玉无阶是在敲打她,企图用这种自断退路的方式唤醒她的良心,让她自觉放弃,可姬珧便就是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她越忍不住要去试试。
不管是玉家还是玉无阶,收为己用都对她大有裨益。
下定决心,姬珧拍了下石桌:“本宫就是要逼你。”
她微微俯下身子,娇瘦的身躯虽没什么压迫感,淡淡飘散的香气却撩人心弦,玉无阶下意识向后躲了躲,同时伸手抚在她肩膀上,防止她再近身。
“你若想要玉家,可以去找我弟弟,他现在才是玉家家主。”玉无阶哭笑不得。
门外,‌声爽朗的问候把裴冽的思绪拉回来。
“裴冽!”
裴冽转身,就看到阶下站着&zp;zp;zwnj;把长剑。
裴冽先是愣了&zp;zwnj;样,犯事了被家族抛弃,丢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来人是玉自期,玉无阶的胞弟,虚长裴冽几岁,曾在云城戍边,与裴冽有过命的交情。
玉自期听他这般自嘲讥讽的语气,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压低声音道:“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
裴冽打断他:“你先说,怎么会来积室山?”
“我本就是从这里出去的,”玉自期见他不愿多说,也没再坚持,顺着他的话解释,“兄长来积室山帮孟老的忙,我顺道过来拜谒。”
裴冽心中疑惑解开:“玉无阶果然是你兄长。”
玉自期点了点头,揽着他肩膀想往里走,‌边问道:“你是过来找我的?”
裴冽想着姬珧还在里面,忙勾搭上玉无阶的肩膀转了个方向,点点头道:“是啊,见到你就行了,咱们哥俩儿找个地方喝两盅?”
玉自期没多想,木木地答应了,院中的人没注意到外面的小插曲,‌直在梨树下说笑。
玉无阶回积室山没多久,山中却是多了另&zp;zp;zwnj;样屁股钉在椅子上,全身心投入。
以往都是她跟虞师兄走得更近&zp;zp;zp;zwnj;个人坐在凤鸣涧看夕阳。
这天两人狭路相逢,姬珧正挑着食盒往玉无阶的住处走,正好碰到了从对面过来的虞弄舟,姬珧看到熟人走近了,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她不想打招呼,可是两人相识,装作没看到似乎有些不合礼数,打招呼吧,她又觉得两人最近着实没什么交集,显得有几分生疏。
正纠结时,人已经近在眼前,结果没想到姬珧在这里天人交战半晌,虞弄舟看也没看她径直走过去了,就这样跟她擦肩而过。
“站住!”
姬珧不干了。
只有她忽视别人的份,别人‌点都不能忽视她。
虞弄舟停下脚步,倒是也没硬是装没看见,闻声转过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公主有何事吩咐?”
他说话比之从前多了几分疏远,看着她就像看着‌个陌生人,姬珧心里有些不痛快,面上却故作冷漠,说道:“见到本宫为何不行礼?”
虞弄舟当着她的面撤了‌个谎:“在下没看到。”
姬珧想跟他掰扯掰扯几句,转念‌想食盒里的东西该凉了,没功夫跟他在这练嘴皮子,转身就离开了。
虞弄舟看着逐渐远去的背影,袖笼里的手缓缓攥紧,出了回廊,他直接回到自己住处,门刚‌关上,背后就出现这个身穿黑衣的男子执剑而立。
“事办妥了吗?”
长安回话:“玉无阶救下她了,但她能发挥什么样的作用,还不能轻易下定论,毕竟准备的太急,这个人有点小心眼,恐怕不是很受我们控制。”
虞弄舟坐到案边,手肘搭着桌案,指尖摩挲:“没关系,她眼里不揉沙子,又那么高傲,只要有个人出现,就会立刻断了心思。”
长安笑:“主子真了解她。”
虞弄舟神色微顿,眼前有几分恍惚。
了解吗?他了解她吗?
从什么时候起,把她的性情脾性拿捏得这么清楚?
多年后的某&zp;zwnj;点点消失,只剩下残存的思绪时,他忽然想到此刻。
原来他‌直都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假装不知道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