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姬珧关上门之后把脚上的鞋脱下来。
她蹲在玄关的鞋柜前面,手臂交叠搭在膝头上,紧紧盯着眼前的鞋,大概盯了有半分钟,然后眉头紧锁地从鞋柜中拿出自己的拖鞋,放在裴冽那双鞋旁边……
像一个航空母舰旁边停了一艘小游艇。
感觉很奇怪。
这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是她的,而这双鞋就像一个外来物种,突然入侵,与周边的所有一切都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奇妙的和谐感。
姬珧匪夷所思地偏了偏头,下意识掏出包里的手机,正好听到一声微信信息的提示音,新加的好友出现在她消息前列,上面显示着三个字。
到家了?
姬珧穿上拖鞋,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往客厅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右腿抬上来弯到身前,拿着手机,一时不知该怎么回。
两个人总共才见了三次面,每一次看到的都是不同的他。
但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可以让人安心,也可以让人不自觉地竖起全身的警惕。
苦死无果,她放下手机,起身去了浴室,屏幕亮着,上面的消息迟迟没有回复。
裴冽躺在宿舍里,双手背在脑后看着白花花的墙顶,突然听到一声提示音,飞快地拿起枕边的手机划开屏幕,结果是一条垃圾信息。
裴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午后的烈日透过阳台的窗子照射进来,伴随着扰人的蝉鸣,阳光被白墙阻挡,切割成一道直线投落在他身上,一半金光耀眼,一半无声沉寂,光影交错间,像是要冲破那道沟壑,男人突如其来的烦躁也开始无所遁形。
他转了转手机,忽然坐起身子。
学校为教官准备的宿舍都是上下铺,这一动,底下刚要睡着的人也被惊醒了。
小陈以为队长在翻身,自己也翻了个身打算找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结果床开始嘎吱嘎吱响了起来,一下一下,还挺有规律。
小陈从底下探出头来往上看,看不着,一旁对铺的小张也给弄醒了,瞠目结舌地看着对面的人,完了跟小陈对视一眼,传递询问的目光。
小陈穿鞋下床,退后两步往上看,就见队长在床上单手做俯卧撑,颈上绷着筋,眉头深深皱着,一看就不好惹的样子。
“裴……裴队,是不是中午吃太多了,没消化?”小陈试探着问。
裴冽正想着姬珧不回信息的事,哪有功夫搭理他?直接无视,他又做了五个,忽然抄起手机起身下床,直到门关上,人在门上的窗口中消失,小陈才敢大喘一口气,转头问对面的小张:“裴队突然怎么了这是?”
小张想起今天在篮球场那一幕,撇了撇嘴,跟小陈道:“我寻思着可能铁树要开花。”
小陈眼皮跳了跳:“你说谁?裴队?他?怎么可能?”
小陈口气充满鄙夷。
小张躺下,侧着身子看着地上的小陈:“你等着吧,铁树开不了花,受苦的指定是咱们!”
裴冽走出宿舍直接去了水房,用凉水洗了把脸,再看手机,还是一条消息都没有。
寂静的水房落针可闻,水滴从额前的发丝上滴落,周遭静得人反而有些心烦,他啧了下舌,靠在水池边,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输入,很快,一条消息再次发了过去。
鞋是不是得还我?
姬珧正好冲完澡出来,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她单只腿跪在沙发上,一手拿起手机,看到上面的消息后先是愣住,三秒之后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人,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这次她没晾着他,终于回了消息。
最近没空,我可以把钱转给你,多少钱?
裴冽看到跳出的信息,眉头向上挑了挑,他摸着后脖颈在水池边上转了个圈,一时间哭笑不得。
直觉上觉得她这么说很正常,他说让她还鞋,人家忙,要给他打钱,这不正常?换他他也这么回,谁不忙啊?
但内心里却又期盼她说出约定下次见面的话。
裴冽在水房呆了一会,外面渐渐传来嘈杂声,学生陆陆续续醒来,眼看着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他快速回了一条消息就走了出去。
姬珧窝在沙发上看喜剧电影,屏幕亮了一下,她点开一看,裴冽回她:就当送你了。
姬珧笑了笑,发了个ok的表情结束话题,自己都被自己的操作直到,她心想着,这样总不会再来找她了吧,已经没有了任何理由再见面。
她长到这么大,身边出现的烂桃花数不胜数,大多数人都被她直言直语的操作挡在门外了,凉水浇了一两次,对方很快就会失去新鲜感,转而继续奋战下一个目标,她觉得这次也不例外。
打脸是在一天后。
很快。
姬珧下班,去地下停车场取车,出了停车场,就看到出口旁边的防护栏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其实姬珧没见过裴冽几面,可他的形象就是深刻地烙印在她记忆里。
天色渐沉,暖金色的夕阳穿透林立的高楼大厦,洒下一片耀眼的金黄,才下过一场雨,空气湿湿凉凉的,他穿着黑色夹克,修长的腿笔直站立,时不时又散发出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慵懒,脚上百无聊赖地来回踢着石子。
姬珧一时看得有些沉迷,直到后面传来催促的喇叭声。
她一惊,踩了油门给后车让道,动静很快吸引了裴冽,他目力极好,一眼望见是她的车,长腿跨过及膝高的防护栏,大步走过来,到了近处姬珧才发现他背后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
车窗摇下,男人正好走到近前。
姬珧闻到一股清新的茉莉香气,抬头看了看,男人发顶还有些潮湿,但明显不是因为淋雨。
她心中忽然有一种舒服熨帖的感觉,这人来见她之前特意洗了澡,不然军训一天,身上肯定有汗味。
那不是为了讨人欢心而刻意准备的小惊喜,仅仅是为了让对方更舒服,也让自己更舒服。
她压下心头的想法,将墨镜扒下半截,问他:“裴队长,什么事?”
裴冽挡住背后刺眼的夕阳,插着兜弯下身,张嘴欲说什么,姬珧正等他说话,那人忽然又挺直了身子,隔半晌,再次弯下身,这次直截了当地跟她道:“我想请你吃饭。”
其实他是想说“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可是转念一想,要是姬珧跟微信里一样直接回复他“没空”,那他岂不是白客气了?
姬珧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瞥了瞥他身后,答非所问道:“你怎么来的,走着来的?”
裴冽听着这跳跃的话题,面色一喜,赶紧走到对侧,打开车门坐到副驾驶的位子上,随口道:“坐……坐地铁来的。”
他不知怎么了,突然结巴了一下。
姬珧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躲闪的神色,不用问,刚才那句话绝对是谎话。
姬珧装作没发现,打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问:“等了多久。”
“没多久。”
这次他很快回答了,声音干净利落。
姬珧驱动车子,眼下正是晚高峰,一上路就开始堵车,夕阳渐渐隐没,一排排红色的汽车尾灯点亮街道,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夜生活又开始了。
姬珧把墨镜摘了下来,发现裴冽坐得有些局促,两只手放在膝头上,是标准的军人坐姿,腿边放着一个驼黄色的纸袋,里面似乎是一个礼盒。
“内个,能开个窗吗?”裴冽忽然道。
姬珧偏头看了看他,又回过头继续看路,“可以。”
“嗡”
车窗打开半截,裴冽对着外面重重出了几口气,好像才放松下来似的,姬珧忍不住轻笑一声,问他:“怎么了,车里闷?”
“不是,”裴冽松了松领口的衬衣,“有点不习惯打领带。”
姬珧这才发现他黑色夹克里面是黑色缎面衬衣,跟他平时的打扮颇有些不符,领带的颜色还是酒红色的,看起来不像个刚正严苛的特警,反而想个游戏花丛的公子哥,姬珧这才知道她心里那些没由来的警惕是从何而起。
裴冽不穿警服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太轻浮了。
“去哪吃?”姬珧声音冷了几分。
裴冽似乎在低头看着什么。
他说:“等会儿……”
等会儿?
姬珧第三次瞄了他一眼,发现他在一丝不苟地盯着手机。
路况一直很糟,姬珧没法分心去看他,自然没注意到裴冽稍带急色的面庞。
手机屏幕上是一连串的问号,连环轰炸。
你们带自己媳妇吃饭都去哪啊?????
快回答我,这是命令!!!!
再不说回去加训!!!!
微信叮叮咚咚地响来。
我经常去奢骨,那里安静
老大要约会?
怎么这么着急,为什么不早计划好?
裴冽直想骂人,废话,他一开始根本没想到姬珧会同意!
临时抱佛脚不苛求别的了,裴冽迅速关掉手机,转头看姬珧:“去奢骨。”
说完之后又有一瞬犹豫。
“你……吃过这家吗?”他磕磕绊绊地问,弄得姬珧也有些迟疑,“吃过,怎么了?”
裴冽喉咙一哽,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答应我吃饭,没来得及预订餐厅,也没事先问过你的口味,下次我一定做好准备。”
姬珧本来想说“你还想有下次”,话到嘴边就变成了:“那你来找我是干什么?”
裴冽看了看她的下半身,然后摸着鼻头挪回视线,把两腿之间的纸袋子拿起来,放到两人之间,之后手又无所适从地按到膝盖上,掌心跟双腿慢慢磨着,道:“上次你说,每次见到我都会损失一双鞋,我就给你买了一双。”
姬珧眼睛下瞟,面色微微露出惊疑,她有些没有安全感,很想把墨镜重新戴上,但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再戴墨镜简直有病。
“你给我买了一双鞋?”
裴冽双手握着,下意识舔了下唇:“你回去再看喜不喜欢。”
好像挺紧张的样子。
他越这么说,姬珧越有些好奇,但她不可能现在就打开,装作看一眼后车镜,她随口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啊,内什么,”裴冽坐直身子,抓着安全带,“上次在大楼里,我不是捡到你的鞋了嘛。”
那时候就记下了?
为什么?
姬珧突然有了满腹疑问,但是碍于面子,她又不好细问,过了拥堵路段,车又开了五分钟,很快就到了网红店门口,姬珧找了个停车位停车,裴冽捣鼓手机,停好车子之后他刚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已经订好位子了。”
说着,裴冽给自己的好朋友发了一个转账大红包。
下了车,裴冽走到姬珧身边,两个人并肩往里走,姬珧有些饿了,点餐时都是她一个人在说,轮到裴冽时,他只有一句:“跟她一样。”
倒是图省事,姬珧在腹诽一句,等服务员上菜。
此时虽然是用餐高峰,但这家餐厅确实安静,两人坐在拐角靠着玻璃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外面的灯红酒绿,有一种时间都变慢了的感觉。
裴冽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姬珧倒了两杯红酒,一杯递过去,跟他碰了一下:“还没谢谢你上次救了我。”
三番两次,姬珧都没给裴冽好脸色,但那天的确是他派人来协助,自己才能躲过危机,这一声谢谢说得合情合理。
裴冽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然后拿起酒杯,想也没想就灌了一口,喝完之后才反应过来:“我不能喝酒。”
“恩?”这次换姬珧愣住。
“我一会儿还要回学校,不能喝酒。”裴冽解释。
姬珧便把酒杯放下,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怎么喝完才想起来?”
裴冽把酒杯推远到自己够不着的地方,低声回答:“刚才走神了。”
正好菜上来了,他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局部,开始闷头吃起来,姬珧吃饭时不喜欢说话,于是吃饭就真的变成了吃饭,两人都着力于解决眼前的食物,越吃越随意,越吃越入迷。
水足饭饱之后,姬珧拎着包要起身,裴冽先她一步站起来:“我去结账!”
姬珧倒是无所谓谁结单,他既然这么坚定,那就让他去吧,裴冽短暂地离席,到了收银台的时候才有些懊恼地搔了搔后脑勺。
明明是了解彼此的好机会,怎么一到实战演习就掉链子呢?是他没做好模拟特训?
在她家门口,在学校路上都好好的,怎么今天一做到她车上舌头就开始打结?
裴冽晃了晃头,用手重重地揉了下脸,结完单后,一扭头发现姬珧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出了餐厅,姬珧拿出车钥匙,回头看裴冽:“我送你回学校?”
裴冽突然感觉他们两个的角色好像反了过来,气氛尴尬又凝固的饭局之后,女性要开车送男性回去。
最绝的是裴冽还就当场同意了,一点都没客气:“……可以。”
到了学校门口,姬珧出于礼貌下车,跟裴冽道别:“那双鞋,谢谢你”
“你能不能别不回我消息?”裴冽突然打断她。
姬珧愣了愣,抬眼看着他,对面的男人高她一头,眼中有几分局部,酒红色的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喉结下面有些红,一直渗到锁骨以下,外套敞着怀,两手插着裤兜,姬珧发现自己错了,他一点也不像和游戏花丛的公子哥,他像个还没成人却装作自己已经是个大人的毛头小子。
前三次见面,他好像用光了自己的所有心机和花招,看鞋码给她买鞋,知道了她的微信号却等她同意了才申请加入联系人,身为大队长亲自给她送遗落的物品,借姬欢的名义让她去学校,尽管只是碰运气。
然而第四次,既是他主动又是他被动,她才发觉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竟然如此笨拙。
姬珧在他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嘴上说的却是“看心情”。
话音刚落,身后一辆车子急驰而过,裴冽拉住姬珧胳膊,下意识将她往怀里一拽,然后侧过身子替她挡在在侧,回过神来,姬珧已经被他禁锢在身体与车子之间,只留了一点点缝隙。
裴冽的领带因为刚才的动作,要掉不掉地垂在两人之间,冒失的车子已经开出很远了,渐渐地听不到声音,裴冽却还没放开她。
他低垂着眼,感受剧烈运动的心跳,声音低沉喑哑:“一时情急,逼不得已,对不起。”
“我知道。”
“特警队平时训练出来的反应速度,动作快过脑子。”
“我知道。”
“我能不能这样多待一会儿?”
姬珧快速抬眼,感觉手臂上那只手的温度有些火热,像火苗一样顺着身体里的血液流窜,到达身上的每一个角落。
裴冽却忽然皱了皱眉头,脱口而出:“你冷?”
他捏了捏姬珧的手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单纯地只是想感受一下她的体温冰冰凉凉的。
裴冽松开她,退开一步,温暖触之即离,姬珧看到他脱下自己外套,然后走近披在她身上:“今天下了雨,风还是有些凉。”
姬珧指了指车子:“是车里面的冷气开得太足了。”
裴冽:“你穿着我外套,开再大的冷气也没关系。”
“那我回去了。”
“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于是,两个人一个打开车门进了车里,一个单手插兜目送车子远去,等到两个人纷纷看不见彼此之后,一个把车子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放空自己,一个靠在校门口把手掌轻轻按在胸口上。
两个人都拥有同频率跳动的心跳。
姬珧从方向盘上抬起头,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划开屏幕,有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
对不起其实我刚才真的很想拥抱你
姬珧脸上刚刚降下来的热度又去而复返,不知道为什么,她真的在这样一条信息里看到了认真的歉意。
她觉得他那样的人,除非泰山崩于前,应该不会轻易打破自己的原则,尽管总是在越界的边缘反复横跳,但永远守着自己的分寸感。
而这样的人,却又不惮把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直白地告诉她。
姬珧想起他刚才说,不要不回他消息。
她弯着唇角,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屏幕前的裴冽看到一条消息“hu”地一下跳上来。
想着吧
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