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模样不正常,任是谁都发现了,宣承弈只慢了那一步,玉无阶已经把她拦腰抱起来。
姬珧脸上染了一层淡薄绯红,眼睛睁着,却空洞无神,怔怔地看着前方,整个人都没什么意识,宣承弈见玉无阶抱着她就要走,脸色骤变,健步上前,一把扯住他袖子,另一只手托着她后腰,作势要将人抢过来。
“你干什么?放她下来!”
玉无阶被他拽地后撤一步,稳住身形后扭头冷眼看他,一字一顿道:“放开,如果你不想她出事。”
他语气中的认真威胁不似假装,宣承弈一顿,手指力道松开少许,下意识问:“她怎么了?”
“她吃的东西有问题。”玉无阶没有遮掩,抬起胳膊挣开宣承弈的手,冷静镇定地说道,尾音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宣承弈想也没想就反驳:“不可能。”
公主刚才只吃了马蹄糕,马蹄糕是薛辞年做的,而薛辞年不可能伤害公主。
他说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薛辞年,后者隐在暗影处,面色发白,宣承弈给了他十足的信任,尽管回头看他,眼睛里也没有半分疑问,他很不想承认,但他知道,在薛辞年心中公主的安危大于一切,是谁都不会是他做的。
薛辞年有片刻失神,回神后并没有解释,而是走上前,忧心道:“殿下怎么样?我去请太医”
玉无阶转身便走,边走边道:“没用,这种毒叫无忧相,是一种烈性媚药,无药可解。”
“什……什么药?”
听到玉无阶的话,二人皆是神色一顿,宣承弈更是直接惊疑出声,这次他再扭头看薛辞年,眼中就多了几分不确定,可是转念一想,他跟在公主身边这段时间,是知道公主对薛辞年的态度的,如果两个人中有一个人不愿意做,那个人一定是薛辞年。
以公主的为人,她才不会拒绝!他又何需要给她下药?
宣承弈心乱如麻,不仅是因为公主中了毒,还因为她此时就在玉无阶怀里,他宁愿她在薛辞年怀里也不想她在玉无阶怀里。他本是寸步不离地跟在玉无阶身后,忽然似是想到了什么,脚步一滞,生生落后半截,待他回过神来后,眸光骤然锐利。
他快步上前,一手按住玉无阶的肩膀:“你怎么知道她中的就是这种毒?”
玉无阶被迫停下脚步,旁边的薛辞年眼中也有不解,但他比宣承弈多了几分心细,想起玉无阶抱起公主之前扣住她手腕的动作,上前一步,加了一句询问:“先生懂医?”
玉无阶岂止是懂医,魏济学了山长一半医术就能做大胤第一圣手,却很少有人知道,山长孟鹤龄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他医术远在魏济之上小芍的病,他不是不能治,只是不想治罢了,之所以回金宁,也不是因为小芍,他可以泰然处之面对姬珧,却无法拒绝内心深处最浅白的渴求,他不愿看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姬珧一出现在他面前,他所有的坚持都开始土崩瓦解。
“嗯……”
怀里的人忽然溢出一声轻吟,她声音历来都是清冷淡漠的,此时却增添了些许柔软,像羽毛拂在心头软肉上,媚中带娇,三个人听了这一声,都不同程度地变了脸色,浑身紧绷。
姬珧抓着玉无阶前襟,将他扽地头向下低了几分,她还是睁着眼,视线没放在玉无阶脸上,而是空空地看着上面,她张了张嘴,另一只手攀着玉无阶后脑,掌心在他脑后轻抚。
其实不是轻抚,更像是抓,是挠,是提醒。
“热……”她终于发出一个音节,玉无阶本是微微前倾着身子,听到这个字后立刻直起腰身,赶紧对扭头对按着他肩膀的宣承弈道:“无忧相药性极强,而且女子食之,伤害会更大,如果你不想公主出事,就放开我!”
他脸上的从容淡定都已经消失不见,观面色也绝非是在危言耸听,关键是宣承弈发现自己不敢用公主的安危去赌,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手上一松,玉无阶抱着姬珧回身,毫不犹豫地跳下清池。
清池的水漫过腰间,水意寒凉,二人瞬间被浸湿,姬珧搂着玉无阶的脖子,身子触碰到水的那一刻下意识闪躲,可她没有力气,抵触变成了细弱蚊蝇的轻呼,冷水浸透,她的意识回炉几分,伸手一扫,她做推拒之状,手掌抵在玉无阶身前。
“走……”
水声将人声掩盖,玉无阶看到她红唇轻阖,矮下身子去听,附耳过去时,终于听清她说的话。
“你们走……”
刚好是在最安静的时候,这三个字宣承弈和薛辞年也听见了,二人都忧心公主现下的处境,没有一人真的挪动身子离开,宣承弈蹲在池边,面色焦急,却无从下手,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切实地体会到自己没用。
他看向玉无阶:“现在怎么办?”
薛辞年却比他更直接:“先生,如果没有完全解毒的方法,请一定选择对公主伤害最小的方式。”
哪种伤害最小,不言而喻,薛辞年就站在这里,但他言外之意已经将自己剔除出去,他的教养和为人不允许自己做乘人之危的事情,而且就公主所说,他的确没真正打开心结,往日受过的伤好了也是块疤,那种低人一等的羞耻感是烙印在骨子里的。
他宁愿一辈子都眼巴巴地望着她,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最舒服,最能心安理得的方式。
越自负的人越自卑,这也是属于薛辞年自己的骄傲。
他忽然直起身,对玉无阶弯腰行了一礼,匆匆别过头转身走了出去,玉无阶知道那一礼的重量,他把公主交给他,希望他能确保公主的安危。
宣承弈没想到薛辞年会走,在他眼里玉无阶就是最危险的人,他甚至每时每刻都在纠结犹豫,如果公主真的到了那种不得不为之的地步,那他……
可是他伸不出手。
玉无阶将姬珧放在清池的角落里,掬着冷水在她脸上拍,姬珧热得不行,刚开始还畏惧清池的冷冰,现在恨不得整个身子都扎进里面,那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让她不停吸气,每一声里都夹杂着哭腔,委屈难耐。
宣承弈在旁边干着急:“她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毒什么时候可以解开?”
玉无阶半个身子藏匿在水中,身上的异样让他越来越急躁,加之旁边还有人不停催促,将他最后一丝耐性也消磨光,他冷眼瞥了他一下,哑声道:“你出去的话我现在就能给她解毒。”
宣承弈一愣,而后变了颜色,脸上怒火上涌:“你休想!”
“那你是想留在这为她解毒了?”
“我”
姬珧靠着清池壁,半闭着眼睛,其实将他们的话都听在耳中了,身上的汗和冷水交融,她浑身都是水珠,发被浸湿散下,一直默不作声,直到宣承弈顿了那么一下,她轻轻皱了皱眉头,用尽力气抓住玉无阶的肩膀,借着浮力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膛:“让他走……”
这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宣承弈听到。
他错愕地看了看姬珧,见她半张脸都贴在男人身上,烛光映照的侧脸分辨不出太多的表情,正因为看不出,那三个字才变得尤为刺耳。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觉得自己还继续留在这里就是自取其辱,可比尊严受挫更让人难以承受的是无法控制的失望和愤怒。
就是在那一瞬间,他才猛然发现他把自己和薛辞年放在了等同的位置,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渐渐接受了这个让人唾弃的身份,公主无心,他有心,他是个男人,没人能抵抗得住公主如此肆无忌惮的撩拨。
但她惹了他就将他抛诸脑后,她不把他当人看,也许在她心中,他就是一个可以随意把玩,玩厌了就随意丢弃的物件。
宣承弈再也待不下去,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比起薛辞年的从容,他更像是逃离,转身的那一刻心底里开始疯狂滋生后悔的情绪,脑海里不停出现交缠相拥的画面,只不过人却不是他。
是她让他走的。
除了遵命,他哪有别的选择。
她早就说过,他只是她身边的一个奴隶,仅此而已。
门被关上,将外面稀疏的虫鸣阻隔,姬珧呼着热气,意识在清晰和模糊之间互相碰撞,她艰难地松开手,企图离开玉无阶,却被他紧紧按在怀里。
“利用我?”
姬珧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她想说话,可嗓子却像套上了铁环,紧得难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其实只想讽刺一下是他想多了,宣承弈这个人嘴硬心软,她大抵能猜到他心中所想,嘴上会怎么说,但她不想听到他说出任何拒绝的话,哪怕是违心的。
只有她挑选别人的份,别人休想拒绝她。
玉无阶将她放在清池壁旁,伸手捧起她的脸,轻轻晃了晃:“还难受吗?”
无忧相的药性是不间断的,一波会比一波更猛烈,刚才只是药性刚发作,后面还会有更猛烈的。
姬珧挥开他的手,脸侧过去,一下一下沉着呼吸,晶莹剔透的白面上覆着一层粉红,似娇艳的出水芙蓉,嫩透的花瓣溢出一股清香,萦绕在鼻尖不去,玉无阶淡笑着,扣在边沿的手指却骨节发白:“实在忍不住,师叔可以帮你。”
姬珧闭了闭眼:“我不要别人用过的东西。”
她意识散乱,口不择言,说完这话却有些后悔了,不是对玉无阶抱歉,而是想到薛辞年,要是被他听到这句话,一定又会伤心难过。
愧疚感涌上心头,她转过头,一只手臂横在水台上,看着玉无阶,解释:“我也没有那么饥不择食,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
玉无阶知道她的意思是他心系小芍,所以她不会碰他。
“什么算是你的东西?”玉无阶这次竟然没有笑着把话岔开,他难得认真地看着她,目光紧紧凝在她脸上,也强迫她不能有半分闪躲,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软若无骨的柔荑,搁到自己心口上。
衣服被水浸透贴在肌肤上,好像没有东西阻隔,掌心传来阵阵温热,还有混乱无序的心跳,他脸上有多冷漠,心头就有多热情。
仿佛是害怕她体会不到,玉无阶勾起唇角,将她的手缓缓下移,进到水中,还在向下,直到碰上那股炙热,姬珧猛得一缩,抬眸看他,被水浸湿下的双眸艳烈如火,有几分不明所以的茫然。
“你什么意思?”
玉无阶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生死一念间,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他把着她的手不放,脸上还是一贯的随性散漫:“我曾经,做过张家的门客,那时少年意气,年轻气盛,不知轻易从嘴边说出的一句话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要不是我口无遮拦,那件事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
姬珧睨着他:“什么事?”
玉无阶深吸一口气,犹如即将赴死的人,极尽最后所有的勇气:“是我间接害死了你的母后,和张家满门。”
姬珧目光渐渐变冷:“说清楚。”
“你知道你的母后曾经是奉诚伯张云安明媒正娶的妻子吗?是你父皇抢走了她。”
“所以呢?”
玉无阶扬起头,眼中有深深的悔意:“这世间最浅显的道理往往都是最愚不可及的,就算世人明知道夺臣妻为人不齿,明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却不会有一个人说出这样的答案,我那时就是太蠢了,才会跟张云安说出救走你母后那样的话。如果我什么都没说,或许你母后不会死,张家也不会因为惹怒陛下,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结局。”
姬珧怔了片刻,在慢慢消化他说的话,如果没有之前在魏长骆哪那里听来的说法,她现在一定会大骂小师叔。
但她现在知道的东西明显比他要多。
见她没有声音,玉无阶垂下头,满眼希冀地看着她:“你会怪师叔吗?”
姬珧神情冷漠:“没办法说不怪。”
玉无阶忽然松开她的手,惨淡一笑:“我知道你一旦清楚这些过往,就永远不能原谅我,与其被你记恨,我倒情愿做个与世无争的隐客,在你心里,永远是那个不拘无束的小师叔。”
姬珧神色不变,看不出喜怒:“所以你想说什么?”
“你其实不喜欢小芍,你其实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意,但是害怕我会记恨你,或者有一天知道真相会跟你反目成仇,所以就一直躲着我?你期望我听完这些话应该怎么样,感动还是愤怒?理解还是怨恨?还是谢谢你这么些年来为我着想的辛苦,谢谢你将我拱手送人,现在还要遭受别人的背叛?这样的结局就是你想看到的?”
她字字珠玑,咄咄逼人,玉无阶终于在这一番话下渐渐变了脸色,他想说出一个“不”字,但姬珧的冷静和漠然让他难以想象,而那些端着的冷静和漠然下,他又看到了她眼底藏着的委屈。
姬珧心头发酸,她知道她现在是在迁怒,虞弄舟是她自己喜欢上的人,跟玉无阶没有半分关系,但是她也会好奇,如果当初玉无阶没有推开她,没有让她知难而退,是不是前世的结局就会大不一样?
热意上涌,昏沉晕眩的感觉又卷土重来,姬珧握紧拳头,撇下他,往旁边走去,脚下在水中本就虚浮,这一动,身子立刻软得像没有骨头,顺着池水滑下去,玉无阶急忙揽住她的肩膀,却被她滚烫的双肩带起浑身上下蠢蠢欲动的火舌,脚下立刻僵住。
姬珧被呛了一口水,咳也咳不出来,推拒都变成撩拨,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靠着池壁变成了窝在他怀里,姬珧燥热难耐,想要将自己完全浸在水下,身体里的空虚需要填补,被水盈满的感觉会缓解一丝难受。
可是玉无阶怕她呛水,不让她沉下去,一次一次将她从水中提起来,最后干脆将双手环到她腋下,让她整个人压在自己身上。
姬珧得不到满足,双臂紧紧搂住他肩膀,理智几乎消失,手指透过湿答答的衣服扣着他的皮肉,疼得他眉头微皱,她难过又委屈,扒着他的腰封,不耐地轻哼出声,满满的哭腔。
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姬珧已经几乎没有意识了,玉无阶强忍着蓬勃欲出的妄念,将她的手拽下来,搭上脉搏一探,面色更加难看。
她脉象奇乱,再这样无法得到缓解,身子一定会承受不住,原以为冷水能帮她压制一部分药性,结果只是杯水车薪,她身上的难受更甚于千刀万剐,无忧相于男子是药,于女子是毒,想到这,玉无阶温润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戾气,杀意涌现。
姬珧的轻哼渐渐变成难耐的嘶吟,她在水中挣开他的手,循着水流摸上他腰间骨,玉无阶眸色一黯,扣住她肩膀闷哼一声,就是这一挣,腰封已然脱落,慢慢沉到池底。
像鱼儿越入江河之中,姬珧似乎有些欣喜,她伸手探进他的衣服里,感觉到一丝低于自己体温的凉意,将头挨了过去,不搁一物的触碰燃尽仅存的理智,玉无阶握住她双臂将她反身压在池壁上,携着炙热的吻含住她的唇。
双唇相贴的那一刻,玉无阶骤然回神,理智回归却并没有让他放开她,反而加深了这个吻。
这早就是他想要的,朝思夜想,寒暑不分,他不知道她清醒过来之后会不会怪他,怨他,恨他,此时此刻,他只想摒弃那些人伦廉耻,就做他想做的事。
五年来的逃避换来这一刻的放肆,也许就是这世上最可笑的事情吧,玉无阶扯了扯嘴角笑笑。
姬珧搂着他的脖子,头挨着他肩膀,双腿勾着他的腰身,热与热交织,玉无阶眼底幽深,紧绷的身子一触即发。
水花晕着烛火,浮光潋滟,水珠迸溅到池边上。
姬珧归拢了些许意识,抱着他的肩膀,侧脸藏在阴影里:“小师叔……”
“小师叔……”
“小师叔……”
她接连唤了三声,没人回应,她又继续喊,玉无阶不是没听到,他只是喜欢她这样唤他,他一应声她就会停下。
姬珧不满,最后唤得这下已经有了着急的哭腔:“小师叔!”
玉无阶急忙低头,在她眼角吻了一下,又将唇移到她耳边,轻道:“我在。”
姬珧听到声音,急色褪去少许,却也没有安心的神情,在理智快要被药性淹没之前,她低低地叹了一声:“对不起……”
玉无阶身形一滞,但只是短暂的停顿。
也不知有没有听到那三个字,总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长夜漫漫,烛火燃尽,热意终于消散,日光沿着边际高升,将墨蓝色的天空分成两半。
姬珧沉沉睡去,玉无阶坐在床边,将被角掖了掖,抬手抚了抚她的发丝,笑容宠溺,她头发已经干了,光洁的脸颊上还有尚未褪去的红意,眉头轻轻皱着,模样无助又可怜。
其实她一点也不娇弱,是他总是把她当小孩子看。
他经常会想起姬珧刚刚去积室山那会儿,端着公主架子,娇纵蛮横,被山长惩罚几次之后不悔改,反倒还变本加厉,两个最不服管教的人,一个裴冽,一个姬珧,把积室山弄得鸡飞狗跳。
只有他说话,她才偶尔会听。
她若是对谁好,便会倾尽一切毫无保留,他心中藏着过往,总觉得受之有愧,越亲近越疏离,等到他发现自己不合时宜的内心时,对她的宠爱早已不可收拾。
他说不出冷漠的话,只能让她知难而退。
门被轻轻推开,薛辞年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药碗走了进来,他在床前停下,看了看玉无阶:“药煎好了。”
玉无阶没抬头:“先让她睡一会儿,晾凉吧,她怕烫。”
薛辞年没说话,转身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再回身时,眼睛总是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公主,她被包裹地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以他对二人的揣摩,竟然没法猜出昨夜到底是怎么度过的。
他不问,但他其实很在乎。
只是这种在乎被他妥帖地收拾好,藏在心里。
不像那个人,在栖云苑外面枯坐一夜,无法接受也不能排解,自己跟自己赌气,自己不放过自己。
薛辞年敛了敛神情,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我已经查到了,马蹄糕上的毒,不是我放的。”
玉无阶道:“我知道。”
薛辞年隐了隐眉头:“这么说,先生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玉无阶不说话,他又问:“先生打算怎么办?毕竟这人是先生带过来的,殿下没有清醒之前,先生不说话,我们也不好动她。”
玉无阶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已经饶过她一次。”
薛辞年不解,玉无阶也不解释,低头轻道:“交给金宁卫吧,等珧儿醒来,我跟她说明原委。”
薛辞年表面上仿若无事,其实他很想把小芍直接杀了,但他也不是对面前的人全无怨气,想了想,他还是开口了:“虽然不是先生本意,但到底都是因为先生才惹出了这次的乱子,我不知道先生原来是怎么想的,或许你有你的考量,但做出让人误会的事还不给解释,对别人也是一种伤害,伤害到别人,不关我的事,可犯到公主的头上,他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能忍,先生做好小芍有出气没进气的准备。另外,这件事怎么说,先生也要负一半的责任,毕竟起因是为你,不管小芍最后怎么样,希望你不要迁怒殿下。”
玉无阶皱了皱眉:“我不会迁怒她。”
他神色难得露出几分厌烦,薛辞年一怔,而后点了点头:“如此最好。”
他转身走出去,到了院子里,背对着他的那个人急忙站起来,转身看着他,嘴唇嗫嚅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薛辞年先道:“殿下睡了,已经没事了。”
宣承弈面色微缓,然而刚松一口气,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一阵青一阵白,他低垂着眼眸,双脚扎根在地上,拳头紧紧握着,像是要冲进去,又像是没有勇气。
薛辞年叹了一口气:“我问了问金宁卫的人,他们说无忧相这种药,药性极烈,尤其女子吃了,如果不能及时疏解,会对身体伤害很大。”
“比起自己的私心,我还是更希望殿下能安然无恙。”
宣承弈脊背僵直,他听懂了薛辞年话里的意思,可是脑中却一下子被那人的声音填满,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仓皇无措。
让他走。
让他走。
即便是那种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也不是她第一选择,更别说唯一了。
宣承弈没说话,转身离开,虽然是离开,也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走哪去。
薛辞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没一个人好活。
姬珧睡了没多久就醒过来了,玉无阶见她睁眼,去桌子上拿了药碗,扶着她后背喂她喝药,姬珧觉得嗓子发干,喝下药水时剌着疼,不禁皱起了眉。
玉无阶笑了笑,对她道:“用不用我喂你?”
姬珧瞥了他一眼,看出他眼中的局促和紧张,明明是在笑着,眼底的心虚却挡不住。
姬珧没管他,咕咚咚将药全都灌下去,玉无阶忙去倒了一杯清水,走过去递给她,姬珧虽是个公主,娇纵无比,但并不娇贵,再苦的药也不会嚷闹,她自己会喝下。皇后活着时,半分母爱也没分给过她,皇帝操心政事,又是男子,对她难免疏于照看,虽然表面上活得光鲜亮丽,实际上比寻常人家的女儿都不如,亲情淡薄,最终就养成了这般性子。
玉无阶眼底有些心疼。
姬珧接过水,喝完之后把杯子递给他,拢了拢被子,缩成一团,开口哑着嗓子问道:“知道是谁下药吗?”
玉无阶一顿,点头:“小芍。”
姬珧唇角一样,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只是倒霉吧,这药不是下给我的。”
她不是问句,只是陈述,玉无阶没有丝毫惊讶,她会很快想清楚其中缘由,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昨晚一听说薛辞年给她做了马蹄糕,玉无阶就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想起在竹屋里,小芍想方设法让他吃马蹄糕,当时他就应该看出不对劲,可惜他只想着赶紧离开,根本没在意桌子上的马蹄牛蹄的。
小芍没道理要害姬珧,她只是想要玉无阶,却没想到中间哪里出了纰漏,她准备的马蹄糕送到了栖云苑,而她摔碎的那盘其实是薛辞年做的。
姬珧昨天吃的时候就感觉到不对劲,因为口感较之前差很多,她只是不想让薛辞年失望,才没直接说出来,硬着头皮咽下去了,还吃了好几块,结果根本不是薛辞年为她做的。
这也是她在药性发作之后偶尔清醒的时候想明白的,现在彻底醒过来了,她当然压不住愤怒:“下手都下到我头上来了,你该不会还要护她吧。”
玉无阶顿了顿,才道:“我把她交给金宁卫了。”
姬珧一怔,本以为在他这里要好生掰扯,没想到人已经给金宁卫了,要是那些孩子知道她吃了亏,保准叫小芍退一层皮。
白让魏师兄跑这一趟了。
姬珧眨了眨眼,想说“好吧”,玉无阶又开口:“我要去看一看她。”
姬珧的“好吧”又咽了回去,抬眸睨着他:“别想在金宁卫面前耍花样,你带不走她。”
玉无阶道:“我知道,你放心。”
姬珧心头烦躁,别开脸,玉无阶走到床边坐下,视线始终粘在她脸上,姬珧看哪边,他就坐到哪边。
忍无可忍,姬珧拿着玉枕摔在他身上:“你烦不烦?”
“不烦,”玉无阶把玉枕放在旁边,抬手想要摸她脑袋,被姬珧大力挥开,他不生气,仍然满是笑意,“昨夜”
姬珧闭上眼睛:“不记得,忘了。”
玉无阶眼底有失落,但转瞬即逝,马上恢复笑意,似是调侃道:“我说的话,你都不记得了?”
姬珧按了按眉心,把被子再次归拢归拢,确保捂得严严实实:“张家满门被灭跟你没关系,你那时才多大?你以为自己是谁,一个门客说的话,张云安会当做圣旨去听?而且他都已经娶了江氏为妻了,孩子都比我大五岁,他说自己对我母后旧情未了,你就信了,你怎么那么笨?”
姬珧劈头盖脸一顿骂,玉无阶先是有些惊讶,随后面色数度变幻,最后化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这里还有别的事。”他是笃定的语气。
姬珧冷哼一声:“你们都不信父皇,只有我信他,就算他真的嫉恨张云安和母后之间的私情,他要杀只会杀张云安,绝对不会动张家满门。父皇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可他在位时诛杀的大臣,哪个不是真的有异心?忍了张家那么多年,何必在最后给自己落下骂名?父皇可不是什么奉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人,有仇他就会即时了结,省得徒生祸端。”
玉无阶眸中闪烁,仔细想了想她的话,脸色越发苍白。
“是我跟他说,你母后在宫中不会快乐,如果真为她好,就应该把她救出来,然后张云安就去求见皇后,不久就出了事。”
他试图理清逻辑,姬珧却道:“不是他求见的,是我母后想见他,母后那时候本来就油尽灯枯了,父皇不忍心看她郁郁而终,才答应张云安见她一面。”
“但是,”姬珧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母后当时并不是吊着一口气,她本来不该那么快就走的。”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正在查。”
屋里一瞬间陷入安静,两个人各怀心思,相对无言,姬珧觉得大脑昏昏沉沉的,很不舒服,她侧身躺下,闭着眼道:“我这两日不进宫了,你让盛佑林来公主府。”
玉无阶一看她无精打采的样子,伸手探了探她额头,面色微变:“你发热了。”
说着,就伸手拉开她被子,姬珧猛然睁开眼,满是防备地看着他:“做什么?”
“把脉。”玉无阶看到她眼中的防备,心底也升起一股怒意,声音就没那么温柔了,将她的手从被窝里拿出来,两指一按,姬珧看他果真是把脉,老老实实地躺着。
过会儿,玉无阶将她的手放到被子里,道:“这两日谁也不许见,好好休息。”
姬珧立起眉眼:“你说话我就得听?”
“师叔说话你什么时候不听了?”
“别拿这个来压我,现在是在公主府。”
玉无阶不甘示弱:“你现在是我的病人,病人要听大夫的话。”
姬珧沉默片刻,抿着唇看他,半晌之后沉声问:“你什么时候学的医术?”
“在你来积室山之前。”
“为什么不给小芍治病?”
这回换玉无阶沉默,良久过后,他才幽幽说道:“你记得自己已经是第二次中无忧相这种毒了吗?”
姬珧懵住,瞪大双眼看着他,眼中光影流转,然后恍然色变,从床上惊坐起,急道:“难道上次也是她?”
她说完脑袋一晕,陌生的晕眩感让她身子摇晃,玉无阶赶紧扶住她肩膀,强迫她躺下。
姬珧转过身背对他,掌心紧紧攥着,她说的事是她当初还在积室山上时发生的,那时也是中了这种药,若不是那次意外,她与阿舟之间也许只是单纯的同门情谊。
“她必须死。”姬珧冷声道,没有一丝温度。
玉无阶看着她单薄的背影,万千心思汇聚到一处,复杂难辨。
从栖云苑出来,玉无阶让下人煎药,薛辞年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了,眼神询问,玉无阶道:“她病了,这两日禁止所有人来打扰她。”
薛辞年眉头微皱,听罢转身进去,脚步匆匆,玉无阶敛了敛宽袖,去了公主府的暗牢,他去时刚好看到十八从厚重的铜门里走出来,二人相对,十八仰起脸笑了笑,笑容阳光灿烂:“先生放心,还有气在,我没下狠手。”
玉无阶面色更难看,他没说话,绕着他走进去,十八背过身来就冷下脸,狠狠踢了一下旁边的铁柱子,骂了一句什么,留下暗卫守在门口,自己离开了。
下了暗牢,玉无阶走过几条浸满水的甬道,最终在一个水牢前看到了小芍,先是一惊,饶是他想到金宁卫会折磨小芍,做好了心理准备,然而看到时还是被她此刻的模样惊得瞪大了眼。
小芍半个身子浸泡在黑漆漆的水里,头发散下,两只手钉在铁板上,浑身是大大小小的伤口,看到来人,小芍像是看到了来拯救她的天神救星,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阿兄!阿兄!你救救我!”
玉无阶走过去,两人之间隔了一道黑水池。
他面容在阴影笼罩下晦暗不明,像是极近压抑的猛兽,小芍浑然不知,哭着道:“我不知犯了什么错,公主要派人来折磨我,阿兄,你救救我,咱们走吧!公主讨厌我,她要杀了我!”
玉无阶听着她哭喊求饶,寂静中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嗤笑过后是他冷到极致的声音:“你在糕点里下药。”
小芍一激灵,眼中有慌乱。
玉无阶并非是问话,他在陈述一件事实,而且不容置疑。
“几年了你一点长进都没有,故技重施很有意思吗?”玉无阶语气轻挑,声音里尽是嘲讽,小芍白了脸,张了张口,只唤出一声“阿兄”。
“阿期也是被你这么骗的,但他傻,甘愿被你欺负,你欺负他就算了,欺负我也算了,但你欺负到珧儿头上,还是两次,你觉得我这次还会放过你吗?”
小芍摇着头,不敢置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软了声音,哭诉道:“是你把我从玉家带出来的,你以前对我很好,如果不是来到公主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阿兄,你是讨厌我了吗?喜新厌旧了?还是我之前一直拒绝你,你恼了我?”
“如果不是阿期临终遗言,你早已经死了。”玉无阶打断她的哭声,眉头紧紧皱着,脸上几分厌烦。
小芍一噎,仍然不能相信。
“我们在一起五年,比不过重逢公主几天”
“别拿她跟你相提并论,你配吗?”玉无阶一句话,把小芍说得哑口无声。
“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一直冷言冷语,不就是想要我回玉家,重新掌权,这样你也不必困在偏僻的青玉斋,你想让人都敬着你捧着你,跟阿期在一起,也是这样。”
“我不是!”小芍大吼,“我不是!”
玉无阶真后悔带她来金宁,真后悔当年放过她一命。
“恶心。”玉无阶留下最后一句话,转身走了出去,这两个字像是小芍的催命符,她定定地睁大眼睛,眼里有泪,却流不出,那种被心上人羞辱的感觉,瞬间将她的和灵魂剥离,像是死了一般,所有话都卡在嗓子眼里。
玉无阶不是不会伤人,只是他一直随性恣意,不愿看到别人痛苦,但前提是,别犯他逆鳞。
小芍犯了两次,就算有亲弟临终嘱托,他也仁至义尽。
玉无阶出去后,在拱门拐角处看到十八,十八两手背到脑后,嘴里叼了一根枯草,见他过来,吐出嘴里的东西,走过去:“这么快,先生就说完了?”
玉无阶淡笑着看他,虽然眼中没有温度:“就交给金宁卫了,我不会插手。”
十八听出他的话外音,不插手,意思就是是死是活跟他没关系,他一怔:“真的?”
玉无阶不说话,越过他离开。
姬珧下午又醒来一次,喝了煎好放凉的药,只看到薛辞年在旁边,有气无力问:“宣承弈怎么不在?”
作者有话要说:姬珧穿上衣服不认人渣公主:宣承弈怎么不在?
小年年:他自闭啦!
入v抽奖,拼手气,祝大家鸿运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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