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宣承弈收回视线,有意无意地侧身挡在姬珧身前,全身戒备地看着四周,连动作都变得僵硬起来。
“有人要害你?”他沉声问了一句,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姬珧将帷帽撩起,挂在帽檐上,看了看趴在地上唔嗷喊叫的男人,冷笑一声:“那么远的距离下都能打到他的眼睛,如果不是蒙上的,就说明那人准头不错,不是冲着我来的。”
说完,她看到身前的宣承弈明显松了口气,没忍住笑出声来,她推了推他后背:“你怎么不去散发你那无处安放的善心去救她了,还站在这做什么?”
姬珧明显是拿话刺儿他,宣承弈紧了紧眉头,无动于衷,那个妇人见自己相公的眼睛受伤之后,火急火燎地求人去喊大夫,心无芥蒂,仿佛刚才揪着她的衣襟挥动拳头的人不是地上那个男人似的。
他忽然转身,拉着姬珧胳膊走出人群,姬珧被他冷不防地一拽,身子踉跄一下,他下意识饶过她后背扶了下她肩膀,两个身子被迫挨在一起。如此亲密的姿势,又是在人头攒动的街上,他竟然做得那么理所当然,一点儿都没觉得不好意思。
姬珧挑了挑眉,就还觉得这样被他护着也挺稀奇的,走出一段路之后,才用力挣开他的手,停下脚步。
宣承弈跟着停下,回头看她,姬珧假装木着一张脸:“你做什么?”
宣承弈转头,看了看二人,宣蘅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她从出来就是这副样子,视线只是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很快就转移到姬珧身上。
她带着藕色帷帽,轻纱撩起,露出风华绝代的容色,唇上涂了口脂,跟浓烈秋意融为一体,张扬又艳烈,却又有种岁月静好的清绝恬淡之美。
街边有商贩吆喝,热气腾腾的肉包香气在空中弥散,到处都是烟火的气息,而她站在这方天地之间,仿佛也被消弭了棱角,连昔日的刻薄在他眼里都化作了俏皮。
他有一瞬间想着,若她不是公主该多好。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有些无措地紧了紧眉头,压下心思,将头侧偏开,看着旁边的摊贩,其实眼里根本容不下任何东西,满心都在想她。
良久后,他小声又认真地说了一句:“十八不在,我一个人没有能力保护好你们两个,如果遇见危险,我怕我应付不来。”
“你倒是挺诚实的,”姬珧眨巴下眼睛,细细端详着他的脸,颇有些新奇,“所以你是在担心……我?”
说着又沉下脸:“还是担心你妹妹。”
宣蘅突然被提及,肩膀抖了一下,可还是没抬头。
宣承弈把视线移了回来,胸膛已经有些起伏不定,他莫名升起一股火气,这话问的,就好像她不相信他也会担心她一样。
可是喉咙中堵着的那句回答怎么也说不出来,她越是想听到什么,他越是不想轻易说出口。
姬珧看她把宣承弈逼得脸都快红透了,一声轻笑打断,她转过身向前走,状似无意地环顾四周,语气平平道:“那也要回去,我买的东西都落在说书先生那儿了,去拿回来。”
宣承弈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之前买的那些东西的确忘记拿了。虽然不知道骄奢淫逸的公主什么时候把身外之物看得这么重,但买那些东西的确花了不少银两,连金宁卫都觉得肉痛就可见一斑,他没办法,还是转身跟了上去。
好在回去的时候东西还在,说书摊子那已经没有人了,方才摩肩接踵围观的人都已经散去,酒楼里也空空荡荡的,只有地上的血迹印证此处才发生过一场闹剧。
也不知那二人最后怎么样了。
宣承弈把多于之前两倍的东西抱在怀里,头被挡在后面,声音却从那里传过来:“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姬珧有意无意地看了看四周:“我还没玩够呢。”
说完,她继续向前走,宣承弈的视线被遮挡住,只好侧过身子扭头看路,见到二人离他已有几步远,赶紧加快脚步行到姬珧身边,姬珧扬了扬唇,心情似乎颇为愉悦。
“本……我已经想不起来你刚到我身边时是什么样子了,但你现在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是武功水准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姬珧先是翻旧账,然后突然夸赞他,夸赞完又毫不客气地刺儿他,可谓一波三折,宣承弈的脸色变了又变。
但他没功夫跟姬珧置气,只是紧张兮兮地看着四周,恐怕会发生什么变故。其实他心中明了,他的确被她驯服得失去了许多棱角,开始变得不像原来的宣承弈。
而这种变化,不知是好还是坏,不知是不是出自他本心……
他忽然开口,平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金宁卫的武功都在我之上,你要是嫌我没用,现在就赶紧回去,别在外面当个活靶子了。”
他这么自然地坦诚自己的无能,姬珧还有些适应不了,她眨了下眼睛看着前头,莫名起了护短的心,尽管刚刚是她贬低了他。
“阿朝来公主府的时候见过你一面,他私下里跟我说,你筋骨不错,要是从现在开始勤学苦练……没准也能练成十八卫的水平。”
苦练多久她特意没说,贺朝的原话是:“此人根骨不差,如果把他放在暗厂十年,兴许能达到金宁卫的水平……大概吧。”
有多不确定?像贺朝那么惜字如金的人,“兴许”二字都没能表达完全,末尾还要加一句“大概吧”,由此可见一斑。
姬珧是为他找补,谁知宣承弈完全没有把这段话放在心上,他一听到从公主口中说出的“阿朝”二字,脑袋空空,然后便觉得后槽牙一紧,霎时露出不耐的神色,语气也没那么恭敬了。
“阿朝又是谁?”
他在“又”字上加了重音,鬼知道他咬牙切齿得又在较什么劲,姬珧以为他只是单纯的询问,接道:“是一个很靠得住的男人,比你强太多了。”
宣承弈停住脚步,斜眼看她,姬珧根本没注意他在发脾气,自顾自地往前走,走出好几步远都没回头。
宣承弈忽然觉得自己很没趣,连他自己都觉得酸,要是真问清楚了,公主大抵还是那句话,关你什么事。
她根本不懂他在气什么。
或许也不是不懂,就是在装傻,亦或者是压根不在乎。
他终是咬了咬牙跟上,心里自己给自己盘逻辑,是了,他没进公主府的时候外面就传言公主养了很多男宠,虽然他除了有数几个,别的一个没见着,可是他一次也没踏足过清林苑,说不定那里有很多日日夜夜等着侍奉公主的男人呢。
什么阿朝也是其中之一吧?
如果比他先,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宣承弈好像把自己说服了,他重新走回到姬珧身边,因为叠罗汉一般的礼盒高高垒起,根本看不清前路,所以只是凭借身边人的反应认路。
忽见姬珧睁大了眼睛看着前面,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心头一凛,紧接着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马儿的嘶鸣声是马儿发狂和滚动的车轮轧着地面的声音。
周遭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有人被马车冲撞开,发出惨叫声,突然发生的变故让人猝不及防,宣承弈能感觉到马车是冲他们而来的,情急之下,他顾不得怀里的东西,将东西一抛,拉着身边最近的两个人闪身躲到一旁。
马车疾驰而过,便是几个呼吸之间的事,有人骂骂咧咧地指责纵马之人,被冲撞开的路人都有些狼狈。宣承弈心有余悸,转头一看,脸色骤然一变,手中拉着的人哪里是公主?分明是战战兢兢的宣蘅,还有一个惊魂未定的陌生人,再去看对面,早已经空无一人。
公主不见了!
这几个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宣承弈只觉得喉咙发紧。
那一瞬间,有无数层层叠叠的暗影使劲钻进他大脑中,搅和得视线一片漆黑,他扶着额头退后一步,马上有人扶住他。
“三哥!”
是宣蘅。
宣承弈大汗淋漓,却是扶额摇了摇头,努力晃走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再抬眼时,双眸红了一片,他焦急地推开宣蘅,头也不回地道:“你把这里发生的事回去告诉金宁卫,快去!”
他欲追马车,手臂却被人一把拉住,回过头,就见宣蘅面色惊惶,握着他的手也忍不住发抖,几乎是拼尽了全身力气,她哭道:“三哥,这是个好机会!别管她了,我们逃走吧,再不逃就来不及了,我不想再回去,我求求你,三哥,我求求你了!跟我一起走吧,趁着现在,没人会发现我们的!”
她惊惧之下口不择言,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害怕的样子不是假装,宣承弈却觉得心中有什么在一点一点流失,像是刀口割肉,他竟然完全没听到宣蘅在说什么,只知道莫大的恐惧在侵蚀他的思绪。
宣承弈惊慌失措地挣开她的手,转身便走。
“三哥!三哥!”
宣蘅在后面不停地喊他,但宣承弈始终没回头,他边往马车离开的方向追,边四顾周遭,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却又不敢太过声张。
只是心里一遍遍唤着。
“公主!”
“殿下!”
“姬珧!”
“你在哪?”
可是哪里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眼前一片虚无,心头却就是有道影子挥之不去,头疼欲裂的感觉再次如潮水般袭来,十八说公主总是无时无刻不在警惕刺杀和暗害,他还说金宁卫很多人都为她而死。
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公主真的被人抓走了将会面临什么,有多少人连她掉根头发丝都舍不得。
那他呢?
他现在还不肯承认自己是心甘情愿留在她身边的吗?
宣承弈大脑一片混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应该找到她,他只想看到她平安无事。
他不想再失去她了。
宣承弈忽然顿住脚步,在逐渐扭曲的画面中浑身僵硬,为什么要说“再”?
然后是更为猛烈的针刺一般的疼痛,他闷哼一声,手扶着头,一下撞到墙壁上,背抵着冰冷的墙面,抬起头,恍惚中,他好像看到了姬珧的身影,她站在楼阁高台之上,汹涌的风吹起她长袍宽袖,迎着昏黄的夕阳,她的身影渐渐与背后的景象融合。
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仿佛一下置身冰冷的水中,然后他看到那人缓缓张开双臂,闭着眼一跃而下。
“别”宣承弈蹲在墙角,周围有发觉不对而凑上前的人,在询问他怎么了,但他只是捂着头,从喉咙挤出两个字,带着痛苦的哭腔,“别跳”
“怎么不等等我?”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一个小时左右,骚瑞骚瑞,今天收拾东西赶车,康康我晚上还能不能再更点。感谢在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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