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徵涣踏进雅间之前还有些得意洋洋。
他以为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公主派人来请他,是因为她终于耐不住性子了,打算拉下面子放下身段来求他,他等的也就是这个时候。
可是一进门发觉不对劲,屋里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姬珧说话的时候,秦徵涣不经意地低头扫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忽闻“亲戚”二字,他眉头皱得更紧,抬头看向姬珧:“公主此言何意?”
他是真不知道,后面跟过来的秦世却面色迟疑,他凑近了仔细一看,忽然露出恍然的神色,却心道一声“坏了”。
秦徵涣犹然不觉,还自顾自地走到姬珧旁边的位置上打算落座,却忽然蹿出一道人影,将手臂一横,将他拦住,秦徵涣定睛一看,这人不就是那日在马车上,趁着昏迷靠在小公主身上的男人?
正疑惑时,姬珧樱唇微张,喊道:“三郎,这是江东之主涉江王秦徵涣,客气着点儿,别让人觉得咱们不识礼数。”
秦徵涣听到那一个个砸在自己脑袋上的头衔,最后连大名都被她说了出来,他没有感到丝毫的骄傲,非但没有,还尝出了几分揶揄。
宣承弈自然是纹丝不动,还是那样挡在他身前,英眉微纵,眸光冷潋如冰。
这般僵持着,谁也不退不让,寂静中只闻吴清山哎呦喂的痛呼声,他筋骨受伤,疼得满头大汗,秦徵涣进来时说的话一句没听进去,佟月却听清了。她见江东百姓无人不敬畏的涉江王竟在一个女子面前吃了瘪,便相信了她身份不凡这件事,静静地退到后面。
佟沅暗自握了握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佟月这才发觉佟沅真的长大了。
那边也不知说到哪里,只见秦徵涣不再坚持,就近挨着一个凳子坐下,跟姬珧隔了两个身位的距离,满腹的欣喜都被冷水浇灭,悻悻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姬珧觉得自从宣承弈醒来之后,变得比谁都积极,不管是护卫她,还是平时里侍奉她,挣着抢着去做第一,虽然照旧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像是脑子搭错了弦。
回过神来,她温婉一笑,下巴冲吴清山那个方向抬了抬,对秦徵涣道:“这人方才大言不惭地跟我叫板,说涉江王会护着他,谁动他,涉江王就会叫谁吃不了兜着走,我来江东是有求于人的,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你呀,所以差人把你请过来,想问问王爷,这人,我到底能不能动!”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色骤然一厉,语气也冷了半分。
秦徵涣再次扭身去看那个人,又回过头来,一头雾水道:“或许是打着本王旗号招摇撞骗,你怎地随便一个人说什么就信?这样可不行”
“王爷,那个是芳菲苑菀姨娘的兄长……”
秦徵涣正说着,秦世忽然贴着他耳边提醒一句,他的声音便生生顿在喉咙处,面色逐渐僵硬。
因为秦世说话时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就是正常说话,屋中的人自然都听到了,也包括姬珧。
秦徵涣耳根老死不死地红了红。
“是菀姨娘的兄长吗?”为避免尴尬,秦徵涣转头装作不知地追问一遍,在他不停使着眼色的情况下,秦世诚实地点点头。
“放心吧王爷,属下是不会认错的。之前菀姨娘几次找王爷解决娘家的事,都是属下亲自去办的,还有一次惊动了泊州知府,这人好像犯了什么殴打他人致残的事,问王爷怎么办,王爷说这么点事还惊动你,摆摆手让属下滚,属下揣摩着王爷的意思,应该是捞,毕竟是菀姨娘的兄长,所以……”
秦世是个实诚的孩子,不仅回答了他的话,还把前言后语都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很详细,很生动,期间夹杂着一些动作,秦徵涣额头上的青筋暗跳,咬着牙打断他:“长嘴了不起是吧?”
秦世忽然闭嘴,终于察觉到王爷好像生气了。
姬珧兀自喝了口酒,醇香在舌尖上肆意,眼帘半抬,媚色如丝,带着点似有若无的醉意,“王爷对自己人真好,不管人啊还是畜生啊都像亲人一样护着,这么看,我还是动不得他了?”
秦徵涣知道现在解释什么也没用,后院的那些姨娘大事小情都不归他管,有管家操持,偶尔也会让秦世去办,但不管是谁领会错了意思,他们的意思自然就算秦徵涣的意思,他想摘也摘不出去。
这块没理,秦徵涣不多做纠缠,清了清嗓子问道:“那他又是怎么惹殿下了?”
“惹我倒是没有,”姬珧慢声说着,秦徵涣听了松一口气,姬珧又道,“就是那日他差点烫伤我的人,也算是惹我。”
宣承弈眉头一挑,偏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她,姬珧的目光正好迎上来,笑容宠溺:“别担心,我替你做主。”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似缠绕着浓郁怜爱和恩宠,宣承弈太阳穴突突地跳,也不知是开心还是恼怒,恨不能二话不说就把她抗走,话爱听,但他不喜欢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秦徵涣虽然心里早知他们二人有首尾,可也没见有人这么明目张胆过,名真言顺的驸马可还在他府上做客呢!
“公子可有受伤?”心头虽不悦,却还是要装装样子慰问一句。
宣承弈一阵沉默,然后回了两个字:“没有。”
姬珧把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秦徵涣,道:“还有一件事,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了,不过他泼热茶殃及宣三郎那日,正在沿街追打他的妻子,刚闻王爷下属的意思,这人好像还不止打他的妻子,连别人也打,这么一个爱生事端的畜生却跟王爷沾亲带故,传出去对王爷的名声是不是不太好?”
秦徵涣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竟然还打女人!”
姬珧正说着话,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的一激灵,伸手抚在胸口上,灵动的招子露出几分嗔怒来。
秦徵涣立马矮了声:“吓着你了?”
姬珧想着是不是现在起身就走比较好,她真是疲于应付这个大傻子。
眼见着小公主生气了,秦徵涣也有几分心焦,主要是因为进入雅间之后发生的事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一件件打得他措手不及,不说在她面前树立一个高大威严的形象,恐怕他现在在她心头的印象已经跌到谷底,还跟那等欺男霸女之流成为一丘之貉。
不就是惩戒一个人嘛,还是人渣,该惩,该杀!
秦徵涣放缓语气,好声好气道:“既然是这样,你尽管出气就是,如果杀了他才能解恨,那我也绝不拦着。”
他话一出,佟月和佟沅都目光一亮,佟月本来对吴清山就没半点爱意,有的只有浓烈的恨,要不是人微言轻斗不过他,又害怕这个混不吝对自己弟弟不利,她早就一刀子结果了他,佟沅更是不必说,只要这人死了,他阿姐的噩梦就结束了,他恨不得现在就上前补一刀。
姬珧睨了秦徵涣一眼,口气凉凉的:“不怕回去后娇妾跟王爷哭诉?”
秦徵涣翻了翻眼皮,认真地从脑中回想那个“菀姨娘”是何模样,无果,只得作罢。
“本王说话算话!”
姬珧一笑:“王爷既然放话了,小十八,你将人拖下去,就处理了吧,在这我该吃不下饭了。”
刚才血腥味这么重也没见你吃不下饭啊,有人腹诽,可转念一想,带下去的手段可能比斩断他的手脚筋更残忍,还不知要把人折磨成什么样呢。
十八领命,将人单只手从地上提起来,吴清山是个孬种,现在半醒不醒地早就没了意识,只是嘴上喃喃说着:“我妹妹是涉江王府的人……我是涉江王的兄长……你们谁……谁敢动我……”
姬珧呵地一笑,面向秦徵涣:“这一看就没少拿王爷出来充面子。”
她是故意这么说的,秦徵涣的脸更没地方放,只能避而不谈,姬珧叫他过来的确不只是为了这一桩事,让人把佟家姐弟带下去后,又清除了地上的血迹,桌上的菜都凉了,她只命人留下酒,将别的东西都撤了下去。
雅间内一下清净不少,两人分别各带一名心腹,彼此等着对方先开口。
“小公主想好了吗?”秦徵涣等了半晌,只见她清酒下肚,悠然自得,终是自己没沉住气,笑着问他,笑意讳莫如深。
姬珧抬头:“想好什么?”
秦徵涣一怔,果真没在她脸上找到焦急的神色:“你真不着急?”
指尖拨弄着杯沿,姬珧唇边弯起几分,似是故意捉弄他,道:“着急什么?”
“前几日,我特设宴席邀请豫国公和驸马爷,你不好奇我们都说了什么?”
姬珧偏过头,手执玉壶倒酒:“他们都在王府里,王爷想什么时候请就什么时候请,原意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好奇做什么?”
倒到一半,宣承弈忽然握住她的手,将她手中的玉壶抢过来,放到一旁,姬珧不说话,只是轻声笑笑,回头看秦徵涣:“我更好奇,王爷怎么就放着府上那两个不管,反而来赴了我的邀约?看来他们开的价都不合王爷心意啊。”
秦徵涣目光微顿,忽然笑出声来,他满含深意地看着姬珧,意味深长道:“豫国公倒是送了本王一个好东西,正合本王心意。”
“那王爷是打算相助豫国公了?”
“我要帮他,你欲如何?”
二人目光相撞,似有猛烈火化迸溅,姬珧却率先败退,捂着唇连连摆手:“只怕他没那个时间和精力来拉拢你了,你快回去看看,看看他还在不在。”
秦徵涣一听,直直从凳子上站起来,他看了看秦世,秦世也摇了摇头,不明白公主话中的意思。
他心念一动,转身便走,连声招呼也来不及打,匆匆赶回王府。
刚一回去,果然就听闻豫国公已先行离开的消息,秦世问了府上下人,回来复命:“豫国公走得匆忙,带过来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是轻装上阵……听说休战不久之后,西边又打起来了,豫州军遇袭,死伤惨重,所以豫国公才着急赶回去,但是奇怪的是,两军主帅都在咱们府上,那边群龙无首,怎么就打上了呢?”
谁说群龙无首?这里明明还有一个第三人。
明知江则燮在涉江王府,要是将这个大好时机白白浪费,才是奇怪。
与此同时,虞弄舟也得到了消息。
长安说完方才发生的事,抬眼看了看他的主子,虞弄舟将手上的信件烧了,忽然道:“她就在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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