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姬珧是没想要林不语渡过涉江的,她原本只是想要看看江则燮和虞弄舟在繁州到底能斗成什么样。若虞弄舟很容易就败退,她实在想不出留他还有什么用,也就无所谓撕破脸皮。
但是那两人竟然一起将主意打在秦徵涣身上,还双双搁置前线战况跑到江东来。
繁州城外他们接连交锋五次,彼此都疲于应战,因此才有了短暂的休息。表面上看是休养生息,实际上却是寻求外援,谁能得到秦徵涣的助力,无异于提前为这场战争画上休止符。
结果姬珧第一天到江东,就发现了他们打的全盘。
姬珧果断改变了主意,让容玥带着龙符赶到林不语那边,调动大军渡江。
虞弄舟不在军中,林不语可以直接接管军营,不管是繁州本地守备军还是虞弄舟收复的叛军,都可以趁机尽收囊中,同时派兵偷袭江则燮带来的豫州冲锋营,趁他不在搅乱时局,可谓一举两得。
她在江东这几天,等的可不是秦徵涣的答复,等的是繁州的消息。
容玥和林不语果然没让她失望,姬珧自然心情舒畅,还能借此把江则燮支走,她在泊州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实际上,江则燮在得到消息的时候,应该已经能猜到姬珧现在就在泊州,但是他没时间花大力派人将她的行踪摸出,他需要尽快赶回前线。
江则燮是个谨慎多疑的人,姬珧之所以选择攻打冲锋营,主要还是因为里面有江则燮的心腹,心腹一死,他不会放心把大军交给别人,他连自己的亲外甥都不信,更何况那些与他非亲非故的下属。
容玥已经快马从繁州赶了回来,把调令大军的龙符交还到姬珧手上,跪地复命:“……林将军派右路追击,把敌军那只冲锋营逼到召山山顶,因为有金宁卫协助,速度实在太快,他们援军没跟上,那支冲锋营基本上全军覆没,主将薛廷贵当场战死。”
容玥抬头,声音干净利落:“这次突袭狠狠挫了敌军士气,薛廷贵的死对他们打击挺大。”
姬珧看了一会儿那枚龙符,才将东西拿过来,妥善地放到一顶金漆黑木盒子里,盒子外面有个复杂的铜括,指尖摆弄几下,只听“哒”地一声,铜括合上,她才转身看向容玥:“做得不错。”
容玥紧绷的眉头有所舒展,站直了身子道:“是林将军果断。”
姬珧点头,林不语是一名骁勇善战的悍将,比较适合奇袭和冲锋作战,姬珧最开始的计划里不让他渡江也有这个原因,让他守城去,或许还拿不到这样显赫的战绩。
薛辞年不久前在泊州的寻武街买了一座六进的宅子,都打点好了之后,昨日就已经全部搬了过来,寻武街背靠涉江王府,如今姬珧也算跟秦徵涣成了邻居,但自打那日酒楼分别之后,她也没再叨扰。
姬珧跟容玥说了一会话,门外传来敲门声,十二在外边道:“殿下,玉先生回来了。”
姬珧就在等他,听罢赶紧起身,出门去迎。
在泊州待了近半月,她没什么操心扰神的牵绊,收留佟月之后,更是成日让她变着花样准备春霖酒楼的招牌菜,将金宁带来的病体养了个彻彻底底,比来之前更丰腴许多。她本就消瘦,多长二两肉也不显累赘,反而多了几分精神气儿。
玉无阶是策马赶来,兜风的宽袖轻轻飘摇,碧青素衣上沾染些许尘土,脸上满是风尘仆仆的疲色。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递给身后跟随的仆从,正欲问询去处,打算整体妥帖了再去见姬珧,却见廊庑处闪过一抹倩影,他愣了片刻,姬珧已经从廊上走下来,拖着曳地的裙袍,脸上浮现难见的喜色:“小师叔,路上可还顺利,玉家人没有不听你的话吧?”
玉无阶久不见她,不知她因何事如此开心,也不知她是不是特意过来迎接他,总之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竟然有种难以言明的欢喜悄然滋生,身上的疲惫乏累也一扫而去,尤其是那声“小师叔”,细流般涌过了全身,仿佛又将他带回了从前的时光。
“嗯,你放心,一切顺利,”玉无阶点了下头,说着,上前来拾起她的手,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便替她把起脉来,默了片刻,眉头舒展开,“比我走时好了不少,看来你身边的人都很尽心尽力,没有偷懒。”
两人正说着话,大门口忽然出现一道身影。宣承弈从外面走进来,看到玉无阶时脚步一顿,目光触及到二人肌肤相贴的手上,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顿时就沉下几分。
姬珧温声看过去,确定没看错他的眼神,死死地盯住这里,像是要把她吃掉。姬珧默默把手抽出来,状似没看见他,回头睇了玉无阶一眼:“你跟我来,我有个人要带着见你。”
玉无阶忽然明白姬珧特地赶过来的原因,不是为了迎接他,应该是要迫不及待让他去见一个人。
“那走吧。”
宣承弈看二人要走,匆匆下了台阶,脚下加快,行到姬珧身后,递过去一根冰糖葫芦:“你要的。”
身前竖着一根棍,上面串的是滚圆滚圆的大山楂,红润饱满,一看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姬珧没接过来,只是头也没回地跟他摆摆手:“你先拿着。”
玉无阶看了那串冰糖葫芦,明白了宣承弈方才为什么是从外面回来,挪回视线,不由得轻笑:“你怎么还喜欢吃这种玩意?小时候在山上,你就总欺负裴冽,跟他打赌,输了就让他下山给你去买糖葫芦,把他气得再也不肯回来积室山……没想到你长大了还没变。”
姬珧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跟年纪有什么关系,本宫到八十岁时也要吃。”
“行!”玉无阶哭笑不得,用无奈的口吻问她,“那你那时候还有牙吗?”
姬珧刺回一句:“你有命就等着看看。”
玉无阶虽看着年纪不长,实际上大过姬珧一轮有余,真等她到了八十岁,他估计早已入土为安,姬珧这话说得毒,生死的问题都是大忌讳,但是玉无阶从来不在意这种事,世人尚且无法盖棺定论五年之后会有何因缘际遇,又何必愁苦百年之后呢?
但他听了她的话后,还真是想了想她八十岁时吃糖葫芦的模样。脚步落后少许,他看着她的背影,目光越发温柔。
只是旁边却有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冷气。
因为两人都是旧识,闲谈之中别人自是插不上来话的,宣承弈被隔绝在外,近乎透明,尤其当他们说着他不知道的事情时,更是面色难看。
可“裴冽”这两个字一入耳,宣承弈忽然一震,堪堪停下脚步,脑中袭来一阵猛烈的刺痛。
姬珧对声音非常敏感,察觉到身后有一个人没跟上,便停下身子转过头,看到宣承弈一只手拿着糖葫芦,一只手按在额头上,微微佝偻着背,像是很痛苦的模样。
想起齐项燕的嘱咐,她心底忽悠一下,折了回去。
“你怎么了?又难受了?”姬珧弯着身子,想要看清他的表情,但他手掌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惶惶不安的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粗沉急速,紧抿的唇在压抑痛色。
玉无阶也走了过来,神情疑惑,姬珧知道他比齐项燕医术更好,毕竟袭承自山长孟鹤龄,刚要让他帮着看一看,宣承弈已经开口:“没事……不用他……”
他缓缓放下手,额头上出了许多汗,呼吸也沉重许多,但还是尽力维持着面部表情,不让人看到一丝一毫的漏洞。
姬珧不知道他在较什么劲,却也没坚持。
几人行到东厢,姬珧推开一扇门,里面没什么光线,门开了才有强光射入,扑鼻涌入一股冷铁和木屑混杂的奇怪味道,有一道身影正在角落里忙活,那人认真投入,连有人进来都没发觉。
姬珧只得喊了一声:“佟沅。”
佟沅动作一顿,回身看过来,只见他脸上都是黑漆漆的污脏,头上也沾了许多木头渣滓,看到姬珧的身影,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跪拜行礼,老成道:“公主万安!”
姬珧摆摆手,不欲浪费时间:“去把你那个十字.弩拿来。”
佟沅疑问闪过,却也没耽搁,他起身蹬蹬蹬跑到楼上,没一会儿又飞快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十字.弩,比之前的大不少,构造也更为复杂。
姬珧看到这个东西也微微愣了一下,佟沅指了指,说道:“殿下让我做的这个,已经成功了,原来那个是简易的,用来打着玩还差不多,现在这个,望山、悬刀、钩心都有,威力我试过了,比之前那个要更好,射程是六十八丈,再远点也可以,但是那样威力会大打折扣。”
佟沅年纪不大,小嘴却叭叭不停,说完之后轻抬了下巴,颇有些得意地看着她,孩子都这样,少年老成,希望得到关注和表扬。小十八原来也一样,打跑一个坏蛋就扭头这样看着她,眼睛会发光似的。
姬珧不管他,把东西递给玉无阶:“你看看怎么样。”
玉无阶掂量掂量,细细端详着:“重量可不轻啊。”
“对,因为是用玄铁制作的,别的材料硬度承受不住。”佟沅解释。
玉无阶拿着东西走出去:“我试试看!”
难得见他语气多出几分狂热,姬珧知道这个十字.弩肯定入了他的眼,几人跟着走出去,玉无阶正校准望山,对着远处一棵白玉兰,瞄准之后,手指拨动悬刀,“铿”地一声,箭随即弹射而出。转瞬之间,便看到远处那棵白玉兰树上有惊鸟四散飞出,而那只箭也正好射中了树干。
佟沅瞪大了眼睛,这么远的距离,他无法瞄准到这种程。
玉无阶转过身,笑道:“是个好东西。”
姬珧眸中闪光:“要是让玉家着手,能大量制作出来一批吗?”
玉无阶顿了顿,没想到她打的是这个主意,迟疑过后点了点头:“只要有详细的制作方法。”
详细的制作方法自然不成问题,佟沅就站在这里,姬珧得到满意的答复,唇角渐渐扬起,她转身往回走,声音飘过来:“明日,跟我一起去涉江王府赔罪。”
二人随她走出东厢,玉无阶面露不解:“去涉江王府赔什么罪?”
姬珧一本正色道:“你刚才射的那棵树,是涉江王府的。”
玉无阶眉心一跳,过了片刻之后,紧着牙花子问她:“怎么不提醒一声?”
“没事,反正明日总要光明正大走一趟的,顺便看看我的好驸马。”姬珧不以为意。
玉无阶更头疼了:“他既然也在,你还让我去?”
姬珧停下脚步,偏过身看他,眼中噙着几分冷然:“你怎么不能去?”
玉无阶被问得一愣,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倒不是怕了虞弄舟,只是不想珧儿再因他有什么风言风语,可是转念一想,他作为玉氏家主,有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站在公主身侧的?有些话不明说,有些事不过火,再多的流言蜚语也只是捕风捉影,伤害不到他们分毫。
他从前就是那般畏首畏尾,结果弄巧成拙,反害得她遭人算计,这笔账记在他头上,总要吃一堑长一智。
更何况,姬珧能把所有囿于世俗礼教的事情做的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她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做的哪里不对,别人也无任何立场和能力提醒她是错的,他又何必庸人自扰?只做自己该做的就好。
“去就去吧”
“快点吃,糖要化了。”
玉无阶话音刚落,宣承弈忽然伸出手,横在两人身前,硬邦邦道。
姬珧瞥了宣承弈一眼,未置一词,转身继续向前。
半路上,玉无阶回自己的住处稍事整理,姬珧则直接回了寝居。
她坐在软榻上,看到宣承弈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根糖葫芦,想起刚才的情景,眼里是捉摸不定的笑意,她问他:“你不喜欢本宫跟别人亲近?”
宣承弈本是在思量着什么,闻声一顿,沟壑深明的双眸微微上扬,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却只看到她眼底的促狭。
他垂下眼帘,沉吟良久,道:“没有。”
“没有?”姬珧整理膝前的裙袍,抚平其上褶皱,“那你最近很不识礼数啊,总是打断本宫和别人说话。”
宣承弈没有回话,室内陷入长时间的静默中,良久之后,他忽然上前,弯下身,把冰糖葫芦放到她嘴边,另一只手从下面托着,以防糖渣落到她裙子上。
姬珧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怔,看他隐有光亮欲动的眼,有些僵硬地张开红唇,在第一个山楂上轻轻咬了一口,是满嘴的酸涩。
她忍不住打了个颤儿。
宣承弈忽然笑了:“酸吗?”
姬珧捂着嘴,想要吐出来,又觉得没面子,只能强忍着唇腔发麻的感觉,牙齿捣着嚼了几口,才终于尝到几丝甜味,头顶传来他暗藏笑意的声音。
“让你也尝尝。”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一直在开会啊我的妈呀,赶紧趁着上卫生间把章节发了,今天晚太多了还没写到,点上,发红包聊表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