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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玉无阶未出山之前,虞弄舟曾派长安接触过,这件事除了秦徵涣不知道,在场的其他人都心知肚明。

玉无阶的声音坦荡随意,并没什么耐人寻味的表情,但那尾音处不经意一瞥,倒是叫秦徵涣看出点由头,他漫不经意地看了虞弄舟一眼,见后者敛着眉目寡言沉默,一时拿不准这几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是看到玉无阶出现在姬珧身边,心中还是多了几番思量。

宁州玉氏在成帝时发迹,当时玉氏祖上玉桓遍行八千里,为成帝觅得黑狼山水玄铁矿,一解禹国燃眉之急,后来玉桓又在宁州发现多处稀缺矿藏,成帝龙心大悦,给玉氏大加褒奖,玉氏从此便在宁州植根,世世代代为大禹守着黑狼山。

一个玉无阶或许不值得他大惊小怪,可是玉无阶背后所代表的玉家却不容小觑。

秦徵涣当然不会觉得姬珧请出玉无阶只是因为他这个人,掌控整个宁州矿脉的玉氏和玉无阶一个人相比,自然是前者更重要,这是不需要过多权衡考量的。

只是……这个玉无阶已经脱离玉氏多年,在玉家还能不能说得上话都是未知数,听闻玉家现在可跟临滨王姬矾走得近……

秦徵涣心里几番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再看向姬珧时,则多了几分审视打量。

“青玉先生对殿下果真情深义重。”秦徵涣状似无意地感慨一句,未再关注玉无阶。

然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虞弄舟脚步一顿,落后半步,那两人在前面说起昨日射进王府的那支箭,他则行到玉无阶身侧,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既然都是要出山,师叔当时为何要拒绝长安?”

玉无阶扭头看他,嘴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快言直语:“驸马是驸马,珧儿是珧儿,我方才说的还不清楚吗?”

虞弄舟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弯了弯身,平伸手臂行了一礼:“如此,多谢先生不惜自毁誓言也要站到殿下这一边,在下代公主谢过先生。”

他突然换了称呼,不再称他师叔,以驸马的身份自居,完全将玉无阶当做了外人。

这一句话就没再压低声音,前面说话的两人都停了下来,姬珧偏过头看了一眼后面,又不动声色地回过头,继续跟秦徵涣交谈。玉无阶看着面前礼数周到的人,忽然轻笑一声:“你的确该谢我,没有我,也没有你今日。”

玉无阶像是在说玩笑话,虞弄舟却听出一丝讥诮来,他微微抬头,朝玉无阶看去,那人正好上前走了一步,挨着他肩膀,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道:“驸马鸠占鹊巢五年,自甘做人替身还洋洋得意,需得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该还给别人时不要跟个小孩子一样不肯撒手,那样很难看。”

虞弄舟犹如当头一棒,登时浑身一震,瞬间白了脸色,他瞪大双眸回身,想要再问一句什么,玉无阶已经越过他走到前面,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半低下头,袖中的拳头紧紧攥着,迅速整理了心绪,不消片刻,就已经神色无常地跟了上去。

涉江王府占地浩大,亭台楼榭雕栏玉砌,山水相依,跟金宁的皇宫相比也不遑多让,由此可见得秦徵涣像个香饽饽一样让人不断哄抢的一大理由有钱!

秦徵涣的确有钱,他的财力无法想象,说他富可敌国也丝毫不夸张,姬珧看重的也就是这一点,她初初醒来,一开始的目的非常明确,掌握繁州粮仓,拿到江东这个大钱袋。至于宁州的军械库,则是意外之喜。不过光凭玉无阶几句话,她也不会相信玉氏现在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秦徵涣在鸾凤阁摆宴,这次没有选在秋风萧瑟的水榭上,众人纷纷落座后,秦徵涣看了一眼秦世,秦世了然,恭谨着身子走过去,到姬珧面前停下,从袖中拿出一只短箭,双手奉上。

秦徵涣笑道:“若不是殿下派人告知,本王还以为是哪个小笨贼意图刺杀本王,不过这箭能从那么远的距离射过来,还结结实实没入树干中,可见威力不可小觑,本王斗胆问一句,这是什么新型的弓.弩吗?”

秦徵涣是真的好奇,也有试探之意,姬珧随意摆了摆手,不把这玩意当回事,说道:“是小孩子做着玩的东西,不值一提。”

“什么小孩子能做成这种弓.弩?”

姬珧没有隐瞒,只是垂着眼眸低头,像是在思考,半晌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回道:“说起来,也跟王爷沾点亲带点故。那人正是王爷府上姨娘的兄长的妻弟,只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秦徵涣一怔,忽然想起那天酒楼发生的事,之前还疑惑她为何要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出头,原来还有这层意思,这是要收买人心。

能劳公主大驾,可见那人确实有点材料。

秦徵涣并不觉得有多可惜,但不管怎么说,那天是他丢了面子,一个可造之材又从他身边溜走,公主明目张胆地上他这里挖人来了,可见没将他放在眼里。秦徵涣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几分,兀自拿起身前的酒杯,垂着眼道:“现在西边战况激烈,殿下打算在江东停留多久?虽说豫国公损失了一员大将,冲锋营也全军覆没,可后续的援军也赶到了,林将军也并未占据多少上风吧?”

姬珧捻起一颗葡萄放嘴里,最近看到酸酸甜甜的东西就总想吃,吃完之后她用手帕擦拭唇边,才笑着说道:“王爷对繁州的战局很感兴趣?”

秦徵涣未置可否。

“这些事本宫也是才刚知道,没想到王爷都已经了若指掌了,”姬珧咽了口酒,眼皮一掀,“王爷这是想静待时机再掺和一脚?”

“本王只是太过清闲,无事可做,”秦徵涣不接话茬,转头看了看虞弄舟,“殿下未来江东之前,驸马也替殿下游说本王许久,颇费了一番口舌,但本王对那些争端实在没什么兴趣。况且本王要是出手,江东百姓也会跟着陷入战火,如今江东是禹国的唯一一块乐土,本王也还想逍遥几年,殿下要是为这事而来,接下来也不必再说了,还是痛痛快快地饮酒吧。”

姬珧不看任何人,只是摆弄着玉盘中的几颗干果,沉默良久,忽然沉沉一问:“驸马,你是怎么跟王爷说的?”

姬珧不笑时便自内而外散发出阴森寒气,单单一句话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叫人心头一凛,此时是在东道主设下的宴席上,并非谈公事的正经场合,可姬珧偏就一副追责的语气,虞弄舟顿了顿,从席上站起来,微躬了身子,似是在复命:“臣跟涉江王说,若王爷肯站到公主这边,公主可保江东百年安稳。”

这种承诺实际上做得很没有力度,眼前需要结盟时说得都好,谁知道尘埃落定时会不会反戈一击?

他还是站在君臣的角度,自动把涉江王放在了弱小的那一边。

是个人就能听出这个承诺的敷衍,空口白牙一张嘴,谁不会说?

没想到姬珧却笑了笑,看向秦徵涣:“驸马这不是说得挺好的吗?王爷觉得本宫许的好处不够?”

虞弄舟身形一顿,略一抬眼看了看对面,而后素眉沉敛地坐了回去。

外面风吹雨落,滴滴答答的秋雨从天而降,很快连成一线,在檐下垂成一道透明干净的水帘,雨声越发繁杂,秦徵涣看了秦世一眼,后者命人将门关上,阻隔了外面的风雨。

秦徵涣一手托起酒杯,向着姬珧遥遥一举:“殿下说得哪里话,都许了江东百年安稳了,还有什么比江东的百姓更重要。”

姬珧不接他敬酒,闻言莞尔一笑:“那是本宫许的好处不合王爷心意?”

“也不是这个意思……”

“王爷何必遮遮掩掩,明人不说暗话,什么事都摆在台面上来说,既不浪费时间,也不浪费感情。”

姬珧提高嗓音,在寂静的殿堂上,眉眼含笑地看着秦徵涣,唇角扬起自信的弧度:“王爷想要什么,何不直接说出来,本宫也好细细掂量掂量,能不能成全了你。”

秦徵涣微眯着眼,手指磨搓着杯托,划过冰凉的玉把手,犹似拂过玉骨冰肌,眼中毫不掩饰自己的觊觎之色。

那是男人最好懂的眼神,殿上的温度一下将至冰点,秦世攥着手心,就害怕他家主子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人神共愤的话,紧张地看着他。

秦徵涣却忽然垂下了眼眸:“有的话,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秦世松了口气,某些人面色却更加暗沉。

姬珧还是那副神情,末了抬了抬手:“那就让他们都出去,本宫与王爷细细商谈。”

秦徵涣眸中光亮闪过,唇角咧开,脸上多了几分兴奋,他没说话,只是一摆手,立侍在侧的王府家人便上前,将桌上的美味珍馐都撤了下去。

“外面下着雨,王爷可别把我的人都赶出去。”

杂乱之中,姬珧置于那处面不改色,笑着提醒一句,秦徵涣看着她:“怎会,府上早就做好打点了,殿下的人就是本王的人,自然要以礼相待。”

姬珧方才抬手下的令,是下给宣承弈的,宣承弈却始终没动,众人都没想到会突然变成这样,秦徵涣的话说得实在暧昧,想不让人想歪都难,宣承弈面色难看,却有人比他面色还难看毕竟还担着一个驸马的名头。

“有什么话,是不能在人前说的?”虞弄舟面色阴沉,但行止间还见理智,仿佛只是寻求一个解释,还远未到恼怒的程度。

秦徵涣呵了一声,回头看他,毫不留情:“别人在不在无所谓,但驸马最好别听,是为你好。”

说完,还故意加了一句:“真的”

虞弄舟骤觉胸口一堵,还要说话,却有人强行拽着他下去,扭头一看,不是王府的人,竟然是姬珧带来的金宁卫。

他看向姬珧,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怒火。

姬珧道:“驸马,你是本宫的左膀右臂,现下本宫还有事要和王爷商谈,你先替本宫安顿好小师叔和金宁卫,辛苦了。”

说完,十八便加大了力气,将虞弄舟拉到门外,玉无阶看了看姬珧的脸,未置一词,转身离开了,宣承弈是最后一个走的,姬珧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便皱着眉头走了出去,将门紧紧关好。

殿中很快就剩下两个人。

秦徵涣从桌案前站起身,匆匆走到大殿中央,面向姬珧,唇角含笑:“小公主这么讨厌驸马,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他对你做了什么不忠的事?”

姬珧仰头看他:“说王爷心中想要的东西,提他做什么?”

秦徵涣微微向前倾下身子,凑近她的脸,脸上的笑意慢慢隐去,化作不易看透的深邃晦暗:“你讨厌他,别让他做你驸马了,嫁给本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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