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珧柔声说着,微凉的指尖勾着他的下巴,凉意顺着喉管而下,虞弄舟全身都生出一股寒意,他吞咽口水,把唇轻轻张开些许,找到那个音节,才道:“臣,无怨言。”
袖中拢着的手骨节泛白,他尽量克制着自己,不再做惹她不快的事。
他说完之后,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落下一层暗影,遮住了所有神情,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姬珧抚上他的脸,眼中柔光潋滟。
她道:“阿舟,你知道我的,我那么喜欢你,当初父皇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是我力排众议,让你以白身尚了公主,没有我的坚持,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
虞弄舟微点下颔:“我知道……”
姬珧的声音没有停顿。
“所以你不能背叛我,也别再做出让我误会的事,眼下时局混乱,我神经紧绷,杯弓蛇影,有一点不对的地方我都会多想,别人也就罢了,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你,因为你是最不一样的。”
虞弄舟忽然握住她的手,眼眸轻抬,映着光亮看她,手似乎还在颤抖,他问:“你真是这么想的?”
姬珧淡淡一笑:“那是自然。”
虞弄舟眸光隐灭,似荒原上的点点星火,他捏住她指尖,放在自己唇边,眉头浅浅皱着,问她:“倘若……当初在积室山,为你解毒的人不是我,你还会对我另眼相待吗?”
姬珧刚刚上扬的唇角微微一扯,神色便僵在那处。
她也着实没想到,虞弄舟会突然在此时说起这件事。
不提还好,一提便让她想起自己的愚蠢。
一个玉无阶,一个虞弄舟,一个金蝉脱壳,一个李代桃僵。
倒是把她耍得团团转。
她现在还恨得牙根痒痒呢!
“说那些做什么?难道不是你?”
姬珧半开玩笑地看着他,状似无意的一问,虞弄舟已经垂下头,低低说了声“不是”。
姬珧将自己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总之,你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别再让我发现你还有别的小心思,四十军棍你或许扛得住,再重一些,你就未必能抗下了,别等到那时候再怪我无情。”
虞弄舟跪得笔挺,“微臣谨记。”
姬珧朝外面唤了一声:“来人。”
立刻有人撩开营帐走进来,姬珧伸手一指,“将驸马带下去,杖责四十。”
“是!”
进来的是十二。金宁卫听令行事,从来不会多问。
但虞弄舟到底是驸马,十二没有让他太过难看,是他自己走出去的。姬珧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帘子再次放下,才略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前世要不是一直被困在望月台,姬珧的消息也不会如此闭塞。实际上,虞弄舟背后到底有哪些人,他做了什么事,大都是这辈子姬珧靠着金宁卫一点一点查出来的,她唯一能够利用的前世信息,便是宣重曾堂而皇之地站在虞弄舟身侧。
现在,她走的步数越多,眼前的迷雾就越重,不可控因素也越多。
姬珧坐了不大一会儿,十二过来复命:“四十军棍已经全部着实,属下亲自观刑,没有手下留情。”
“驸马现在怎么样了?”
十二顿了一下,才道:“晕了。”
末了又加一句:“第二十下就晕了。”
军棍跟普通的打屁股还不一样,行刑的棍子落下的角度、力道都是有门道的,金宁卫打的军棍又不一样,他们有办法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十二知分寸,姬珧没想让虞弄舟死,他们就不会下狠手。
姬珧点了点头:“找个大夫去看看他,对了,长安什么反应?”
十二挠了挠头:“有好几次都想冲上来,被驸马喝退了,驸马昏倒之后,他为了不冲动,干脆眼不见为净,自己转身去了帐外。”
长安是虞弄舟身边最忠心的人,起码上辈子到最后,他都一直守护着虞弄舟。
姬珧笑了笑,看着十二问道:“你打得过长安吗?”
十二一怔,不太好意思道:“没交过手,不过听说七哥跟长安交手没讨得好,我功夫不如七哥,应该也打不过吧。”
“你也加一把劲,再等两天小十八都要赶上你了,等到危机时刻再想努力就晚了。”姬珧横了他一眼。
“十八弟本就是武学奇才,他还小,正是精进的时候!”十二把十八先捧上天,以此来论证自己努力也没用。
“不过,要是真有那天,属下还想求殿下一件事。”十二嘿嘿一笑,竟然笑得有几分腼腆。
姬珧瞥他一眼:“什么事?”
十二摸了摸后脑勺:“怡春楼的晚袖姑娘,殿下到时候把她赎出来就行。”
姬珧还以为他要求自己什么事,结果是让她替他给青楼里的姑娘赎身!
姬珧差点把手里的汤婆子丢出去。
“本宫给你的钱不够你给个青楼姑娘赎身的?”
十二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跟她说过一两次,她不愿意嘛……”
他好像有点失落。
“可是我要不在了,怡春楼的老鸨估计还要她接客……”感受到姬珧凛冽的眼神,十二害怕姬珧真用手里的汤婆子打他,赶紧一个健步冲出去,到了帐门边上,扒着帘子道:“总之,属下就这一个心愿,殿下记住就行!”
他说完赶紧闪身,人没影了,帘子才放下来。
姬珧身边的金宁十八卫,各个性情不一,一个比一个奇葩,她原来觉得十二是个轻浮浪子,现在一看,没准还是个痴情种子呢。
她自己是不太在意这些事,不过手下们要是有个美满的姻缘,她也愿意成全,十八卫也不能干一辈子,总要有自己的人生。
晚袖这个名字,她便在心中记下了。
在帐中空坐了半晌,外头天色越来越暗,姬珧竟然有些呆不住,她撩开帘子走到帐外,正看到宣蘅端着吃食走过来。
她身后没跟着人。
“殿下,”宣蘅恭敬地垂着眼,“该用饭了。”
现在是在军中,而且距离即将要攻打的北城门不远,不宜生火,即便是姬珧也要吃生冷的东西。
姬珧朝她身后瞥了一眼,淡淡道:“三郎呢?”
宣蘅一怔,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营帐,有些失落道:“三哥进去了,不让我跟着。”
算算时间,他也该毒发了,这次的疼痛会比上一次更厉害,姬珧忽然想过去看看。
“先把东西端进去吧,一会儿本宫回来吃。”姬珧没顾宣蘅,越过她走向不远处的营帐,宣蘅也很想跟上去,可是公主并没有示意她随行,她不敢贸然行事。
宣蘅跺了跺脚,转身进了里面。
姬珧在帐外停下,抬手将帘子撩开一角,发觉里面没点灯,一片漆黑,借着月色才能看到帐中摆放物什的轮廓,她直接走进去,先在里面扫了一眼,最后在床边的角落里,看到一个蜷缩着身子,抱着双膝的背影。
那人发着抖,寂静无声的营帐中,好像能听到他躁动不安的呼吸声。
姬珧慢慢走过去,在他身前停下,试探着伸出手,想拍拍他肩膀,可还没碰到他,手便被大力推开。
“别碰我!”
宣承弈大吼一声,声音有些失控,他说完之后往里靠了靠,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头抵着床沿,一下一下往上撞。
姬珧每想到他会这么痛苦,好像理智全无,她赶紧将手挡在床沿上,屈身蹲在他旁边,唤了唤他:“三郎!”
一听到她声音,宣承弈忽然不动了,刚才他始终闭着眼,根本不知道进来的是谁,所以才会那么放肆。
宣承弈慢慢抬起头,眼底一片猩红。
姬珧适应了黑暗,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难掩痛苦的神色,她拿出腰间的玉笛放在嘴边吹了吹,悠扬婉转的笛音传出,他眉头松了松,似乎稍有缓解,可片刻过后,他又骤然变了脸色,闷哼一声,抓着自己的膝盖,都要抓出血痕来。
姬珧把玉笛随手放在床上,伸手覆上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拿起来,不让他继续伤害自己。
“三郎?”姬珧唤了他一声,想知道他还有没有理智。
宣承弈却忽然反手将她一握,然后放在自己额头上。
“你叫我十九吧……”他哑着声音道。
姬珧一怔,好像没听清,又凑近些。
宣承弈的确没有什么理智,他太疼了,疼得五感皆失,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只能用自己最放纵最快意的记忆,去填补内心的空白。
循着热意,他将人拉到自己怀里,感受近在咫尺的温度,哽咽着求了一声:“你叫我十九吧。”
她曾说,十九,是只属于姬珧一人的十九。
十九最特殊,他就做那个最特殊。
姬珧忽然被他拽到了怀里,脸上落下温热的湿意,带着沉重呼吸的吻从她鼻尖蹭过,好像撩起了她全身的战栗。
不是没这么亲密过,但他如此主动,似乎还是头一遭。
姬珧伸手抵住他的唇:“十九,你让我喊你十九?”
她从前叫错过一两次,没想到他还记住了这个名字。
虽然不知道他用意何在,但姬珧心里还满新奇。
宣承弈吭唧一声。
头埋在她身前。
姬珧恍然中睁大了眼,耳尖一热,想要将他推开,一下却没推动。
锁骨之上忽然淌过一汪水,温热转为冰凉,姬珧捧着他的头,低头看了一眼,发觉他眼里水色弥漫,嘴边却在滴着血。
姬珧一惊,赶紧掰开他的嘴。
才发现他竟然因为太痛苦,把舌尖咬破了。
“十九!”姬珧拍拍他的脸,企图叫醒他,“十九!”
宣承弈始终闭着眼,眉头紧紧拧着,嘴也掰不开了。
姬珧喊了几声无果,忽然低下头,红唇相抵,她有温度,他则是血色渐凉,两处温软相贴,宣承弈忽地一震。
姬珧趁他僵住身子时,扣住他后脑,用舌尖抵开他齿关,直到自己口中也布满血腥味。
作者有话要说:然后车就停了。感谢在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陈佳佳2瓶;妄安、手合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