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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姬珧跟裴冽在这儿一唱一和,秦徵涣的脸都快要变成猪肝色,他攥着缰绳,马身不偏不倚横斜在城门之前,额角的青筋一下一下跳动。

秦世在后面看着,唯恐自家王爷经不住俩人的冷嘲热讽,将场面弄得更难看,正纠结该怎么提醒王爷注意场合时,秦徵涣忽然笑了笑。

他调转马头,面朝城内的方向,伸手比作“请”的姿势,神色也已恢复平和,像是马上要邀请故友去吃酒,随意闲谈道:“殿下上次来去匆匆,泊州还有许多美景风光尚未领略,这次打算停留多久?臣一定尽地主之谊,让殿下玩得尽兴,万不敢再怠慢你。”

他着重说了“一定”两个字,言笑晏晏地看着俩人。

姬珧也御马向前,笑说:“王爷这种口气,本宫倒有些不敢了。”

她说着不敢,马蹄子却一点儿也不迟疑,秦徵涣心里一阵腹诽,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眼睛一瞄旁边威名赫赫的云城少帅,他也一脸古怪地清着嗓子,显然并不相信她的鬼话。

可见这人有多口不对心了。

心里几番嘀咕,却也不敢逞口舌之利再招惹她,只好装作没听见,尽量让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些。

众人骑马慢慢行过城门,两侧守城卫兵身后挡着看热闹的百姓,有满面好奇的,也有怒目相向的,神情无一相同,人们都压低声音交头接耳,不敢太过直接议论当朝的掌政公主。

原来他们或许还敢非议一二,如今知道公主这说一不二的性子,说打你就打你,丝毫情面不给留,连涉江王都一改高傲的姿态恭敬相待,他们又哪敢再给江东招惹是非。

裴冽这次带来的五万大军并未全都入城,大多还驻扎在城外,谨防秦徵涣使诈,如真有什么变数,城外的人也好迅速接应。

不管秦徵涣有没有这个心,大军在城外总是个震慑,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才是目的。

公主车舆一路行进王府,期间一直相安无事。王府后园之中早就备好宴席,美酒佳肴、歌舞戏台应有尽有。

亭台楼阁,丝竹声阵阵,好不惬意。

裴冽是第一次来,路上不禁多看了几眼王府的园林布置。云城是边城,同江东这样繁华富庶的地方比不上,那里多是漫天黄沙大漠戈壁,将士们过着背靠黄土面朝天的生活,去过最宏伟最奢华的建筑就是将军府。但将军府也只是巍峨肃穆,里面可没有这么多享乐的玩意。

姬珧看着府中穿梭的下人,对秦徵涣道:“王爷刚吃了败仗就这样铺张浪费,方才在外面迎接本宫又如此声势浩大,就不怕那些战死的将士们寒心吗?”

她走在最前面,声音只够身旁的人听到,穿过回廊,秦徵涣将人引到正殿,双眸中闪过一抹深意,压低了声音:“这不正是殿下想看到的吗?”

姬珧的步子一顿,扭头瞥了一眼秦徵涣。

秦徵涣也同样看她,眼中有隐隐闪烁的幽光,瞧着深不可测,两人相对无声。

聪明人对话,往往不需要把事情讲得太清楚,稍微暗示一下就能懂。

姬珧忽然抬手,后面刚要踏进门槛的裴冽脚步停住。

姬珧道:“让他们都下去吧。”

后面跟着的大多是公主的亲信,这话不是对王府之人说的。

秦徵涣明白她的意思,让秦世下去准备,将公主的人带到王府的东苑,席上还没开动的美酒珍馐都被撤了下去,舞姬乐师也被遣散了。

只有裴冽没走,姬珧没赶他。

虞弄舟不久之前才被打了四十军棍,现在身子还没好,并未随军入城,宣承弈也在帐中修养,姬珧有日子没叫他伺候了。

其他人又都被秦世带走,安排到东苑,殿中上很快只剩下三人,姬珧径直走到首位前,转身坐下,随意支起下巴,轻道:“今日实在不是什么饮酒作乐的好场合。”

秦徵涣笑了笑:“想必你现在也挺心急的。”

“王爷浪费了本宫那么多时间,本宫心急不是应该吗?”姬珧抬起头,唇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没笑意。

秦徵涣迎着她的视线端详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眉头渐渐皱起,认真道:“闹成如今这副模样并非我本意,若我早就有心在你和江则燮之中做个抉择,就不会把他晾在府上那么多日,还隐瞒你已到泊州的行迹,城外这一仗……实属没必要。”

裴冽听到这忽然笑了,他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向后一靠,拿着玉盘中青葡萄抛着玩:“你是晾了他,可也没见的对公主多恭敬吧?”

秦徵涣微微挑了挑眉,本想无视这人,可他一出声,他就想起这人在城外叫阵时骂他好多声“王八”,云城少帅鼎鼎大名,远在江东的他也多有耳闻,没想到此人不仅战功赫赫,嘴皮子也不软。

而且他说得也确有其事,秦徵涣一开始确实没把小公主放在心上。

终究是压下胸中堵着的那口气,秦徵涣将身子稍作前倾,拱手作礼:“从前多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殿下恕罪。”

姬珧笑意不变,声音柔和:“世人如何看待我,我都知道,不差涉江王一个,我要的也不过就是一句王爷的准话。”

她抬头看过去,眼波流转,却有一股慑人的魄力:“从前什么都没说清楚的时候,本宫谅你是不知者无畏,不往心里去,今后要是再发生此类事情,本宫可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秦徵涣微顿,沉思片刻,忽然道:“之前战火没有燃到江东,大禹局势不明,我不敢站队,不是因为良鸟择木而栖,而是想要江东晚一点踏进泥潭而已,如今殿下用事实告诉我,乱世之局,无人可独善其身,我自然也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这就是表忠心了,秦徵涣平时随油嘴滑舌,可涉及江东利益时,却是认真严谨的。

姬珧不语,旁边的裴冽倒是颇有兴趣地向前倾身,搭在腿上的脚放下去,问道:“涉江王一日都没想过自立为王,反了大禹吗?”

大禹的摄政公主就坐在这,他倒是敢直接这么问。

秦徵涣没有在意他的僭越,眉锋之下的双眸露出些许不屑之色:“本王对那个位子实在没什么兴趣,裴将军要是有这个心思,可以珠玉在前,先替本王试一试。”

裴冽一顿,随即将青葡萄往空中一抛,挥手握住,满不在乎道:“裴氏有天命在身,世代守护边境,世代守护大禹,唯姬姓皇族为主,如有反心,必遭反噬,不得好死。”

动作一停,他回过头来,看了看座上面色喜怒不定的姬珧,半扬着下巴:“你看看她掌政都掌成什么样了,这位子真不是人坐的,谁坐谁倒霉。”

秦徵涣跟裴冽不对盘,这句话倒是很赞同。

姬珧沉着脸,面容沉郁如冰,看向裴冽的眼神毫无波澜,心中却微有起伏。

她以为自己醒来之后谁的话都不会信,可照日月的忠心说起来就像镜花水月,美则美矣,一触碰却是一场空,谁也不知道哪一刻这忠心就变了,变成尖锐的利剑转头刺向自己人。

人总不会被敌人背叛,人只会被最信赖最亲近的人背叛。

但是裴冽语气轻巧地说出那几句话时,就好像有一种魔力,让人无意识地就想要选择相信。

有些人有些话的分量,一说出口便知道有多重。

“本宫不怀疑王爷的忠心,或者说,本宫不怀疑你天性逍遥,不爱拘束于那一权一势,”姬珧收回视线,看向秦徵涣,“但你总要拿出点诚意来看看,江东这时候,可不是保全自身就能一直安稳无虞的。”

裴冽也道:“江东的消息马上就会传到繁州那边,繁州若是败了,江则燮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

秦徵涣不置可否,寂静片刻,点头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没想过要站在他那边,江则燮这个人疑心重,他来江东拉拢我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公主的驸马来了而已,若是驸马没来过,江东就是他下一个目标。”

姬珧听到这,笑着点了点头:“驸马这步棋走得还是挺好的。”

二人听不出她话音中是讽刺更多还是赞赏更多,姬珧也不做解释,看着秦徵涣道:“有件事,还需要你那边配合一下。”

秦徵涣微怔,而后如梦初醒一般:“你是想做戏吧。”

“本宫南北夹击,这次泊州攻守战,双方各有损伤,这就暂且不论。但涉江王未做抵抗,才两天就投降于本宫,江东守备军之中定有许多心有不服之人,加上你对本宫毕恭毕敬,在他们眼底更似摇尾乞怜,这时候有几个守将不服气,愤而出走,不是很正常吗?”

秦徵涣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沉思半晌,才抬头道:“那就需要挑选几个信得过的心腹了。”

姬珧想起佑安门那边的金宁卫传来的消息,笑道:“本宫看那个徐都尉就挺合适。”

秦徵涣点头:“那就他了!”

被指定的徐正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秦徵涣在这边替他一槌定音,已经将他“卖”了。

正事说完,姬珧从正厅出来,回了王府为她准备的客舍,裴冽眉头轻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到了住处之后,他后脚踏进房门,反手将门一关,看着前面的背影道:“你打算在泊州停留多久?”

姬珧转身,没有迟疑,回道:“三五天。”

裴冽又问:“然后回繁州吗?”

姬珧先是点了点头,又摇头:“我回繁州,你回金宁。”

裴冽一怔,眉头皱得更深了:“为什么?”

姬珧垂下眼帘,眸中似有浪潮翻涌,她沉默片刻,才幽幽说道:“之前秦徵涣提到过,有个地方其实我一直不能放心,我要是虞弄舟,繁州战况已经无力掌控,他接下来就会把大禹搅和得更乱,趁我不在金宁,这时起兵直接攻打都城更好!”

裴冽眉锋一蹙,忽而踏前一步,质问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姬珧抬头,撞进裴冽那双清亮透彻的眼中,好像有恨意涌动,又似有无尽的难言之隐。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裴冽指尖一疼,他才发觉自己无意中被身上的铁甲末端划破了手指。

姬珧闭了闭眼:“我有金宁卫,他也有暗卫,没有万无一失的把握,我不会轻易动手,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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