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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林不语这一跪,让齐项燕的脸色瞬间变得为难。

他弯身去扶林不语的手臂,焦急道:“将军这是做什么!您快起来说话!”

林不语不起来,仍旧跪坐在地上,指蜷成拳头紧紧抓在膝头,肩膀不停颤抖,狼狈又无措。

齐项燕无奈叹息一声:“我既为医者,自当尽力而为,万不敢掉以轻心!可我没法为将军保证什么,夫人伤得实在是重,现在只看她能不能挺过这三日,若是三日后还不能醒来,便是无力回天了……”

林不语猝然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齐项燕,眼底渐渐发红,还些不敢置信的错愕。

高嵩炀看到林不语忽然变得萎靡的神情,喉咙中立马涌上来一股酸涩,直到林不语趴在闻人瑛床头开始无声压抑地哭起来,他将头偏向一旁,心头的愤恨与悲痛层层交织,最终升至顶峰。

他啐了一口,脚下一跺地,转身便要冲出去。

成裕安一把抓住高嵩炀的袖子:“高大哥!你做什么去!”

高嵩炀回头瞪着他,挥手甩开他的禁锢:“放开我!我要亲手杀了这帮狗贼!”

“高大哥!你冷静一哈!现在补未到,你拿甚么跟他们打去?”成裕安又去拽他,急得满头大汗,高嵩炀如今在气头上,哪听得了他的劝,两人很快就撕扯起来。

一时间,屋里一片混乱。

“行了。”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一声略带几分不耐的声音将他们打断。

高嵩炀和成裕安都停下动作,发现是谁在说话之后,赶紧放开对方的衣领,俯身告罪。

“是看不懂场合吗?”姬珧眉头浅皱,看着高嵩炀,冷声斥责,“这时候是给你两个人吵嘴的?”

高嵩炀知道自己冲动了,惭愧地低下头:“卑职一时气恼,口不择言,望殿下息怒!”

“你也知道自己是口不择言,”姬珧提高了声音,心头一阵烦躁,“现在是该负气行事还是该稳定军心,还用得着本宫来提醒你?”

高嵩炀将头压得更低。

姬珧坐到矮几旁,看了看案面,并不抬头,只对他们摆了摆手:“你们都先下去。”

高嵩炀和成裕安对视一眼,二人应声退下,齐项燕也带着下人们一起退了出去,眨眼间屋里只剩下三个人。

还一个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姬珧倒了一壶茶:“林将军,来坐会儿吧。”

林不语跪在床头,闻声抬起上半身,他手里还抱着闻人瑛的手,明知公主在叫他,却一刻都不想松开。

姬珧看向那边,再开口时语气轻松许多,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浅的意:“这一时半会儿的,她醒不来,齐大夫都说了,要观察三天,你来,本宫话要问你。”

林不语知道公主不会无缘无故让他去,犹豫半晌,将闻人瑛的手放回被子里,他站起身,转身走到姬珧面前,隔着那道矮几坐下。

姬珧把身前的茶水推给林不语:“喝一口,暖暖身子,冷静冷静。”

林不语看着面前的杯子,神情几分茫然,他听了姬珧的话,端着茶水仰头一口吞下,那茶还冒着热气,应是很烫的,他却毫无所觉,像是没情绪波动的石头,整个人都有些麻木了。

姬珧两手搭在案上,上下端详着他。

“林将军穿上这身铁甲多少年了?”

林不语抬头,看了看姬珧:“二一年。”

“林夫人跟了你多少年?”

林不语几乎是不假思索就:“八年。”

其实闻人瑛嫁林不语才二年,他说的八年,应该是闻人瑛父亲死之后,他被嘱托代为管教的时间。

姬珧垂下眼眸,睇着自己的手指:“八年,朝夕相处,足够摸透一个人的脾性了,林不语,你真不知道闻人瑛是为什么生气吗?”

林不语身子一僵,恍然睁大了眼眸,但很快就垂下头去,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茶杯,舌根酸得难受,几乎让他说不出话来。

不知是自责还是后悔的情绪在慢慢滋生,将整个人渐渐淹没,林不语提了口气,却觉得呼吸越发艰难,姬珧冷冰冰地看着他,声音却是轻飘飘的:“就因为你们太了解彼此了,任何微末的细节都遮掩不住,她才会失望,靳州把酒言欢时,她曾对本宫说过,那件事并不怪你。”

林不语豁然抬头看她,姬珧笑了:“你看,其实她愿意相信你的,说到底,一个人的心没有出过差错只有他本人清楚,她爱你才会想跟你走下去,想跟你走下去才会做什么事都没,可是再见到薛澜娇时你是怎么表现的,自己应该非常清楚吧?”

林不语焦急开口:“可是我真的”

“你只说自己,心虚不心虚?”姬珧将他的话打断。

林不语嘴唇僵住了,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整个人就如遭雷击一般愣在那处。

心虚不心虚,这种极其阴私的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却也会在无意之中自己表现出来,林不语那样一个简单直白的人,倘若问心无愧,不会在遇见薛澜娇之后如此害怕闻人瑛因介怀往事而生他的气。

闻人瑛其实根本不在意会不会再次看到薛澜娇,她只在意林不语是什么意思,但结果显然叫她失望了,在被看穿之后,林不语选择的也并非是坦诚,而是躲避,他拒绝坦露自己的错误或是失误。

这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或许在外人眼底,都不值得拿来一说的事,林不语却知道绝对非同小可,因为闻人瑛就是那样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林不语捂着头,声音痛苦折磨:“我一辈子……一辈子都离不开阿瑛……是我错了,我应该把什么都告诉她……”

可是一切都晚了。

他明知阿瑛为何生气,只是顾及着自己的面子不肯服软。

现在他想服软了,她却躺在床上毫无动静。

林不语恨不得是自己躺在那里。

姬珧扶着桌案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出身疆场,更该知道珍惜二字多重要,朝生暮死这样的事太过常见,只是错那么短暂的时间,就有可能是一辈子的遗憾,这时候,脸皮实在是不那么重要。”

姬珧留下这句话,皱着眉转身走了,她甫一推开门,就听到了来自背后的哭泣声,林不语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她从没见他最伤心脆弱的样子,可是此时背对着他,即便不去看他的脸,姬珧也能想象到那种绝望。

她好像很不想听到那种哭声,加快了脚步离开这里。

一出去,看到宣承弈站在不远处,怀中抱剑,立于梅树下仰头,闻声回转视线,同她对视后,转身疾步走过来。

“他怎么样?”

姬珧眼睫轻轻动了动,外面的温度又降了几分,空气中都夹杂着冰碴,每吸一口气都觉得难受,她摇了摇头,说道:“除非闻人瑛能醒来,否则他好不了了。”

宣承弈顿了顿,问道:“如果玉无阶在这里,林夫人的情况是不是会好一些?”

姬珧抬头看了看他,眼中似有深意:“小师叔不是华佗再世,即便他在,也不是所疑难杂症都能迎刃而解。”

宣承弈一怔,眸光微微闪动,他深深看着她,眼底探究:“你……在为林夫人担忧?”

尽管她神色无常,他还是听出她声音里的不安和忧虑。

姬珧快步往庭院外面走,胸口处像是堵着什么,沉闷难受,宣承弈沉着眉追上,一路都未再说什么话。

江则燮大军压城,这次是孤注一掷想要击破城门,攻势甚猛,让人无从招架,繁州兵力本就因为严寒大打折扣,又因为武器兵械极度缺乏,连守城都异常吃力。

大军等了一日,玉无阶不曾回来,等了两日,玉无阶还不曾回来,直到预计的归期第三日也去,玉无阶仍旧不见踪迹,坚持了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士兵们军心都近乎崩溃了。

夜半时分,灯火彤彤的议事厅内,每个人脸色都疲惫不堪,却无一人睡觉,皆是睁大了眼睛看着首位之上的人。

姬珧看着手中的信,眉头紧紧拧起,拿着信纸的手几分颤抖。

她阅后,便将手伸到烛台前,把那封信烧了。

“殿下,玉家那批辎重如何?”

姬珧看着那纸团被烧尽,倏地松开了手,灰烬在空中漂浮不定,焦糊味很快在空气中蔓延。

她看着空处,缓了良久才:“辎重队在柳河失踪,失踪的地方有埋伏的痕迹,只留下残车马尸,剩下什么都没。”

“什么!”议事堂中众人大惊,纷纷站起身。

大雪封了天裂谷,涉江王府的那些军资最快也要日后才能到,可繁州却无法再撑天,眼下,玉无阶护送的那批辎重就是繁州最后的救命稻草,没有军械没冬衣,将士们拿什么去拼杀!

可是现在,连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姬珧看了看高嵩炀,刚刚阅信时她脸上还几分苍白,此时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任何破绽,她问道:“今日率军的是谁?”

高嵩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疑惑如今都已经火烧眉毛了,为何就是不看公主殿下着急呢,然面上仍旧没半分迟疑,答:“还是孙志仁和周辅声。”

他话音刚落,成裕安忽然拍桌子:“殿下,趁现在繁州城还没沦陷,殿下还是赶紧从南城门逃走吧!”

姬珧看向他:“逃?逃哪去?”

成裕安一时语塞,微微怔了怔:“汾阳……”

汾阳距离繁州最近。

可姬珧却道:“汾阳如今是什么局面,本宫还不知道,裴将军已经很久没有传信于我了,何况本宫身为大禹长公主,就该跟繁州城的百姓和将士们死守在这,寸土不让。本宫逃了,留得性命在,大禹却会真的死去。”

成裕安从万州来,见惯了贪生怕死的无耻之徒,在他眼里,朝廷即是阴沟,百官就是阴沟里的蛆虫,他以前对此极为不屑,可是到了繁州之后,他忽然发觉,原来这世上也好官,也好的将领,也好的皇族。

他曾觉得若非改天换日不足以挽救这般破碎的山河,如今却觉得,在这无尽黑暗之中,他或许也能等到破开云层的一曙光,来照亮这个风雨飘摇的大禹。

他在万州面临生死,生死只在自己一人,现今在繁州同样面临生死,生死却在一城一国,更在一个民族的存亡之间。

姬珧忽然开口:“守了这么多天的城,是时候该见一面了。”

几人微顿,全都抬头看向姬珧。

姬珧却把头转向角落里侧耳聆听的人。

“阿舟,你可还能出城一战?”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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