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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九十章

攻城。

守城。

两军对垒,不论双方有多用兵如神,最后无非都会变成这样简单且无情的拼杀,哪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装点。

江则燮离开上原数月,一场冬雪改变了两军的处境,好像连老天爷也站在他这边一样。接连几场大雪压垮了繁州骁勇善战的将士,凛冬冻结了繁州昂扬向上的士气,江则燮仍不选择一鼓作气,而是迂作战,就是想要慢慢磨垮繁州守将的意志。

终于等到现在,繁州已是穷途末路。

江则燮骑在马上,在晨曦越过重峦叠嶂的山峰时,号动三军,全力攻城。

几日的试探早已让他们摸清了繁州的城防,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手中拿的那张城防图不会有假。

厮杀声起,鲜血横流,战争面前,人命如蝼蚁,所有人不过是上位者博弈的棋。

待到黄昏时分,晚霞流光四溢,覆于皑皑白雪之上的金光与殷红交相映辉,世界又归于一派祥。

上原军在城西破开了城门,战车停在城门前,墙头上倒挂着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铁腥味。剩余的人正在清扫战场,冲锋时,江则燮一直都在大军的最后面,即便决心出战,他也不敢太过张扬,率军走在最前头,那是万万不敢的。等到战局已定,繁州大败,城门除了死尸再无其他生人,周辅声和孙志仁才驭马走到大军最后面,向被层层侍卫保护的江则燮禀报:“城门已开,国公爷是否现在就入城?”

那两人都是江则燮的旧部,在汝阴军中任职,一个掌管铁骑,一个掌管兵械,上原举旗,一呼百应,孙志仁周辅声都是在那之后赶来投奔他的心腹。

江则燮对孙志仁有救命之恩,对周辅声,多是提拔的恩情。

繁州攻城一战,他们二人功劳最重,如今终于城破,二人都迫不及待想要入城,却不敢在江则燮之前进去,只好迂到大军最后来问话。

江则燮看了看城门,此时大军分列两头,严阵以待,地上浮尸无数,到处是断壁残垣,活着的敌军都已经被俘虏了,不听话的便就地斩杀。

他们对阵数月,流血牺牲烦不胜数,到如今已经麻木,即便看到人死在自己面前,都不会扯开嗓哭嚎,更多的是沉默。

江则燮沉默一阵儿,忽然轻声笑了笑,他一笑,孙周二人一惊,便见他那笑声渐渐扩大,没有要停的架势,俨然如同一个疯子,惹得旁人频频侧目。

他笑够了,忽然转头问旁边穿着盔甲的男子:“这会儿,我们的长公主殿下怕是躲在太守府里不敢出来吧。”

徐正谊低垂着头,向前走了一步,应声道:“国公爷还是守好各个出口吧,防止她逃了。”

坚持那么久就为了今日,江则燮甚至有种自己已经攻进金宁的错觉。

他眯了眯眼睛看着城墙,从来不将话说满的人,此时竟然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不会逃。”

江则燮笃定着道。

徐正谊愣了下,抬头看了看他:“国公爷何出此言?”

江则燮扬起嘴角笑了笑:“我深知她的脾性,为保大禹,亲上前线,身为马前卒,抛生掷死不在话下,真到了兵败那天,她是肯定不会抛下全城的百姓自己逃走的,说她是清高也好,说是自负也罢,每个人看重的东西都不一样,她的骄傲就是不能失败,失败了,也要用最漂亮的方式去死。”

“要是连死都死得很狼狈,那对她来说绝对是莫大的耻辱。”

徐正谊面露狐疑,虽未直言不解,心中却在思量,江则燮常年驻守上原,与永昭公主相见时日不多,怎会在言语之间对她如此了解。

疑惑的时候,江则燮又是一声轻笑,他摇了摇头,摸了摸身前白马的毛发:“就跟她父皇一样,是个死都不肯认输的人,是个冷血无情到对自己都能狠心的人,不管是别人的命还是自己的命,在他们眼里,都没有脸上那张皮重要。”

徐正谊微怔:“先皇?”

江则燮指着城门,转头看他:“你知道当年,我与先皇在汝阴守城,面对北胤皇家精锐,在断粮的情况下,苦守多久才等来援军吗?”

见江则燮突然说起往事,徐正谊皱了皱眉,记忆中好像听过那场战役,当时北胤南扩,吞并了东楚政权,正是军力强盛的时候,汝阴作为古往今来兵家必争之地,几乎是没有悬念地陷入战火。

当时先皇是皇,江则燮还只是一个跟在落魄皇身后不被世家看好的透明人。

那一战打响了二人的名号,也是那一战,让江则燮在家族中提升地位,成为上原百姓心中永不磨灭的神明。

或因立场因信仰不同而彼此敌视,但像徐正谊这般久经沙场的,没人不敬佩带来那样不易胜利的两个人。

徐正谊收回思绪,点了点头,轻道:“三个月。”

“对,”江则燮很快接了他那句,重复了一遍,“三个月。”

他叹了一声,道:“对我来说,三个月……就像三年那么长,难熬到想死,绝望得发疯。”

“汝阴是北境第一道屏障,是大禹的门户,也是整个国家最重要的防线,却并非是决定生死攸关存亡的军事重镇,当时,朝中之人都忙着夺权,不受宠的皇被派到战场前线,京城上位者早就做好了壮士扼腕的决策,却又把皇当做最后的遮羞布。我们那时,没有粮草,没有兵械,那年,也下了一样的大雪,军中没有冬衣,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只能挨饿受冻……”

江则燮说到这,转头看向徐正谊,脸上却是一副陷在往事之中的神情:“我跟他说,咱们逃吧,逃到上原逃到江东去,只要能留得青山在,总有一天能卷土重来。”

徐正谊张了张嘴:“可是”

“对,可是他没逃。”

江则燮打断他的话,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他不逃,所有人都得跟他一起坚持,对他来说,一场战事的败北是压得他永远不能翻身的污点,可别人因此丢掉的是命。”

“国公爷,”徐正谊停顿一下,“在那场战事中,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人吗?”

江则燮忽然沉默,耳边刮过一阵寒风,吹得隆隆作响,遮挡了一切声音,视线也被阻挡,徐正谊用手臂挡了一下,待风过后,再看江则燮,他已经驭马向前。

斜晖映照下,银色的铠甲反射着金光,大军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入了城。

江则燮在战前焦急浮躁,反到了此时,脸色十分平静,他攥着缰绳,故意放慢了速度,对徐正谊道:“这次多亏了你的城防图,不然攻打繁州也不会这么顺利,等到汾阳那边传来消息,我就提拔你做将军,率领上原铁骑继续南下,怎么样,做得到吗?”

徐正谊想着刚才那件事,闻言干笑一声:“我只是送了张图而已,什么力都没出,如果不是孙将军派人阻挡玉家派送过来的那批辎重粮草,这张城防图也没那么大作用,国公爷这么抬举我,倒是让我有些抬不起头来。”

江则燮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你有你的功劳,他有他的功劳,论功行赏罢了,你心虚什么?”

徐正谊不说话了,江则燮睨着他,幽深的目光里闪动着几许探寻,少顷,他转头看着前面,慢悠悠道:“是不是觉得脸上不光彩?”

徐正谊抬头,嘴角扯了扯,哭丧着脸道:“国公爷,我来投奔您,只是因为我对长公主积怨太深,可我并不想背叛王爷……我打算此事一了,就脱下这身铠甲,谁胜谁负,谁坐上高位,我都不打算理会了。”

繁州临江而置,时有怪风,因此建筑都建得高大,街道纵横,贯穿东南西北,江则燮由城西而入,一眼便能望到东城门,巍峨高大的楼台鳞次栉比,遮天蔽日,黑压压的大军入城,只有铁骑撼地的声音,幽荡的声激越高亢。

江则燮觉得心里有点空悠悠的,像是没有着落,阴凉的风吹着地上滚动的白幡,房门口放置的竹筐也被吹到路中间,每门每户的房门都紧紧关闭着,偶尔能从半透明的纸窗看到里面战栗发抖的身影。

他动了动唇,继续道:“姬珧是姬砚的亲生女儿,脾气秉性都随他,就连为达目的草菅人命的无情也一样随他,江东那件事,你恨她是情有可原,不过涉江王嘛,也是被逼无奈,如果他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不会动他,这么说,你放心了吗?”

徐正谊急道:“国公爷说的是真的?”

“刚攻下繁州,大军肯定是要稍作休整的,趁着此时,正好可以跟江东那边多交涉交涉。”

徐正谊转了转眼珠,道:“国公爷的意思,是让我去?”

江则燮没看他,端详着四周,眉头渐渐皱紧,一边看一边道:“你是秦徵涣身边的人,应该最懂他的心思,如果能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徐正谊刚要说话,江则燮突然抬起手来,大军立刻停下。

因为狭长的街道,上原的数万大军被拖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绵延到城门之,没有全部入内。

周辅声上前来,迟疑道:“国公爷,怎么了?”

“有没有发觉,这座城,太安静了?”

江则燮眉头皱得越发紧了,额头上渗出一滴滴汗水,被寒风一吹,浸透护甲的冰冷让人快要冻成一块石头,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僵硬。

他话一出,跟随的几个将领纷纷一怔,而后警惕地看着周围,不禁攥紧手中的缰绳。

寂静,无边的寂静。

江则燮脸色白了几分,调转马头去看,士兵们挤在狭窄的长街之上,步兵随在骑兵之后,绵延不绝,直到西城门的门口,再向上看,禹字旌旗在风中飞扬,红似业火。

“太守府有多远?”他问。

周辅声道:“就在前面。”

他伸手一指,江则燮顺着他的指尖去看,隐隐约约望见一幅烫金的匾额,刚要定睛仔细去看,忽见视野中出现一道黑压压的影子,耳边也瞬间传来惊叫声:“国公爷,前面!前面是”

江则燮自然也看到了,双目瞬间睁大。

前面忽然出现一队兵马,为首的人骑在马背上,脸上覆着半指长的布条,身后跟着手握旌旗的骑兵,跟城墙之上摇曳的旗一样。

“舅舅。”

江则燮身前涌上几层守卫,将他紧紧护在身后,他看清来人之后,紧张的神色缓些许,抬起下巴道:“阿舟。”

两人相见,谁都没有剑拔弩张。

江则燮笑了笑,脸上出现一抹讥诮:“她又派你来挡箭了,昨日也是今日也是,死到临头也要利用完你最后那点价值。”

两军狭路相逢,虽然因地形的原因,对双方都有制约,可在人数上,江则燮这边仍然占据很大的优势。

江则燮仍然觉得自己势在必得。

他笑了笑道:“阿舟,是站到舅舅这边来吧,姬珧已经没有胜算了,你选错了边,现在悔改,不算晚。”

斜阳被乌云隐去光芒,风声鹤唳的死城中落下沉重的黑暗,城角高楼之上,栏杆之前,一袭红衣驻足,玉手拨动扳机,红唇勾起,对着远处那人的心口,一只眼睛轻轻闭上,笑道:“没试过这个,不过用着确实很趁手,你说……本宫在这,能不能射穿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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