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珧到繁州数日,不曾登过高台。
竟连繁州闻天下的临渊楼也没过。
黄昏之时,屋檐房顶上的积雪未化,夕阳坠落着点点金光,晶莹剔透的雪面异常耀眼,连八角飞檐之上都流光弥漫。姬珧立在楼下,以手遮眼,仰头望了望上头,眼睛轻眯着,低浅道:“金宁的望玉台也没这高吧?”
前面,临渊楼扶摇直上,高耸入云。
旁的人并未发觉公这问题有什稀奇,十八搭了一嗓子,点头说:“,繁州的临渊楼禹最高的楼台,要说临渊临渊呢,站在上面如临深渊,一眼忘不见底,怕高的都不敢上”
十八说到一半,眼前突然多了一只手。
十八当即住了嘴,一看,前面的宣承弈正出手制止他的话,他不用意,也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挠了挠头,就见宣承弈看也没看他,对前面的人道:“你以不用出面,人已经埋伏好了。”
姬珧收回视线,转过头看他。
宣承弈的声音平和又冰冷,听不出喜怒,她这一偏头,正对上他那双清幽的双眸,双眸中隐隐露出几分忧色,忧色又被更深沉的情绪掩盖。
姬珧忽然弯眼笑了笑,然后转身,提着裙子几步跃上台阶,行到一半,她扭头看他,灿烂娇靥在夕阳下晕光,让她整个人的线条都变得柔和,柔和中却亦有一股潇洒不屈的高傲。
她道:“除了碧落黄泉,没有人站不到的地方,再高本宫也登得!”
说完,她继续向上,落于身后的金宁卫皆一怔,唯有宣承弈很快跟上,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
姬珧换下了铁甲,身穿水红色缎裙,肩上批了一件银白色的雪狐氅,在台阶上一步一跃,留下一道红艳似火的身影。
她脚步很灵活,宣承弈始终没落下距离。他端详着她的脸色,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企图在她脸上捕捉到一点点怯懦和退缩,没有,除了兴奋,别的什都看不到。
终于到了顶端,繁华跃于眼前,姬珧脸颊微红,她蹭了蹭额头上的细汗,轻轻喘息着,口中呼出一团团白气。
她刚上来时本要说什,却一下子被临渊楼之外的美景吸引。
她慢慢走向楼台的边缘,兴奋地一时说不上话来,手心刚要覆上栏杆,忽然被温热包裹住,姬珧一转头,便见宣承弈皱眉望着她。
那只有她能看懂的神情,彼此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姬珧不登高台,不因为她害怕,只不愿回起当初那般无地自容的窘境,比起她自己,宣承弈似乎比她还要担忧和恐惧。
姬珧低头,看着他微颤的手,心头没由来地紧了一下,像被针刺了一般,没有那疼,却不容忽略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又让人迷恋沉醉。
她慢慢推开他的手,扭头俯瞰着整个繁州,语重心长道:“三郎,你看,高处的景象,总能带给人震撼,你就算在这里跌倒一万次,再登上来的时候,还不禁被上面的风景吸引。”
楼台之上,面通风,视野开阔,风也更,姬珧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发丝覆在眼前,宣承弈没看外面的壮阔盛景,只一直看着她。
他伸手将她脸上的发丝顺了顺,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不害怕吗?”
不害怕吗?
不害怕也不会日日被恶梦纠缠了。
姬珧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远方有号角峥嵘声,有铁靴撼地声,有骏马嘶鸣声,种种声音撕缠在一起,从高亢,到平静,然后,绵延的队伍并成一条条线自西城而入,向着他们以为的胜利处进发。
在高处,看得比谁都清楚,目光之下所到之处无一物不在自己眼底,一览众山小的高度自会给人一种手握天下的的错觉。
姬珧忽然弯唇笑了笑,那笑容里暗藏的野望几乎快要冲破伪装,她伸出手,有人递上一架构件复杂机身沉重的中型弓.弩,姬珧拿到身前,放在手中掂了掂,扭头看着宣承弈,对他道:“人这世上最脆弱的存在,什都能伤害她,什都能打倒她,她害怕自然的。但人又这世上最冷酷最强的存在,只要将那些恐惧埋藏在心里掩盖起来,很多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楼高而危,高处必然意味着危险,但绝巅之景也不谁都能看到的。”
“因为害怕就不做,岂不惜了吗?”姬珧一边说,一边给弓.弩上了三支箭,仔细捣鼓冰冷机械的样子为她增添了几分冷峻,那不同于任何时候的美,竟叫身旁的人看得有些愣神。
宣承弈解了她话中的意,将视线外移,也看她看向的地方。
这世上有很多人或都值得怜,因为他们确实凄美又惨烈,让人忍不住生出疼惜来,但有一种人,你在为她感到怜的同时,心中更多的情愫却叹服和敬仰。
宣承弈不不了解姬珧的为人,许多潜意识的担忧不过心则乱罢了。
他扶着栏杆,看着楼台之下,远山之外的盛景,轻道:“你不必害怕高处,如果有摔下来的那天,我给你垫背。”
姬珧上好箭矢,闻声动一顿,她偏头看了看他,只见他轮廓分的下颚,表情十分,她没有高兴,心头暖的,浅浅一笑,回头继续对准望山,将箭弩搁在眼前试了试,回道:“你给我垫背,我还嫌你骨头硌得我疼呢。”
听她说笑的语气,宣承弈心里也放松不少。
姬珧手中的箭弩佟沅才做出来的,成品只有她手中这一个。这种新型弓.弩极为灵活,穿透力也十分强劲,最擅长用弩的人拿在手里都要小心再小心,稍有不慎就会发射出,她拿着却像摆弄一件小孩子的玩具一般,得心应手又随意。
姬珧边玩着手里的东西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这几日,天天里暗里提醒我,让我跟那个狗东西保持距离,用的手段也花样百出,别以为我不说,就不知道。”
宣承弈一怔,眼神微乱,但他很快就恢复神色,警惕性十足地说道:“知道更好。”
“虞弄舟个什玩意,我比你清楚多了,”姬珧站直了身子,了鬓边的头发,转身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道,“我虽然跟你说,这样的地方跌倒一万次我也还会登上来,实,一个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跳下两次。你的担忧多余了,让我很不爽,因为这会显得我在你眼中,很愚蠢。”
宣承弈没有躲开视线,闻言沉默半晌,良久之后,他唇边上扬,故意扬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谁说得准呢,毕竟殿下的心肉做的,又个……多情人。”
“你骂我?”
“……”宣承弈挑了挑眉。
“你的表情就在骂我,好的胆子!”
宣承弈忽然扶着她肩膀,让她转过身,给她指着前面:“江则燮已经和虞弄舟碰上头了。”
姬珧立刻将弓.弩拿到身前,刚才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远处为首的两人显在说着什,没人注意到这边来。
临渊楼虽高,这个位置却十分隐蔽,暗箭伤人的最佳场所。
姬珧伸平了手臂对准目标,她瞄准时,手稳稳地握着弩身,一点抖动都不见,临渊楼在东面,以姬珧这个位置,江则燮和虞弄舟都在射程之内,看不出她在对准谁。
宣承弈站在她身后,忽然道:“不担心你犯蠢,只害怕你心软。”
姬珧没有回头,淡笑道:“这倒没有担心错,心软毕竟每个女人都会犯的错误。”
宣承弈面色一沉,姬珧很快又道:“佟沅最新研究出来的中型弩,还没试过,你说,本宫能不能射中?”
宣承弈问:“你会射箭?”
“跟裴冽过。”
宣承弈:“……”就不该问。
姬珧此时心情很好,布了这久的局终于要收网了,她迫不及待要解决掉江则燮这个麻烦。
箭尖黝黑,打磨得锃亮的箭头像涂了一层黑色的焦釉,那尖端在两道人影身上来回转换,姬珧似爱上了这样抉择生死的瞬间,眉眼间不经意露出锋芒,终于,她勾起唇角,食指在扳机上一拉。
“嗖”地一声,箭风驰电掣般射了出。
虞弄舟只听到一阵破风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感觉到有什东西从他耳边擦过,快如闪电,那种极危险的距离让他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与阎王擦肩而过之感,后心冷汗瞬间钻了出来。
箭射在了江则燮坐下的马眼睛上!
马儿吃痛,扬蹄嘶鸣。
江则燮还未反应过来哪里放出的冷箭,那根箭像发号施令的讯号一般,一箭过后,两侧楼阁之上忽然冒出许多藏匿之人,手中都有轻弩,搭在栏杆上一拨,箭雨散落,如天女散花。
“保护公爷!”
江则燮心凉了一半,一边躲避箭雨一边调转马头,他这回头一看,更加绝望了,整条街被堵得严严实实,后面离得远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还在继续向前,前面的人则为了躲避箭雨扫射,不停后退,就这样,两边的人竟然都挤在中间动弹不得了。
“往后撤!往后撤!”
也不知谁在喊,江则燮只觉得脑袋嗡嗡响,进来时他便觉得不对了,整个繁州城.安静,结果果然有埋伏。
,不说繁州粮草短缺辎重未到吗?他也让人在半道把玉家那批军资截下来了,磨了这多日,城中士兵应该早无士气才对,现在一个个英姿勃发,手中握着武器的又谁?
姬珧又上了一支箭,笑道:“有段时间没射箭了,手有些生。”
宣承弈看了看地上那匹早已经没有呼吸的马,没有出声。
几乎毫无预兆,姬珧又射了第二只箭,这次依旧擦着虞弄舟的耳边射,只不过上次左耳,这次右耳,箭头稳稳射在江则燮后背上。
两边的楼阁房舍里源源不断地涌出穿着黑甲的士兵,江则燮此时才知自己彻底被骗了,他拔下身后的箭,歇斯底里地叫:“快撤!快撤!”
却不知一团糟的人们能不能听从他的意。
瓮中捉鳖比两军对垒要容易得多,加上这在繁州城内,繁州的驻兵肯要比上原来的叛贼更熟悉,由于地形受限,敌军自由打折扣,完全施展不开,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这时,姬珧搭上了第三支箭。
连遭两箭连累的江则燮早已经根据射箭的方向找到了姬珧所在,却毫无办法,眼见着她又做瞄准姿态,江则燮赶紧躲到护卫之后。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命丧于此的时候,那支箭没有冲他而来,而射在了对面之人的心口上。
心口,一分一毫都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