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跟随的两个人也替我说话,最终皇帝责怪那几位臣子教子无方,扰了兴致,罚他们禁足。
人散去后,她身边一个眉目温润的公子扶起我,替我理正衣衫,“周兄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妨智取,以言语诱之,他们说多错多,自然不敢再来招惹。”
我虽然极少与人打交道,不过这位还是认识的。当朝丞相之子徐若卿,博学强记,满腹经纶,年纪轻轻便已担任大理寺少卿,亦是京都无数少女的深闺梦中人。
“周家小子,你不如以后跟着本宫混,本宫罩着你。”说话的是太子,太子殿下文武双全,惊才绝艳,将来应该也是能登上那个位置的。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可是那天之后我好像已经加入了他们那边,我在校场练武,她会拉着太子和徐若卿过来给我加油。曲水流觞的风雅之局,她也会发庚帖邀请我出席,甚至有时候还会扮成男子,与我们一同在市井茶楼处听书闲聊。
太子常常打趣她,说她以前都板正的跟佛像一样,怎么如今欢脱得像撒开腿的兔儿?
她红着脸支支吾吾不肯说,最后给了太子一记粉拳,嗔道:“皇兄,你又取笑我。”
若卿在一旁不说话,把剥好的虾整齐的排在她面前的盘子里。
后来有宫人来禀报,皇后娘娘发现公主不在宫殿,大发雷霆,吓得她匆匆扒拉了几口虾仁,就要回宫。我要去送她,被太子拦下,他说若卿去送最好,若卿是丞相之子,又在大理寺有一官半职,带着晴柔出去,皇后娘娘也不会说什么。
我便留下来与太子共饮。
我平时不常喝酒,怕喝酒误事,酒量比不得太子,几遭来回就有些头晕,不知不觉竟伏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口干舌燥,到处找水喝,却在无意中听见太子和若卿的谈话。
太子:“看来柔儿是真对这周家小子上心了。”
若卿:“子瑜兄秉性纯良,性情直爽,柔儿喜欢也是应当的。”
太子:“行了吧,就他那个榆木脑子,也就你会夸他了。”
若卿沉默了许久,“我原以为只要自己愿意等下去,总有一天她身边那个人会是我。可如今见过她喜欢一个人时候的样子,才知道,原来是她的心里,从来没有过我。”
太子说:“本宫还是看好你的,你同柔儿一起长大,这情谊他可比不得。”
若卿笑了,“我们三人一同长大,你可曾见过她对别人这般主动过?输了就是输了,临到最后,留点体面总归是好的。”
我又悄悄坐了回去,装作酒醉未醒的模样,心里却暗自窃喜。
她竟是心仪我的吗?
那些看似寻常的庚帖,那些顶着烈日在校场看我习武流下的汗水,还有走街串巷一同喝茶听书的时光,原来都是她表达喜欢的方式。
胸口澎湃汹涌,如同嫩芽顶开春泥,生叶开花,我又何尝不是,偷偷恋慕着她。
那日之后,我忽然有了与若卿同台较量的底气。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埋没自己了,我跟周将军认错,恳请他带我奔赴沙场,我想要为自己,为她拼一拼,让她不后悔选择了我。
临行前的上元节,太子带她出宫看花灯,我和若卿跟在她身旁,看她言笑晏晏,看她满目流转的光芒。
太子殿下临时有事,被门下幕僚叫走。若卿去给她买桂花糕,一时间,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只剩下我和她并肩而行。
“你怎么不说话?”她低头绞着衣袖,面上两片红云绽开。
我在想,应该怎么开口跟她讲,我就要去边境了。果然,我说完这件事,她便要哭了,竟然推了我一下,头也不回地走远。
我追上去,哄了好久,才让她止住眼泪。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里面包裹的是支鸢尾花发簪,特地买来作为她及笄的礼物的。
她很喜欢这枚簪子,要我亲手给她戴上。
发簪果然很配她,暖黄的光下,那张小脸愈发美好明媚。我抑制不住涌上头的热血,拥她入怀,吻了吻她的乌发,在她耳边发誓。
“我一定会活着归来,回来便娶你为妻。”
“嗯。”
她没有挣扎,没有不情愿,反而搂上了我的腰。
我笑意更甚,抬头间忽然看见,若卿拿着包点心,站在不远处的桥上。他朝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转身离开了。
我觉得,我可能失去了一个朋友。
战场上硝烟弥漫,尸横遍野,号角哀鸣,残阳泣血。
我在血雨中杀戮前进,鲜红的血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只要看到与我铠甲不一样的人,就上去杀,上去刺。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要不断厮杀便好。
一场大战后,我与将士们靠在战壕里休息,眯起眼睛仰头去看那毒辣的日光。
周将军坐到我身旁,递个水壶过来,“怎么样,还受得了吗?”
我接过水壶,朝他笑笑,回道:“还行。”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借着营帐的烛火,一遍一遍抚摸她送给我的香囊,上面绣了我的“瑜”字,字体清隽工整,一看就是她自己描的字样。
那刻,我忽然觉得,当个弃子也不错。没有人会想起我是大越的皇子,没有争储夺嫡,没有朝臣的勾心斗角。等我回去,便可用军功求娶心爱之人,若卿那边我会去道歉的,我可不想失去这么个朋友。再说了,他那么精妙绝伦的一个人,还怕找不着媳妇吗?
可是,上天似乎并不待见我。
我收到了来自大越的密函,要我假死脱身,即刻回到大越皇城。密函被我扔在了营帐的火盆里,火舌席卷着将其化为灰烬。
帐外有一群士兵围着篝火唱歌谣,我走过去,跟他们一起席地而坐。
没多久,又一封密函送到了我手里,这次,信封里多了一只珍珠耳环。雪白的珍珠沾染了血迹,殷红得刺眼。
信纸被我攥在手中,揉成了一团。
之后的交战,周小将军冲锋陷阵,中了敌军的奸计,被吊死在敌方的城楼上。噩耗传回京都,听说大殷的百姓挤在街头巷尾,目送回朝的军队,泪沾满襟。我倒从不知道,自己是这般的受人尊敬。
彼时我坐在大越的皇宫里,我那所谓的皇兄坐在上首,满面红光的向群臣介绍,“皇弟云游归来,对朝堂之事不甚了解,日后,还望各位多多指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