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我遥遥举杯,我端着酒盏回敬,一饮而尽。
我这位皇兄从夺嫡之争中胜出,需要一个人帮他扫清障碍。于是,我成了一把刀,专为皇权砍伐异己,肃清朝堂,也帮他防着虎视眈眈的亲王和他的妃嫔母族。
我从未见过我们那位父皇,如果他还在的话,大概也是这副模样。
那三年,我过得很不好,我不习惯大越的吃食,几乎咽不下去任何主食,北方的米面粗糙,远没有南方的精细。照顾我的林公公特意寻来了大殷来的厨子,每餐都会劝我多吃点。
我长高了很多,骨架越发宽阔了,领兵校练也晒黑了不少。我常常看着镜子发呆,觉得那里面的人根本不是我自己。
皇兄为了坐稳了皇位,无所不用其极,不论我愿不愿意,我的长枪上都沾染了好多血。然而,皇兄的野心远不止这些,终于,他把魔爪伸向了大殷。
他站在金銮殿上,身着明黄色的龙袍,金龙随着他的走动飞腾。
“子晏啊,这次攻打大殷,务必要一番顺遂。还有那名单上的人,也一并处理了吧。”
名单上的人,是势必要死的人。
“臣弟愚钝,皇兄不如换个人选。”
“子晏,不要辜负朕的期望。”他停在我面前,眼神阴冷,嘴角带了抹揶揄的笑,“其实,攻打大殷,主将也不一定非得是你。舆图都拿到手了,只要能攻入京都,谁去都一样。”
我咬了咬舌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臣弟领旨。”
我躬身行礼,咽下了所有的不情愿。
大殷的君王算不上什么好皇帝。他虽然是一国之君,却不顾百姓死活,只管拉拢朝臣,玩弄权力那套,不顾一切的要坐稳屁股底下的龙椅。甚至对自己的发妻下手,打压扶持他的皇后母家,任由后宫妃嫔戕害自己的妻子。
所以我的晴柔失去了母亲。
很快,大殷的边境被破了,周将军带兵抵死顽抗,却还是败了。
他站在尸体堆成的小山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握着长枪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他苍老了很多,头发都已经白了大半,干裂的嘴唇吐的字句却是那么中气十足。
“逆子!”
长枪朝我袭来,我侧身避过,手里的银枪划破空气,抵在他的脖颈处。
他早就筋疲力尽,敌不过我的。讽刺的是,我这一身的武艺,都是他教授的。
“你这逆子,竟然叛国求荣!”
“本王一直都是大越的瑜王。”我故意说得大声,让后面的兵听见,他们中有不少是皇兄的人。
他怔愣了片刻,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
“好!好得很!原来如此!”周将军失神的念叨着这句话,“是我周某的错!是我害了大殷!”他的声线颤抖,带着哭腔,“天要亡我大殷啊,老天爷呀,为什么?为什么!”
“噗呲——”
温热的血溅了满脸,我瞪大双眼,满脸错愕,难以置信眼前的一幕。周将军撞上我手里的枪,尖刃刺穿他的喉咙,鲜血汩汩从他口中流出,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临死之际,他还握着那杆陪他征战多年、出生入死的长枪,一起笔直的矗立在我面前,混浊的双眼越过我身后的军队,遥遥凝望着。
我抽出自己的枪,接住他,替他合上了眼眸。
之后,大越的军队以破竹之势逼近皇城,攻下京都,指日可待。
等我到了丞相府的时候,若卿已经在院子里等我了。
“子瑜,好久不见。”
他站在蔷薇花架下,白衣似雪,被身后垂下的绯红瀑布映衬得如同下凡的仙君。
“若卿,我不想杀你,可是你必须得死。”说完这句话,外面传来一声惨烈的女人的哀嚎。
“好。”我看见他皱了眉头,随后神情舒展,抿起嘴角笑了,好像从前,我们在一块畅聊喝酒。
“子瑜,我只求你,放过大殷的百姓,他们是无辜的。”
“我还以为你会求我放过你的孩子。”进城之前我就知道了,晴柔诞下一个女儿。都什么时候了,他不想着留个后却想着外面那些只顾自己活命的人,真当自己是心系天下的仁人志士了。
“晴柔和姝儿也是大殷的百姓啊。”
我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开玩笑。
“子瑜,动手吧,我不怨你的。”
天光下,他说完最后一句话,面上依然是春风般的笑意。
他永远是这样的一尘不染,高高在上,好像永远都站在云端俯视众生。我确实妒忌他,明明是要死的人了,为什么担惊受怕、惶恐不安的却是我?凭什么被俯视的人依然是我?凭什么我无论如何都奢求不到的东西,他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拥有?
回过神来的时候,若卿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屋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那个我日思夜想的身影就站在门边。
我向她走过去,我想跟她解释清楚,可是她尖叫着后退,不准我靠近半步,甚至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威胁我。
床上传来了婴儿的哭声,大概是知道自己的父亲没了。晴柔紧张的扑过去抱住孩子,失声痛哭。
我把她们带回了大越。
军队战胜归来,满街的百姓皆为欢呼。
皇兄十分欣慰,不知道赏赐什么才好。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跪在殿内,恳请他为我赐婚。
她终于成了我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