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得,那年生辰前,他还去找过她,向她求件礼物。每年的生辰她都会送他礼物,只有最后那一次,他什么也没收到。
她受伤后,他与皇叔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一触即发。
生辰宴原计划就是让他有来无回,即便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领兵造反,他也有正当理由反扑。
他算好了一切,没想到皇叔暗自将她们接了回去。
那天,京城的雨下得很大。
他在金銮殿上站了许久,听外面刀戟相碰、厮杀呐喊,从正午至夜晚,正殿前的三百多级台阶上铺满了血。
殿门从外面打开,他的皇叔独自站在门外,蓬头垢面,铠甲鲜红,如同爬出炼狱的修罗。殿内,是父皇留给他的数十名影卫,
“没想到你竟能召回武镶军。”皇叔道。
武镶军是当年太祖皇帝打江山时留下的军队,常年镇守西北。当年,容瑜攻下大殷的时候,调用过一段时间,但只是调用,无法拉拢。
武镶军只听从于传国玉玺,而玉玺,自他父皇去世后便下落不明,所以他找工匠再造了一块,以假乱真。多可笑,一个皇帝没有实权,当个傀儡就罢了,居然连玉玺都只能用假的。
幸好这假玉玺起到了作用,号令武镶军乔装回京,守在城外听候调遣,足够他扳倒容瑜。
“正值深秋之际,北厥那群蛮夷缺少粮食过冬,必然会去骚扰边境。陛下调武镶军回京,那西北的百姓如何自处?”
“这就不劳皇叔担忧了。”调用武镶军只是一时之需,等处理完京中的事,自然会放回西北。
一切都将结束之际,有小太监悄悄在他耳边说,王妃和郡主都不在王府。
“你把她们藏哪了?”
他走下台阶,拔了影卫的剑抵在容瑜喉咙问道。
“陛下既然神通广大,怎么不自己去找?”
他的皇叔仰天大笑,与周围影卫殊死拼杀。
容瑜撑不了太久的,他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就算有软甲护着,身上也添了不少伤口。关键时刻,容瑜的心腹带着一众死士闯入殿内,挡在前面,只为护他逃出生天。然而他的皇叔没有趁机离开,反而质问那心腹为何在此。
心腹说他将王妃和郡主交给了赵天跃将军,便赶来救他。说完,便被容瑜一枪刺进心口,到死都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蠢货。”他的皇叔骂道,“本王培养了你那么多年,到头来竟是个废物,连本王交代你的最后一件事都办不好。”
确实是个蠢货,且不说赵天跃的为人如何,光是在这大殿上将她们母女的下落暴露,就已经蠢笨到了极点。
他挥手示意,便有影卫出动,带人去寻找她们。
皇叔绝望之际欲自刎谢罪,但是害了他的父皇的凶手,怎么可能让他死的这么轻易。藏在暗处的弓箭手早有准备,先是一箭穿心,尔后数箭齐发。
明枪易躲,暗箭伤人。
那么多支羽箭钉在背上,活活像个鲜血淋漓的刺猬。即便如此,这个倔强的男人,也要撑着枪杆站直身子,哪怕是撑不住了,也绝不朝他跪下。
这场棋局,终究还是他赢了。
唯独漏算了李晴宸这只黄雀。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晴宸竟然早就对他的莺莺用了毒。当她躺在他怀里大口吐着鲜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李晴宸说的条件也并非不能接受。
可是太迟了!太迟了!
他把她抱回寝宫时,她闭着眼睛,神色安详,唇边带着笑意,就像睡着了一样。
太医匆匆赶来,给床上的人把完脉,面色灰白的倒吸口凉气,随后道:“陛下节哀。”
“朕为何要节哀?”他颤抖着问完话,坐到床边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她只不过是睡着了。”
太医还欲开口被他打断。
“她只是睡着了!”他怒极,“朕说了,她是累得睡着了,等她睡够了就会醒的!都给朕出去!”
他摔了个花瓶,太医连带着宫人都退了出去。终于,寝殿只剩他一个人了,他坐回床沿,替她捻好被角,像讲故事一样述说着以前的事,她不爱背书,喜欢画画,还总是故意把墨渍甩到他的座位上,以为他不知道。她喜欢软糯的糕点,又克制自己不吃太多……
期间陆明泽求见过几次,他都没见,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他从梦中惊醒,摸到她还在身边,不觉松了口气。再看到她的脸时,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她的脸颊、脖子乃至双手都浮起了大片的尸斑。
那段时间,京城到处都是寻天下名医的告示,只为找生死人肉白骨的法子。最后,是三公大臣跪在御书房以死相逼,才终止了这场荒唐。
他做错事的时候会有人来阻止他,可是,他的莺莺呢?又有谁来救她!她还没有长大,还没能等到她及笄,还未曾见过她凤冠霞帔的样子。
那时,他在想,为什么上天待他如此不公?母后、父皇都先后离开了他,她和皇婶也都不在了,偌大的皇城,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了别人身上,他弄清了缘由,以谋逆罪处置了赵家,将那赵家小姐和一群乞丐关在一块。他重立了朝纲,推行了新政,把皇叔留下的人清理得一干二净。
很快,反噬来了。
武镶军调回京城,没多久,北厥就和西域小国联手进攻西北,朝中能用的武将不多,派出去几位带兵抵抗却节节败退。彼时,大殷余孽暗度陈仓,夺回了大殷旧址的南方要塞。这次,即便陆明泽算无遗策,也不得不弃车保帅,将全部兵力押在了西北。
曾经父皇攻下的城池,还是葬送在了他的手里。
敲窗的声音打断了思绪,他从浴桶里起身,裹上外衣,隔着屏风听影卫汇报情况。影卫说,下午的时候,程皓去了趟静檀寺,呆到天黑才离开。
他都要气笑了,“朕又不是来找男人的,打听他的事做甚。”
影卫窘迫地低头,补充说静檀寺为大殷皇寺,天子祭祖的时候都会来此地降香礼拜,过几天会有庙会,到时候必定会有很多闺阁女子出游,也方便寻人。
被影卫一说,他生了些兴致,道:“那明日便去静檀寺吧。”
静檀寺位于城东郊外的山上,依山傍水,风景秀美。山势不高,台阶曲折而上,道路两边是高大的杉树林,郁郁葱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