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院门口有不少摆摊的货郎,都是些卖红绳木牌,香烛彩纸的。他站在摊前看了一会,摊主见他衣着显贵,迎上来忽悠他。
他只是听着,不为所动。正欲离开往寺院走,就见门里走出来一个穿着浅杏色夏衫的少女。命运似乎极大的眷顾了他,那个人、那张脸令他魂牵梦绕了多年,没想到就这样不期而遇。
她长高了好多,脸没有小时候那么圆润了,显得清瘦了些,五官张开了不少,出落得亭亭玉立,明艳动人,好似梦醒推窗,池中盛开的第一朵芙蓉。
她和丫鬟说着话,视线匆匆从他身上略过,并没有认出他来,让他很失望。
可是她一笑,他又犯傻了,就好像只是去上了个早朝。
他的被巨大的喜悦所包裹,心如擂鼓,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愣太久了。等到她走过去,沿着台阶下山,他再想追上去时,蓦然发现,她旁边多了个身影,正是昨日打马而过的俊俏青年!
她和那个男人结伴而行,有说有笑,那种笑容很明媚,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不像面对他的时候,她始终小心翼翼的保持着警惕。
那一刻,他忽然就理解了当初皇叔的疯狂。
只要是认定的东西,哪怕强取豪夺,不择手段,即便错过了,忘记了,嫁给了别人,生下了别人的孩子,也一定要得到。
这便是他们容家人的本性。
他正欲上前,身后的影卫单膝跪下提醒他,“主子,这里是大殷的地盘,程皓又统领禁卫军,如果贸然上去,恐怕会被发现身份,不如等郡主落单的时候再前去相认。”
他当然知道时机不对,可是那个好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同游,还无动于衷?
他让影卫追上去,自己远远跟在后面,一路跟着他们,看他们走街串巷,逛遍京都的街头巷尾。
胸腔里无端燃起了烈焰,越烧越炙热,烈焰又很快被涌上来的酸水包裹,化为一滩浓稠烧灼的岩浆。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嫉妒这种情绪。
所以他脑子糊涂犯了浑。
趁着程皓进了点心铺子,她坐在小摊的布蓬下喝着凉茶的时候,他悄无声息的站在她身后。
“莺莺。”喊了她的名字。
他设想了无数种他们相逢时的场面,却没想到她转过身来说他认错了人。他都要被逗笑了,若是认错了人,她怎么会知道是在叫她,又怎么会僵直了身子。
她说自己姓徐,叫徐一姝。说完,起身便要走。
一股无名邪火冒了上来,真想把她带回大越,锁在皇宫里,只允许她对他欢笑,为他欣喜或悲愁。容家人的劣性像是刻在了骨髓里,他想将她永远禁锢在身边,掠夺、占有,让她成为他的笼中雀,把她的世界缩小到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她会不会依恋上他,会不会渴望他的宠幸和爱怜?
他吓了一跳,震惊于自己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再看,她已经快走到铺子门口了。
不,不行。
他一记手刀击晕了她,带回了客栈。
她躺在床上的样子,让他想到几年前那个阴冷连绵的雨天,昏暗的宫殿里,她的身体逐渐冰冷。可如今,屋外是风和日丽的艳阳天,人是温暖鲜活的。
她的脸颊热得有些红,嘴唇嫣红水润,犹如枝叶间的鲜果,看得他口干舌燥,身体里好像住着恶鬼凶灵,将他卑劣的欲望无限放大,鬼使神差的想要凑得近些……
风声破窗而入。
来人蓝衣黑靴,逆着天光,手握长剑朝他袭来,他以骨扇挡了那一剑,跟程皓对抗起来。屋里施展不开,桌椅茶具碎了一地,床榻却安然无恙。
他还是被李晴宸发现了。
静檀寺厢房里,他提出用她来和亲,保证两国互不相犯,贸易往来也会让利,遭到了李晴宸的无情嘲讽。
“小子,你是只长个子不长脑子是吧,你现在可是在我的地盘,就算是杀了你,也没人知道,还敢口出狂言,真当我大殷无人了吗?”
是了。
他们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他,为什么还要送一个郡主来和亲,让她忍受离别之苦?是他皇帝当久了,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皇婶虽为他说话,但也不答应他。她不愿意两国再次交战,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成为战争的导火线,被后世人骂作红颜祸水。
不知道李晴宸怎么想的,或许是看他可怜或者别的原因,居然让他出席了她的及笄礼。
一个德高望重的妇人为她加簪,她换上深色的广袖礼服,恭敬地行拜礼,眉眼间有了几分与皇婶相似的雍容端丽。
之后,她主动提出陪他逛庙会,给他讲了不少大殷的风土人情,也带他尝了她最喜欢的茉莉奶露。
花灯橘黄的暖光下,她海棠花般明丽的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意,一颦一笑,都似花瓣飘落,落在他心间。
徐家有女,京都一姝。
确实是个好名字。
他禁不住上前几步,按住她的肩,将备好的贺礼插进她的发间,飞快的在她额间的花钿上落下一个吻,然后退回至原先的位置。
就让他最后再任性一次吧,哪怕只能拥有一瞬的也好。
离别的前一天,她站在银杏树下,问:“你以后会是一个好皇帝吗?”
他笑着说会努力的。
马车驶出京都,快到十里长亭的时候,程皓骑马赶来,扔给他一个包裹。里面是干粮糕点、通关证和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一个画轴。
画上是不知何年的宫宴,少时的他站在金銮殿上,下面坐着两排衣冠周正的大臣,中间的通道上,跪着两个人。他脸色冷厉,不怒自威,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还氤染了一块墨渍。
他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眶。
他想起从庙会回静檀寺的路上,夜色昏沉,她绊了一下,他急着去扶她,却是又摔在了一起,她的额角撞上了他的下颌,疼得她龇牙咧嘴。
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的时候,她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突然回首说道:“你看,你本来想扶我,结果让我们两个人都摔了一跤,就跟小时候那次一样。”
那时,她的眼神清明,目光坚定。
此刻,他坐在马车里,闭上双目,堵住泪水要溢出的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