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莺。”
我顿时僵住,身体直直紧绷着,仿佛泼水成冰,整个人被冻成了一具僵硬的冰块。
这个名字把伴随容瑜逝去带走的东西再次摆在了我面前,它残忍的提醒着我,我并没有摆脱大越那片泥潭,我只是逃离了,以相对稳妥的方式逃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是,大越,它还存在于这世界上,甚至竟然有人跑到大殷找到我了。
我不动声色的吃了勺冰粉,神色茫然的转过去,装作不认识他的模样,“公子,你认错人了吧。”
眼前的人是静檀寺摊前那个贵气公子哥,我试图将他的脸与记忆中的人联系在一起,确实有几分相像,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变化了。
可从他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起,我就知道,他是小皇帝,长大后的小皇帝。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认不出他,脸上掠过一阵诧异。我把银子扔在桌上,飞快的往街对面的铺子走去。程皓在那边,虽然不知道小皇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程皓在的话,他应该不敢乱来。
只是,还没容我走到对面,后颈突然钝痛。失去意识前,我隐约听到了小皇帝在我耳畔说:“莺莺,你不乖。”
醒来的时候我在静檀寺的卧房内,小植伏在床沿打瞌睡。我正要坐起,后脖子那一阵剧痛传来,逼得我不得不重新躺好。
混蛋,下手也太重了。
小植也醒了,我问她我是怎么回来的,她也没有隐瞒全都说了出来。我是被程皓带回静檀寺的,连带着小皇帝也被李晴宸的人押回来了。
“那他人呢?”望着小植不解的神色,我又说道:“把我打晕的那个人,他现在在哪里?”
还没走到待客的厢房,就听到了李晴宸的声音。认识他好些年,我从来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厢房的隔音算不上好,他怒斥小皇帝的话我听了个大差不离,娘亲的话我也听到了一些。趁着他们还没发现,我先一步离开了。
其实,我也并不是完全感受不到,只是想不通他的执念来自何处。
我那时候还不到十岁,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虽然古人在这方面都毕竟早熟,可是从那时候就有想法的话,那未免也太早熟了,甚至还有点不正常。
所以当他问我是否愿意同他回大越时,我说了不愿意。
及笄礼还是来了,我按照事先排好的流程一道道走下来,到最后加簪,换上带云肩的深色裙裾时,终于松了口气。
李晴宸送了我一副缠着雪蚕丝的弓箭,轻便小巧。他推着程皓往我这边走,催促他把东西拿出来。
程皓急的鼻尖冒汗,推脱着说,“主子,不是你让我去找……”
“我让你拿出来。”李晴宸的语气有点冷了。
程皓衍旗息鼓,老老实实从怀里掏出来个红布裹着的木盒,打开,俨然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哦,原来你之前跟孤说去东海,就为了寻这人鱼明珠啊。”
“主子,不是你……”
“不是孤不批你的假,你早说是为了郡主的及笄,孤不就明白了!”李晴宸说教完他,继而转向我,“拿着呀,人鱼明珠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最适合滋养体质,别辜负这小子的心意嘛~”说完,他挑了挑眉,我没太明白,但还是郑重的跟程皓道了声谢。
人都散了之后,程皓偷偷跟我说,庙会的时间早就定下来了,就在我及笄礼的后两天。
那为什么李晴宸之前说没定下来,他又耍我?
勤政殿内,我跟李晴宸说想同小皇帝一起逛庙会,请求他同意。这是我的事情,我想自己解决。
他叹了口气,道:“也好,孤会多派几个人暗中盯着,不会任由那小子胡来。”
那天,我穿了最为华丽繁复的衣裙,梳着女子及笄后的妆发,按照教习嬷嬷教的礼仪,步伐轻慢,稳重端庄。
庙会挺热闹的,人很多。他一直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就不停的向他介绍各式各样的好吃的好玩的,又领着他到河边放河灯,带他去吃大殷初夏特有的奶露。
“你知道吗?京都的初夏是最美的,虽然报春的花都谢了,但是蔷薇、紫藤萝还有茉莉这些花都在。京都城的硕钟楼是最适合远眺,落日长河,水天一色,煞是好看。楼门口有个白发苍苍的婆婆挎着篮子卖花,她常常说今生卖花,来世漂亮;无约馆有位才艺双绝的乐伶,她说她的故乡在湘中一带,那里的人喜欢吃辣,乐馆往东有个卖面条馄饨的小摊子,那个老板做出来的辣酱最像她家乡口味。偏云坊的街巷里有个小书院,是个名落孙山的秀才耗尽家产自己办的,就为了能教穷人家孩子读书写字……”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觉得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除了我的童年时期,没有什么时候能比现在更好了。有温柔体贴的娘亲,嘴硬心软的舅舅,有家人有伙伴,每个人都是那么友好和善,这座城是那么苍老而缓慢,亘古而永恒。
“这里是我的故乡。”
它算不上多富庶,也不怎么美丽,人们在逐渐老去,茶楼和槐树下的故事,也随着泛黄的书页,日复一日的更迭替换。即便如此,我也想把这样的京都,这样的大殷,展现给他。
他没有回答我,笑着上前把一个东西插进我的发髻间,眉心倏然一团温热,好似落了烟花的碎片。
“是发簪?嗯,什么花的?”我摸了摸头上新添的东西,问道。
“结香花。”
我没听过这花的名字,只好尴尬的打圆场问他,“好看吗?”
他喉咙间朦胧的答应了一声,那声音犹如深夜远处传来的鸟叫,听不真切,但让人心生寂寥。
“谢谢。”
他把我送到静檀寺的门口,晚风吹得银杏叶哗啦啦作响,我正准备进去,脑海中忽然闪过李晴宸提过的,这几年来发生在大越的一些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不知道那些事情与我诈死有没有关系,我也不清楚自己出于何种心态,就那么停下脚步,在看不清他面容的夜色中庄重开口:“你以后会是一个好皇帝吗?”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怔愣了须臾,勾起唇角道:“朕会努力的。”
小皇帝临行那天,我没去城门口送他。
我觉得去送行,有点多此一举,可正因为没去,我心里产生了些负罪感。
李晴宸把他的影卫都放出来了,沿途都有钱庄应该也不差钱吧。可为什么我这么坐立难安?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程皓在旁边问我是否有烦心事,我反问他马术如何,然后递给他一个包裹。
快到正午的时候,程皓回来了,包裹已经亲自交到那人手上了。我问他要不要留下来一块用午膳,他说城防军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说完,便走了。
我望着他骑马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来刚刚忘了跟他说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