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医官琅宅。
“听说了吗,老爷把他的儿子给煮了!”
新来的耳房李妈,透露着琅宅一个天大的秘密。
几个下人望着蒸腾的大鼎,脸上冷汗不停淌下。
少年的脸庞被鼎中的热气不断的熏腾,脸上毫无表情,嘴角展露出一丝无奈。
汤药中的双手紧握,尖锐的指甲将划破了手掌。
微微的疼痛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老爷整天用这煮肉的鼎来煮少爷,以后再煮肉,还让咱们怎么吃得下去啊!”
“老爷隔天让少爷浸在这药液之中,那股子药味冲得,少爷大老远冲我走来,差点熏我一个跟头。”
“噤声吧,少爷五岁时被一条巨蟒裹了身子,骨头都断了,多亏了老爷是医家圣手,用此法才让少爷起死回生的。”
“嘘嘘,小点声,小心少爷听到。”
药鼎周围不停的有人匆匆看了热闹,互相咬了耳朵,指点几下。
鼎中的少年将这些闲言碎语都听在耳中,犹如一记记耳光扇在脸上,让他感觉脸上热辣无比。
少年微微睁开眼睛,眼前的雾气罩在稚嫩的脸庞之上。
冷漠的眼神木然望了周边把他当耍猴看的下人们。
嘴角的无奈,渐渐变成了丝丝的愤恨。
“你们且笑吧,等少爷我沐浴完毕,有你们好果子吃!”
少年将眼睛仔细盯了院中路过望向他的下人,将他们一一记在脑海中。
秋后算账,一个也少不了。
“还不快走,没见到少爷在点人头了,小心跟着倒霉啊!”
管家老刘上得前来,训斥着偷偷望向大鼎的下人们。
近得鼎前,一只手掐了鼻子,伸手摸了一下鼎中水的温度。
“我说少爷,时辰够了,起锅吧!”
“哗啦!”
鼎中的少年直直站起了身子,汤中的药水四散泼洒下来,正好浇了老刘个落汤鸡。
“你们几个都给我站住!”少年指了院中嬉笑打趣的几个婢子,一个纵身便从鼎中跃了下来。
几个婢子扔掉了手中的筛子,四处逃散而去。
“少爷,你赔我衣服!”管家老刘抹了脸上的汁水,望了浑身的药渣,一脸的苦相。
“这个月第十件了。”
作为永安城医官家的公子,琅星没感觉这药鼎之苦,有何痛苦。
虽说自己有个医家圣手的父亲,自己的医学,却是这巨鼎熬出来的。
没人记得你救死扶伤,悬壶济世,只因为你还是个半大孩子。
自己的功劳自然而然归功于父亲大人。
琅哲,永安城唯一的医官,靠卖草药起家,发家便通了仕途之道,只是永安城不过是边陲一小城,琅哲的官也算做到天了。
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只是苦于下人们这一张张嘴,欠揍的嘴!
琅宅这本经,他们一掺和,念得稀碎!
琅星听流言,他母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心底没有一丝记忆。
单亲家的孩子,性格多了些偏激,琅星的偏激便是试药。
每次来说媒的媒婆,唾沫横飞地吹嘘谁谁家的姑娘,如何貌美如花,如何心灵手巧,便是琅星试药的时间。
她们不明白,老爷子要想续弦,只会悄悄办了,哪里会如此大张旗鼓。
那不过是做给别人看,彰显他还是男人罢了。
至今,琅星的试药没有失败过,几位媒婆出得琅宅,再未踏入一步。
直到有一次,父亲酒后乱言,言及母亲亡于非难。
琅星突然对医术没有了兴趣,整日琢磨寻欢作乐,逍遥自在。
晚饭前,少爷琅星被罚站在偏厅门前。
络绎不绝的婢子们,给正厅送吃食,路过他身边都要用丝帕遮了嘴,偷笑两声。
更令人气愤的是,管家老刘还有脸坐在正厅餐桌前,告着他的状。
“老爷,不是我心疼这些衣服钱,实在是赶不上少爷祸祸的速度。”老刘一把鼻涕一把泪,眼睛偷偷望了桌上的美食。
今儿这席面是真的排场啊,想来是老爷自知理亏,要好好犒劳自己一番。
“老刘,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这不罚星儿站着呢嘛,你若不解恨,我等下狠狠地训斥于他。听说,你家二子又挨揍了?”
老爷琅哲后仰了身子,闻着一阵酸腐的味道,厌弃地望了老刘。
老刘心头却是这个恨啊,自己的儿子回来说少爷大街上耍流氓,拉着人家姑娘的手,非要问出住哪里来。
话音还没落,少爷上来就是鞋底子一阵乱拍,打得二子鼻青脸肿,牙都掉了一颗。
老刘气鼓鼓从凳子上蹦了起来:“老爷今日他弄脏了我的衣衫,打得我家二子脸都成了猪头。怎么地,你就护短护着他?”
琅哲笑了,他护犊子,琅宅谁不知道。
“老刘,”琅哲见老刘稍稍站远,方才正了身子。
“我说老刘,两个孩子打打闹闹,你还有必要报我知晓吗?不就一件衣衫吗,唤了你浑家,浆洗一下便是。”
“调戏良家妇女你也不管。成何体统?”
老刘此言一出,便忍不住想抽自己的嘴巴。还是嘴欠,管不住自己这张破嘴。
“老刘,谏臣言王之过,且讳言三分。再这么口无遮拦,我打烂你的嘴!”琅哲脸上换了正色。
这群婢子奴才,果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怎么着,还想教训主子不成?
琅星,只能他来教训!
老刘望了琅哲脸色,知道没席可吃了,怕老爷再冒出什么难听的话,偷偷随了布菜的婢女,退出了正厅。
听说城衙要招代班衙役,琅哲一早托了宋捕头,看能否混个名额。
起初宋捕头推脱,说琅星未到束发年纪,等两年吧。
后来干脆直言,说琅星什么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沾花惹草,惹是生非,调皮捣蛋的事做了一茬又一茬,当衙役,别为难他了。
岂有此理,琅哲一掌拍在桌子上,吓得伺候的婢女一激灵。
星儿在他嘴中如何就如此不堪?
“这个混账玩意!”
“琅星,给老子滚过来。你才多大,十二岁。十二岁就想着调戏良家女子。怎么着,你着急给我抱个大孙子回来不成?”
琅星站在饭桌旁,揉搓了双腿,低头顺目。
知道琅哲正在气头上,哪里还敢造次。
琅哲则皱了眉头:“这药水的味道的确不太好闻,你且站远点!熏得我头疼。”
琅星低声嗔怪道:“我的亲爹,五岁至今,你都蒸了我七年,今儿嫌弃了?”
“你少给我打哈哈!”
琅哲瞪了琅星,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熊孩子真是文章武功样样不通,调皮捣蛋一样不少。
这几年来,自己也没少用心,怎么就把这小子养成了如此不成器。
早知道,不如丢在荒漠中喂了蛇。
“往日你惹是生非,打骂下人,多是无心之过,我且能容你一二。如今你竟有此不耻之举。晚饭就别用了,去偏厅药神牌前跪上一夜!”
琅星闻言眼球一转,正愁没有机会溜出去呢。
“爹,我听说这几日城衙内宅出了一场怪事,是也不是?”
“哼!”琅哲不知道这小子又打的什么主意。“听宋捕头说,这几日,每到夜里,内宅奇香无比,还老有鬼哭狼嚎之声,怕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琅星眉毛一挑,蹦跳着出了正厅。
“你小子又打什么主意?”琅哲急言道,“来人,将他押入偏厅,上了门锁,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放他出来!”
深夜丑时,琅宅外,宋捕头只身一人,随了管家老刘直入了内堂正厅。
琅哲前迎拱手施礼:“宋捕头,深夜前来,可是大老爷处有什么不适?”
“琅大人深夜前来,叨扰了。”宋捕头将碗内茶水一饮而尽。“琅大人,贵公子可在府上?”
琅哲心头一惊。
“犬子此刻应已歇了。捕头大人,可是犬子又惹了什么祸事?”
“琅大人,还是带我去见见公子为好。”宋捕头起身抱拳。
琅哲急急起身,唤了掌灯婢女引着向了偏厅。
打开门上锁钥,推门入内,四下环顾,却是空无一人。
待要冲了下人发怒,宋捕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使了个眼色。
琅哲会意屏退了左右。
宋捕头方才低言:“琅大人,我老娘能得大人救助,宋某感恩戴德。琅公子此刻做了采花贼,正被擒在城衙大牢内,大人思量一下如何去救。”
“采花贼,你开什么玩笑,那小子还是个孩子。”
琅哲却是有些不大敢信。
“此事千真万确!”宋捕头急急言道。
“内宅夜班值守巡逻时,新来的小姐闺房偏室走了水。丫鬟入正阁瞧小姐时,只见得一个黑影破窗而出,一头正扎在救火的水盆之上,被救火众人逮个正着。听丫鬟奏报,入得正阁时,小姐衣冠不整,脸上飞霞,很是不堪。待老爷正厅审问之时,我观其貌似你家公子,便急匆匆前来告知于你。
“眼前公子受了杖刑,押入大牢,天亮大老爷定然传你,望你有些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