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老人盘腿坐在巨石之上,将蔽日剑横放在两腿上,口中低低呢喃道:“陈顶云,终是我输了!你才是这八千之主。”
“我却是高兴的,高兴的!我后继之人,总会强于你的上云七子!”
宿命老人闭了双目,淡淡笑意浮在脸上。
“我昔日不过是天域城的逍遥子,晨钟暮鼓,随了先生,做得妙文章,填得好诗词,好不快活,好不快活!”
一滴薄泪,顺了沟壑淌下,渐成线,点点敲在宝剑之上。
蔽日剑黑光闪现,腾空而起,在众人头顶盘旋几圈,径直射向了天空,化为一点。
众人瞠目结舌,一时静了下来。
白飞至见宿命老人渐渐没了动静,待上前来探了脉搏,却已是油尽灯枯,溘然长逝。
他望了宿命老人安详坐化的尊容,气不打一出来,自身上掏出药酒,倾倒在老人身上,掏出火石,一颗火星溅在老人身上,顿时腾起的火焰吓了众人一跳。
人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白飞至跃到巨石之上。
“这宿命老怪已命丧黄泉,空中牢内再无之前规矩可言,自今日起,没有人能统领我们。我们定要打破结界,冲出牢笼,血洗外面那个江湖!”
白飞至一脚踢开燃烧着的宿命老人尸体。
火焰从巨石上滚落下来,烧得越发旺盛,残红的火光照得人们脸红如潮。
人群中一片漠然,随着清风林众人的欢呼拥护之声响起,有人低头无语,有人默默转身离开了。
那烧着的火焰灼着眼底的茫然。
也炙烤着无望的灵魂。
古樟小溪,白路茅屋。
琅星在茅屋前凝神打坐,额头已经渐有微汗。
做完收功之势,少年长舒了一口气。
睁眼望了眼前的光景,这已经是他在此处的第四个日头。
起身自茅屋内拿出一卷古简,上面阴刻着“不易”二字,他翻阅了几章,还是不得要领。
天地有宝,名曰“元始宝珠”,大如黍米,在空玄之中,去地五丈,无鞅数众,俱入宝珠之中。世上始有,以易之天地创不易之乾坤。
不易之律,以万法之变,生不变之境地。
这片世界就是是不易之律创造的一重境地。
人向往之地,想象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
当初申屠前辈教他入境。
想来也是计划好的。
涅槃之术,千钧一发,以金蝉脱壳之法,躲开众人的关注,藏身此片虚幻境地。
谁又能料定江渚上和笑恶佛就是可靠之人。
即便琅星以为申屠前辈多虑了,即便有同命咒加持。
他还是小心了一些,入了此境。
他明白,处于虚弱状态的他,只能带来无尽的纷乱。
他用心调息申屠前辈的功力,为自身吸纳。
这功力比想象中深厚,自己如入大海汪洋,拼尽全力吸收,好几次因为功力充盈,险些走火入魔。
恍惚四日,功力吸纳只有十之有一,琅星寻思离开的时候到了。
不知道百年猿有没有等他。
申屠前辈有没有等他?
月圆夜,叶子峰顶,三人矗立在猎猎山风中。
笑恶佛正不停的埋怨楚娘。
“你说为了寻你,错过了时辰,不知道百年猿来过没有,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楚娘冷冷望了笑恶佛,鼻息间轻哼了一声,转眼望了江渚上:“你从我手中抢的人呢?”
江渚上却是不耐烦。
“说多少遍了。死了,看到几日前的火凤冲天了吗?涅槃之术没有成功,那小子已经是一滩灰烬了。”
一声猿啸袭来,一个大块头重重砸在山间。
一身白色兽毛沾了溪水,抖散开来,甩了三人一身。
正是守护灵兽百年猿。
三人望了这山川河泽,清风明月。
笑恶佛“呵呵”笑了两声,笑着笑着,便是鼻头一酸,忍不住掩面而泣。
知道很丢人,本想能止住,没想却是哭的更大声了。
索性不再控制,大哭不止。
楚娘也红了眼圈。
“走吧!”
何必不舍,何必留恋。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三人相视一笑。
“江湖再见!”
百年猿携了三人腾空而起,直上云霄。
山石后转出一个人来,呆呆望了远去的身影。
我有三件事要做,待我归来时,便叫这山覆灭!
琅星抬头望了月满当空,漫天的星辰撒了满盘。
每颗星辰代表着一双眼睛。
最亮的那颗,
可否是你凝望我的眼睛?
仙霞山,琅星与百年猿静坐了一夜,终是没有踏入上云谷的大门。
云真子在龙吟台俯望拾步阶,终是没有等到要来的人。
琅星自空中牢出来后几个月,躲在高山茂林之间,渴饮泉水,饥食果肉,慢慢将申屠叔的功力化为了自身所有。
眼见春日暖暖,琅星决定要去个地方,心中一直割舍不下的地方。
烈日当空,官家大道。
琅星戴了斗笠遮阳,大踏步而来,一连行了几日路程,正是口干舌燥之时。
“呔,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要想过去,拿钱来!”一个五六岁的小毛孩,擎了根棒子,冲了琅星。
什么玩意?
琅星轻拨开眼前晃点的棒子,恨声道:“小爷烦着呢,别找死!”
“哇!”那小童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是怎么着的?望着地上撒泼打滚的小童,讹人吗?
“那么大人了,有脸欺负小孩?”
果然,不知几时,山林中冒出五六个汉子,只是衣衫褴褛,瘦骨嶙峋,一脸的菜色样子,有些难堪。
琅星不由得一笑:“我说几位大哥,你们怎么看怎么像老实人,非要装什么土匪强盗,有穿成这样的土匪强盗吗?”
几人尴尬一笑,一人怯怯言了:“生活所迫,生活所迫。”
真是怂人干不了强悍事!
他摸了身边的干粮,解下来递于几人,几人一时哄抢了。
无奈摇了头,琅星压低斗笠,便要起行。
“呔,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要想过去,拿钱来!”小毛孩擎着棒子,冲了琅星。
“小星,别胡闹,让他过去吧,他不是给干粮了吗!”有人过来拉小星。
“你放开!”小星一把挣脱,“婶婶和姐姐们没吃呢!”
众人憨笑望了琅星,低头不语。
“你们有多少人?”琅星问道。
一声口哨,林中稀稀拉拉钻出了十多人,女多男少,衣不遮体。
几人将干粮掰成小块,紧着众人分了,手中捧了些残渣,仰着倒入嘴中,咀嚼着。
琅星摸上身上散碎银子,递给就近一人,那汉子头发打结,脸上污秽不堪。
见了琅星递来银子,一时激动坏了,颤抖着接了过去,放在嘴边咬了一下。
一笑,露了一口白牙。
“大哥,我看你们不像是乞丐,倒像是落难之人。”琅星扶那汉子坐下,将剩下的一块干粮递给他。
“瞧见前面永安城了吗?”那汉子遥指前方,“我们曾经也是大宅子里的管家奴仆。”
“唉!”一声叹息。
“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我家老爷惹上了城衙大老爷,落得满城通缉,抄家封宅,连累我们脸上点了墨章,被驱赶了出来。”
“官家不见了主人,迁怒于我等,造影画册,通晓全城,无人敢用,在城内乞丐都做不得。”
“无奈,只能偷生于此。”
那汉子抹了脸上的墨章来让琅星看。
琅星脑海画面一闪而过,半年前,城衙内,那满脸血渍的米望。
老刘?
琅星险些脱口而出。
这分明是老刘的脸,多了肮脏和憔悴,险些不能相识。
琅星想着将斗笠掀开,手摸到了斗笠,终是迟疑住了。
小星俏皮的蹭到老刘怀中,盯着琅星看,够着老刘手中的干粮。
老刘将干粮尽数塞在小星手中,拍了他的屁股,小星雀跃跑开。
“这小童唤作小星?”琅星感觉自己有些哽咽。
“也并不是叫小星。当年我家少爷叫琅星,我们私下叫他大星,小星这孩子整天学少爷混不吝的劲儿,我们便戏称他作小星,叫着,叫着,便顺嘴了。”
他们私下叫他大星,他是知晓的。
只是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小星。
是自己年少轻狂惹下了祸,如今要由别人代他来抗!
父亲说得没错,无逆的伤害,如何纠错?
“大哥,天下之大,换个地方,活着,总有希望。”
琅星扶笠而行,深一脚浅一脚。
“刘管家,你瞧,金子,这么一锭金子!”
十几人跪拜于道,感念恩者。
恩者已是天涯断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