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下,柳条扶摇,郊外的小路被祭祀的人群踩得坑坑洼洼。
眼见时辰已过晌午。
被雨浇透的人们,扮演完贤子孝孙,嘻嘻哈哈的三五成群,寻了最近的酒楼,打下牙祭。
几人商讨着景色如画,且待天空放晴,必要踏春一游,大饱河山之美。
琅星碑前焚了纸钱,望了无字之碑。
每个人心头都树着一块碑吧,祭奠那些日夜思念的人。
一股落叶随风卷起,绕了一辆马车。
车上帷裳轻启,一张稍显稚嫩的脸冒了出来。
“应该就是这里了。”
车上跳下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椭圆形的尖下巴,瀑布般的齐腰长发,上身穿亮黄色紧身小花罗云锦,下身是素罗木兰裙,耳上挂着润明珍珠耳钉,凝脂柔细的手腕戴着一对亮金镯,细腰曼妙系着如意流苏腰带,上挂了个青丝线绣兰花香袋,脚上穿的是软缎布鞋。一双大眼睛,顾盼生辉。
忽闪忽闪。
手中握了木杖,在落叶丛中胡乱扒拉着。
怏怏不乐。
琅星小心翼翼的从马车旁经过,他怕惊动那个仔细寻找的姑娘。
“这位小哥,你是此地人士吗?”一旁拉着马车的车夫,吓了琅星一跳。
见琅星轻轻点头,那车夫着实一喜:“小姐,快快过来!”
琅星见车夫将那姑娘喊来,想要躲开,却被那双忽闪的眼睛死死盯住了。
这双眼睛很美,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美的眼睛。
它就那么盯着你看,偶尔一眨,仿佛在扣动你的心门。
他心头是害羞的,因为这双眼睛。
小姑娘望了眼前的少年,愣愣地立在哪里,问话也不答,就那么痴痴发愣。
莫不是个傻子?
“算了,小姐,这么久了,应该没人知道。我们回去吧。”
车夫摆下上车凳,挽了缰绳,那姑娘便要上车。
“你是要走了吗?”琅星失了那双眼睛,便醒了过来。
“你会说话啊?”那姑娘欢喜雀跃,几下来到琅星面前。
“小哥,你可在这附近见到过一根绿色的竹萧?长约三尺,尾部挂了一颗星芒状的小木头。你可曾看到?”
琅星顿时清明,丢东西的苦主来了。
自己也真是倒霉,半年不回这永安城了,怎么一回来,就碰上讨债的。
琅星点头。
除了点头,能怎么办?
“真的?”那姑娘高兴地直跺脚,拉着车夫两人直转圈。
“那东西被人拿走了!”琅星连忙追上一句。
不知道怎么,他有点舍不得。
姑娘一时皱了眉头。
“谁人拿走了,你可识得那人,去了哪个方向?”
琅星见那姑娘脸上起了急色,心头却又不忍。
“我不识得那人,也不知去了何方。你要找的东西很重要吗?”
那双眼睛的光暗了下去。
“当然很重要,我找了已经快半年了,每日都来。本来我要离开这里的,却是不甘心。”
那姑娘垂头丧气朝马车走去,又恍然一动,转身来冲琅星一笑。
“小哥,谢谢你!”
永安城的市坊好不热闹,店铺林立,幌旗招展,日常大小用度均能在坊间购得。沿途卖艺杂耍,斗鸡耍猴,各种小吃摊熙熙攘攘,四处飘香,更兼有瓜果梨桃,应季水果,胡饼辣汤,异乡吃食,让人垂涎欲滴,欲罢不能。
守店的伙计见有客入内,待要扯了脖子喊。
“米粥一碗,酱肉一盘!”
那客人直上了二楼。
琅星隔窗望了街对面的药行,正是开张大吉,人声鼎沸之时。
药行门前,米望意气风发,招呼着下人,在门旁搭了粥棚,大大小小的乞丐凑了热闹。
门前车马不断,着绫罗绸缎之人提了贺礼,端了笑脸,米望急急令人安排进了不远的仙客楼。
半年前,此处还是琅宅。
琅星死死盯了眼前的车水马龙,摸出药神牌,痴痴的望了,一旁小二上菜都浑然不知。
待回过神来,将药神牌放好,他发现自己似乎对这个地方没有那么牵挂了,可能一直让他放不下的,只是归来路上,见到的那些人。
手正碰到了相思引,从仙灵囊内拿出来,摸了星辰沙,眼前晃动着那双大眼睛。
此物与上云谷和申屠世家有渊源,不能轻易还回去。
想起申屠前辈,便想起了他的手艺,琅星喉头不停耸动,急急饮了口粥,待要夹酱肉之时,却见盘子已空空如也。
他身上剩下的钱,可只够吃这些的了。
琅星手持了筷子愣在那里,四下望了不见有人。
掀开桌布望向桌下,只见小星盘腿坐了,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地上的酱肉。
“嗨,小子,抢你小爷的酱肉!”
本想吓唬他几句,小星急切用舌头挨个舔了酱肉,冲琅星晃了晃,一下都塞在了嘴中。
小星嘴中塞满了肉,怕掉出,用手捂住,死死不放。
琅星见一片肉也没剩,苦涩一笑,轻轻捏了小星的脸颊,肉嘟嘟的。
“他们把你养的倒好!”
将盘子扔到窗外房檐之处,琅星唤了伙计,直言没见酱肉,不信闻了自己的嘴巴,没有偷吃。
伙计凑前,的确没闻到有酱肉的味道,一时挠了头,一脸疑惑,片刻又端上了一盘。
不过才五六片。
桌下小星蹿身上桌,拼命抢夺盘中酱肉。
琅星宠溺望了这个疯狂的小人儿:“你家大人呢?”。
小星扭头生气,嘴中嘟囔:“管家老刘说,不劫道了。都是你害的!”。
管家老刘,如此亲切。
“不劫道不好吗?那你怎么跟上了我?”琅星笑言道。
“不劫道,没饭吃,你得管我饭吃!”小星一边舔了手指,一边瞪了琅星。
“贵客两位,楼上请!”那小童听到有客来,见楼上只剩临窗一桌,“滋溜”便钻到那桌子下面了。
琅星心头一酸,小星的动作如此娴熟。
随着吆喝,只见鹅黄姑娘带了车夫,正上得二楼来。
琅星叹道:冤家路窄!想着收起桌上的相思引,却见桌上只有一碗粥,一个空盘。
相思引,不见了!
琅星连忙掀了桌布,看了桌下,空无一物。
一定是小星搞得鬼。
琅星起身,见鹅黄姑娘和车夫已经坐了下来,商量着吃些什么。
“吆喝,谁家孩子,这么调皮,小二!”
车夫一把从桌下拎出小星,高声喊叫。
那小星手舞足蹈,手中赫然抓着相思引!
鹅黄姑娘心头一喜,一把抓住相思引。
“告诉姐姐,这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哇!”小星挣脱束缚,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我给你买肉吃!”
小星直直指向琅星。
鹅黄姑娘手持了相思引,拱手施礼:“在下天域申屠一族,申屠兰。敢问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会有这翠竹萧?”
听到申屠兰的名号,琅星吃惊不小。
“我,我......”
琅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难道要说自己是她未来的丈夫?
“叮”申屠兰拔剑而出,却是一声脆鸣。
“刚在树林间,便感觉你有些可疑,如今又跟踪到了这里。打得什么主意?”
车夫一见申屠兰拔剑,连忙迎了上来:“小姐,不能动武,老爷不是交代过了。”
“董叔,这小子有问题。”申屠兰将剑尖指了琅星,一脸怒气。
“小姐,老爷让你来此凭吊琅宅的,有话好说,不宜动武!”
“琅宅,管他什么琅宅,本小姐哪里有那等闲功夫。何况一昔日小小医官,何足挂齿!”
申屠兰一脸的不耐烦。
琅星默默望了那双大眼睛,怎么看着有点讨厌。
“相思引是我捡来的!”
琅星冷冷避开那剑尖,一把夺过申屠兰手中握着的相思引。
“捡来的?你都知道这叫相思引,骗小孩儿呢?”申屠兰拨剑横扫,琅星和车夫董叔一同退开。
申屠兰变扫为挑,正是一招“君子好逑”。
剑尖贴着琅星胸部直挑而上,喉头,下巴,鼻梁,皆在分毫。
琅星运气,直掠后退,那剑随身而至。
瞬间点了琅星两肩和额头,乃是“松下三问”。
琅星用相思引轻轻拨了剑势,封住了接下来的剑势。
申屠兰眼见后续剑招,走势被封,一时不知道该用哪招,只能持了剑,愣住了。
琅星从申屠前辈哪里知晓,这些都是申屠世家的基础剑法。
虽说申屠兰根基扎实,但用此等剑招来对付自己,有点关公面前耍大刀了。
申屠兰重新舞开剑势,几剑之后,颇为惊讶。
这小子似乎每一招都能预知剑的走向,看着惊险,却步步为营。
起初自己并不想伤他。
如今看来,自己根本伤不到他。
周围食客都好奇躲着看热闹。
剑过十招,申屠兰心头着急,便想祭出家族剑法的精髓——申屠五剑。
车夫董叔一把拦在两人中间。
“小姐,此人功力、见识远在你之上,待老奴会会他!”
车夫董叔,双手和鸣,以指为剑,以气为刃,摆了架势,直攻过来。
琅星顿时感觉,同样是基础剑法,董叔运用起来,却不拘泥招式,随时变招,信手拈来,威力倍增。
若不是琅星熟悉申屠剑法,又功力深厚,恐怕是要吃些亏的。
董叔剑过五招,凝神而立,拱手言道:“公子功力,已是将者之上,非我所能敌。只是公子不出招,只是一味躲闪。敢问公子,师承何门?”
“无门无派!”
“哈哈哈!”董叔一阵大笑。
“公子功法心决,气息调和,身法步调,皆是出自申屠世家。申屠世家从不收外姓弟子。难不成阁下是一个窃者!”
琅星最忌讳别人说他偷窃。
尤其是在家门口。
谁也不行!
琅星心头动怒,猛然释了全身精气。
只见酒楼狂风骤起,掀了桌椅板凳。
众人一时不能睁眼,都急急掩了口面。
申屠兰一把将小星护在怀中。
待风平浪静,只见满地狼藉,惨不可言。
琅星已是不见了踪影。
申屠兰急得直跺脚。
“董叔,他把相思引带走了!”
董叔却锁了眉头:“没关系,咱们追上去便是。”
“小星,小星......”楼下闯来几名乞丐,小二拦都拦不住。
对面阁楼内,琅星见有人寻了小星,转身离去。
他觉得董叔说得没错。
自己现在不去拜师,空有一身功法和内力,却没有功法招式,只会被当做窃者。
他需要一个师门。
还犹豫什么。
上云谷,走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