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陌生男人,又隔了岁数,一夜话是很少。
琅星醒来已经是第二日晌午时分了,刺眼的阳光照耀在他的睁开的眼上,刺得他眼睛一阵生疼,浑身酸疼无比,动一动就好像要了自己的命,再摸了伤口,竟然发现结痂已经脱落了,露出新长的娇嫩的皮肤,摸上去滑滑嫩嫩的。
千城听得琅星动静,缓缓睁开眼,笑言道:“你竟然是活人药蛊之身,难怪痊愈的如此快。”
“你父亲可是南疆国人,人称药疯子的琅哲?”
琅星惊讶得张大了嘴:“你识得家父?”。
“你果然是那个孩子?”千城兴奋地起身,却又立刻冷静下来,转了话题,“你是不是感觉异常疲惫?”
琅星点点头,从钩蛇偷袭他开始,他总是感觉头脑昏沉,浑身乏力,以为是受伤的缘故,此刻想来却是不对。
即便是脑袋受伤,他的功力也不会消散如此之快。
千城默然思索,口中叨念着:“你的兽性终是未除,一旦兽性发作,会损耗你的功力和经脉,枉费了琅前辈的一番心血。”
琅星越听越不对劲儿,这千城肯定是知道一些什么,今儿必须打破砂锅问到底。
千城也没想隐瞒什么,毕竟眼前的孩子已经十三岁了,让他清清楚楚知道总比捕风捉影的去猜测要好。
千城记得,那时他还年轻,刚被师傅逐出师门,郁郁不得志之时,他碰到了琅哲。
就在极乐大陆荒漠戈壁之上,破碎的马车,七窍流血的母子,须发皆张的琅哲,还有一条十几米的红鳞巨蟒。
那是南疆古国的圣兽吞天蟒。
“琅哲,北大营右司马,你的夫人连衫月,放火杀降,残忍无道,以死谢罪了!”
琅哲须发皆张,终是他误了妻子性命。
一时生生忍了喉头血腥之气,再无多言,挽了个刀花,径直斩向吞天蟒。身子方在空中,巨蟒之尾已扫将过来。
琅哲空中腾身,将腰刀生生斩在蟒尾鳞片之间,只见得腰刀通身赤红,一股烟雾夹杂了些许恶臭腾起,腰刀已直直没入蟒蛇身内。
吞天蟒吃了痛,身子翻滚起来,将缠着的一对母子甩在了一旁。
琅哲待要上前救助一番,却见吞天蟒张口吐气,一阵黑烟夹杂了无数的火星直直朝他喷来,
他急忙就地翻腾,被巨蟒身子生生抽在地上,一时体内气息紊乱,血气上涌,一口鲜血喷在身前热沙之上。
吞天蟒抖了头上鳞片,张了血盆大口,吐了血红芯子,直朝琅哲吞来。
眼见临近,吞天蟒已成俯冲之势,琅哲手中一闪,只见一枚锁链八爪钩深深插入吞天蟒右眼之上。
巨蟒痛得在黄沙上四下翻滚,琅哲急忙后跃,拼尽全力想要扯住锁链,却被吞天蟒甩飞出去。
那巨蟒在荒漠上翻滚折腾,锁链被缠在巨石之上,随着吞天蟒的几下用力,只听得一声暴鸣,锁链八爪钩竟生生将其右眼扽了下来。
那畜生吃痛,巨大的尾巴四下拍打,激起无数沙尘。
琅哲见那巨蟒之尾渐拍向地上的母子,想要上前救助,已是来不及,那千钧之力硬生砸向母子。
哪知此刻,竟是风云陡起,黑云空中成斗,电光如莽,一道闪电光柱打在孩子身上。那巨蟒的尾巴正在一旁,受了电击,竟狂怒地以为那是它的天劫到了,竟然飞腾而起,冒着浑身血雾,将那黑云瞬间冲了个一干二净。只见得黄沙腾起,不见天日。
待得风沙吹远,琅哲抖落身上沙尘,放眼望去,吞天蟒已不见了踪影,只见一黑袍遮身之人,怀中正抱了那对母子。
这是千城第一见到琅哲,也是第一次,他救的人,死在了他的怀中。
琅哲检查了地上女子和幼童的身子,那女子五脏六腑皆碎,已是没有了脉搏,幼童则全身骨骼尽断,尚有一丝游息,希望不大。
琅哲用封尸丹护住了孩子的心脉,他一定要救得这个孩子。
“若想救得此子,需寻些非常人的手段。”千城言道,“极乐大陆蛮王手中有轮回珠,南疆有支天木,两者皆有肉身功法重塑之能,两件神器合璧,或可救他一命。”
“除了此等神器,我上云谷的阴阳宗法,你南疆巫族的活人药蛊之术,天域申屠世家,北帝都等大陆主国,应皆有功法可助其偷活半生。只是这孩子的仙根已被斩断了。”
琅哲早已探查了孩子身体情况,没想到千城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见识,仔细询问了千城被逐出师门的缘由。
“既然上云谷不再以阴派功法为传教功法,你又以阴派功法出山,你可考虑开宗立派。”
“古籍言,以天为师,道法自然;以地为师,厚德载物;以人为师,通达古今。无人师,则自师内省,开天地之宗。”
千城从来没有想过,这是一条出路。他本以为,师门便是天,天塌了,一切就了无生趣了。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搭出一片天来。
“所以说,你成为鬼门门主,是我父亲规劝的,而我......”琅星紧张地望了千城,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要崩塌了。
“极乐大陆一役,琅哲以兽人为本,以常人鲜血为引,施血蛊之术,成七十二半兽狂人,斩四十万四国大军之首,灭几百位江湖功法者之体,成为天下公敌。此后数年,极乐天地集天下功法者为盟,除七十二半兽狂人于大漠之中。”
“你本是琅哲炼化的七十二半兽狂人繁衍的后代,兽人之主蛮王的孙子。”
整个世界就是个骗局,所有传说都是谎言,所有人都是圆谎者,拼命让你相信这个世界的残忍和无情!
琅星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还算温情的过往,瞬间碎了,碎成了渣。
父亲,琅宅,少爷,药鼎,一切都化成了碑前焚烧的纸钱,成了灰,随风而起,随风而散。
琅星已经三四天没有理会自己了,千城明白他需要好好的自我消化一下,他也懒得去搭理琅星,互不干扰,挺好。
千城伤势痊愈的慢,只能经常去捉了一些猛兽,生食来进补,惹得已经绝食的琅星呕吐不止。
感觉时候差不多了,千城便将一些生肉烤来吃,起初还劝不动琅星,多了几次,那小子终是抵不住食物的诱惑,张了嘴。
谁知道,这一吃起来,千城总是吃不饱了,有点不可思议。
“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夜里吃饱喝足,两人望了星空,总要找些话题。
“上云谷,原来在江湖上也泛泛无名。”
“师傅天机真人陈顶云,是江湖一代传奇人物,他开创了上云谷高妙精深的功法,你今日所见到的上云谷功法,多是师傅所创。”
“师傅一生收弟子八人,除了一名后进者,其余七人称为‘上云七子’,有现在的上云谷三真人和子书族的子书旬的上云四子,天域城的姜开阳,极乐大陆的天生子和我。”
“其实,师傅开宗收徒之时,只有四人,当时四人年纪比你要小得多,想来已有二十多年了。”
千城陷入往日岁月中。
不想师傅老,只记少年淘。
那时的上云谷虽已传教千年,历经十几代传承,功法了得,只是规模远没有如今的壮大宏伟,只有几处分院,道者几百人,闲时晨钟暮鼓,修炼功法,忙时劳苦农作,挑水担柴,更像是一个清修的门派。
忽遇大荒之年,百姓疾苦,饿殍遍野,盗匪四处而起。
有一伙盗匪便强占了院落,日日下山掠夺路人,得些财资金箔,烹酒煮肉,倒也逍遥自在。
只苦了众道者被圈禁在一处分院,无食无水,几名年轻道者便要拿了浮尘、扁担,去教训这群土匪一番。
天机真人将其拦住,言得匪徒均是附近百姓,苦于生计不得已而为之,便带领众人擎了单瓢,打了鱼鼓,下得山来,寻觅着一些吃食。
大荒之年,又怎容易讨得吃食,但凡讨得点吃食,众人紧着先救了虚弱者,眼见得众人因饿成疾,性命难保。
亏得天域朝廷及时设下粥铺赈济灾民,上云观道者得以存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