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东山，山间小道，晨起林间还有些湿重，郁郁葱葱之间，道道石碑耸立。仔细观之，数十座墓碑，或新立整洁，上面黄纸犹在；或杂草初生，有了些破败之象。
两人背负了行囊，踏露而来，如此赶早之人，却是少见。
琅星跟着父亲来至碑前，瞧着父亲焚了纸钱，摆了祭品，抓起几个点心塞给他。
他咬了点心，见碑文无字，也便不问。望了头发凌乱的父亲，两鬓有了白发，连胡须都有些花白，不免感叹，父亲已年近四旬了。
“琅星，我说过了，那些都不是你的过错，何必要自责！”琅哲规劝着。
“父亲，这是我第一次杀人，而且杀的是无辜的人！”琅星悲痛欲绝。
琅哲还能说什么，也不愿在多说什么。
本来他想一不做二不休，将院中之人全掌毙便是，要不是琅星拦着，他真就那么做了。
他知道接下来迎接他父子俩的是什么命运。
十多年前，他曾迫使多少人背井离乡，天道好轮回，如今换他们父子亡命天涯了。
琅哲一直思量着，永安城是不能回了，不如带琅星上仙霞山上云谷，拜入游山真人云真子门下，他已致信多次，表明了拜师的心迹，想来游山真人不会拒绝。
“好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总有一天你会自己想明白的。”
孩子总是要长大的！
“你是怕那官兵追来，还是怕江湖杀手追来？不管是那个城衙大老爷，还是游医鬼圣，都不足为患。”琅星心中的气还在。
他们凭什么要逃，他们又不是坏人，他们又没有作恶。
琅哲笑琅星果然小孩子心性，这个世界不是以自己认为的好坏为标准，而是以制定规则人的意志为标准。
“什么时候你能成为制定规则的人，你说谁是好人，谁就是好人。”
“坏人都该死！”琅星咬牙切齿。
琅哲发现这两日孩子的脾性变了，印象中琅星虽调皮捣蛋，却乐观豁达，急人之危，身上很少有这般戾气。
今日不知是林间的斑驳，还是秋风的涩意，他总感觉这个孩子体内似乎装着一头野兽，一头不受控制的野兽，时刻就要发飙！就像天罚那日。
有了这个想法，琅哲心头一惊。
“星儿，”琅哲唤道，“随我南下可好？”
“好啊！”琅星稍稍有了兴致，“能出去躲躲也是好事。”
“不是要躲事。”琅哲无奈摇头，“是要入仙霞山上云谷，让你拜入游山真人门下，做名上云谷正派弟子。”
“还是想找个地方把我圈起来。”琅星不屑一顾。
“星儿，”琅哲一把握住了琅星的手。“现如今我必须送你上上云谷，那是你唯一的出路。”
“知道，知道了，越早把我甩开越好，我耽误你娶媳妇、当大官了！”琅星有点不耐烦了。
经过多天来的战斗，琅哲在琅星心中一时神一般的人物，只是他一直犟了脾气，不肯承认自己对父亲的崇拜。
琅哲摇摇头，抚了琅星的头，言道：“你个臭小子。为父十几年来，隐姓埋名，谨慎行医，仔细下药，不敢有丝毫差错，皆是为了有朝一日，叫你不再受药鼎之苦，成一寻常少年。”
“江湖本就是所有人的江湖，你我皆处江湖之内，我还是愿意承认自己是永安城内一药农。你只不过是药农琅哲的儿子。”
琅哲本欲讲多些，终是忍了下来。琅星知道越少对其越好。
“莫道江湖高远，功法善恶，皆为枉言。星儿且记，文要有骨，武者强魂，为善不行恶，天地仙人也！”
“真是没喝怎么就醉了呢？净说些听不懂的。上云谷究竟有多远，咱们走着去啊？还是说你背着我？”琅星大声抱怨着。
“还想让我背你？可怜，可怜你老父亲的身子骨吧！好了，路上再吃，启程！”琅哲起身朝前行去。
琅星连忙咽下口中的点心，起身拍拍屁股，几步跟了上去。
父子俩刚行几步，琅哲陡然听得自己胸部几声闷响，震得他翻滚在地，钢刀也丢在了一边。在地上翻滚了几下，连忙盘身运动周天内功。身上竟腾起一片雾气，渐成水势，萦绕琅哲成碧青水带，缠住其周身上下。
琅星见了父亲模样，正待上前。忽然两个模糊的水影渐成人型，在琅哲左右站定了。
陡然之间水瀑绽开，却是一翁一妪两位老者立定在水雾中。
那老者均是瘦骨嶙峋的样子，身上裹得青衫长褂，愈发显得宽大，外面虽搭了紫韵斜襟小领袄，身子却不停的颤抖，似乎难以禁住山风的凛冽。
老翁脸色通红，散乱的黄发间，一双深陷的眼睛浑浊无神，满脸的沟壑般的皱纹，竟成火焰状，燃烧着岁月的沧桑。
老妪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白色发丝梳成发髻，分毫不乱，脸颊因为牙齿的缺损，深深凹陷，却并没有太多皱纹，大大的鹰钩鼻异常突兀，鹰爪般的枯手紧紧抓了拐杖。
琅哲周身的水气正是出自这老妪身上。
琅哲缓缓睁开眼，望了身旁的老者，一声叹息，淡淡笑道：“我说钱生妄怎么如此肆无忌惮，原来是阴阳尊者在背后撑腰。”
这两个老怪物，乃是南疆古国的古法巫者，不知其功法修为有多高，有人传言其已为仙人之境，江湖上却无人认可。
那老妪尖了嗓子回应：“琅哲，回家了！”
知晓自己无力反抗，望了琅星，琅哲只道了一句：“速去上云谷！”
那老翁斜了一眼琅星：“还是无牵无挂为好！”朝了琅星，随手拍出一掌。
琅星大惊，拼尽全力抵挡，犹被打飞了几丈远，滚落在乱叶之中，再没有丝毫动静。
琅哲见琅星遇难，心下着急，运动周天功法，想要挣脱碧青水带。那水带却忽大忽小，吸收着琅哲的功力。
琅哲大惊之下，瘫软在地，手悄悄插在土里，包裹都未能抛下，被阴阳尊者架着腾空而起，几下纵跃，射向了远方，顷刻间消失无影无踪。
林间树荫处，游医鬼圣钱生妄慢慢探出头来望了。见阴阳尊者去了，稍微调整了气息，额头冷汗不停滴下。
刚才那一掌迎面扫来，波及到了树后面的他。
钱生妄咽了口水，骂道：“这阴阳老怪，逼我交了古法大巫术，才肯帮忙出手，真是一对老奸贼。明知道我在树后面，还用这么大力气，我看就是故意的。晦气！”
钱生妄缓缓凑近落叶丛，望了落叶上的斑斑血迹。拨弄了两下，见落叶中露出一截胳膊，便搭手摸脉。手一靠近感觉一片冰凉，犹如死冰一块，连忙收了手。
“难道阴阳老怪的‘斩魂术’练成了，能斩人魂魄而不伤躯体？真是邪门！”
待要起身离去，余光瞥见尸体旁一抹绿色，拨散开来，却是一根翠绿竹萧。
将翠竹萧抽出仔细观察，这竹萧三尺来长，乃是百年翠竹精心削制，坚如金石，千年不腐，如此好竹打制了竹萧，真是暴殄天物。
钱生妄本对乐器有几分厌恶，见竹萧只是质地尚可，也非功法宝物，便将其重新插入落叶丛内，言道：“我本想找你小子报仇，你既已去，罢了，就当爷爷我以德报怨了。走好，走好！”
日头西垂，林间起了阵阵微风，穿过墓碑，打着几声呼啸之音，仿佛在为逝去的灵魂奏上一曲安魂。
一股风陡然而起，卷起团团落叶，将地上的躯体抛出。
恍惚之间，两具躯体迎风摇曳，彼此交缠，渐渐相融。
风歇叶落，陡然光芒乍现，打透片片落叶，直逼云霄。
一声呼啸冲天，整个山林连鸟鸣虫叫都禁了声。一时万籁俱静，夜深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