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玉看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神，不知怎的忽的想到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打猎，那猎场上被围攻的狼。
那狼中了一箭，皮毛染了血。狼狈至极。
但是眼神却透着一股凶狠，逼至绝境的凶狠，想要把眼前这些人悉数撕碎的凶狠。
他也为此受了惊，回去连做了好几夜的噩梦，梦里那匹狼一直用这样的眼神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回神，他轻轻笑笑，蜷腿坐上榻，把凉了的牛乳蛋羹推到她面前。
“既然什么都懂，为什么自己却要去左右常怀的人生？他的人生同样也是他的，不是么？”
明烟愣了，一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他说那些话，竟是为了铺垫这句话。
“你想常怀安安稳稳，想他按着你规划的那条安稳的路去走，你可知他的心情？他愿意么？他想看着你挡在他前面为他遮挡风雪么？”
“既然你讨厌别人左右你的人生，替你规划替你筹谋，怎知常怀就一定喜欢呢？”
“尝尝，我亲手做的，不甜。”
眼神里倒映着她的样子，亓玉眯着眼笑着，一派温润如玉的样子。
“对，真的不太甜，烟儿，你尝尝罢。很好吃，那碗子下面竟然还有糖浆，裹着吃更好吃。”
窦芬接着他的话说道，也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
明烟抿唇，看着眼前的这碗牛乳，慢慢的抬起手，舀了一勺送到嘴里。
亓玉笑了，“明烟，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也是常怀的，他也想找个家好，也想让你安安稳稳的过消停日子，他为什么一定要从军，你心里最清楚，不过就是想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好好的保护你，让你随心所欲的过日子么？”
“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不应该一直把他困在自己的羽翼下去呵护他。你想过没有。”他顿了顿，伸手 拿过搭在绳上的帕子递给她，接着说道，“有没有想过，倘若有一天你护不住他了，那时你要怎么办？”
恍惚间想起自己的小时候，那时候，他也以为爹爹会一直护着他，将来考了功名谋个一官半职，娶了温柔娴熟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再生个孩儿，如此一辈子，在父母的膝下承欢。
将来妹妹也找个可靠的男人，一家人其乐融融，多美好。
可是，老天爷呀，哪里能完全遂了谁的心愿呢。
突然的变故，颠覆了他的人生。
世界塌了。他怎么办？
谁都不曾想到，那些至暗时刻，他是怎么的折磨着，成夜成夜的噩梦，反反复复的梦着那天的场景。
血流成河，父亲用旁人的尸体，刮花了脸伪装成他的样子，推着他逃了出来。
全家一百三十五口，除了他，全死了。
昔日的总兵府，宛如人间炼狱。
整整煎熬了一年，整日就想着报仇，找金銮殿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王报仇。
可要怎么报？王高高在上，想要接近都难，更别说他一个没得身份的罪臣之子了。
齐王救了他，却是把他扔到山谷里。
当时齐王说。
“能活着出来，我便尽我所能为你父亲翻案，若是不能，那便罢了，也不是一个值得重用的。”
那一个月，九死一生。
后来，他拖着一口气爬到了齐王面前。
于是他便成了现在的样子。
外人看不出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转变一个性格太难太难了。
“你一直为他遮挡外面的风雪，其实不是为他好，是害了他，剥夺了他认知这个社会的权利。倘若有一天你护不住了，他连基本的生存多不会了，何谈平安？”
明烟沉默了。豆大颗的泪珠子一滴一滴砸在碗里。
和着眼泪，吃完了一整碗的牛乳蛋羹。
“他现在在军中可好？”她问。
亓玉沉默，“能杀一条路的儿郎都是经历过苦难的。”
他只能这么说。齐王现在对常怀做的跟当初对他做的一样，能挺过去，常怀便是齐王的左膀右臂，挺不过去，那便是错看了这个人。难堪当大用。
明烟默默的掉着泪，好半晌，抬起头，看向他。轻轻说了句。“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亓玉伸手，很自然的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笑着说道：“傻丫头，你也是关心则乱，若非至亲，你哪里会如此乱了心神，又怎么会用我开导。”
这时一直默默在一旁听着的窦芬忽然开口，犹豫着说道：“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最好的关系不是谁要依附着谁，而是要互相成为彼此的助力，就像我跟烟儿，我不完全依附于她，尽我所能去帮她做她做不完的事情，其实就是她的一种助力。”
亓玉点点头。“没错。”
如此，心结过去了，明烟也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一个明确的规划。
挣钱，攒粮。常怀从军是事实，他走的路，她帮不上什么，能帮的也只有多攒粮食，待到需要时能让她的弟弟在军中有一碗热乎乎的干饭吃饱肚子。
如此耽搁了一上午，明烟洗了把脸出屋一看，车子竟然不见了。
她回头看向亓玉，问道：“车子呢？”
亓玉领着她到了聚福赌坊附近，远远的就瞧见，赵大强跟青儿两个人学着她摆摊子的样子在卖力的吆喝着。
赵大强负责忽悠，青儿负责卖东西装货。
别说，两个人搭配的还挺默契。
明烟心里暖暖的，悄悄的握紧了窦芬的手。
正是因为有他们在，她才不觉得那么辛苦，那么孤立无援。
正感慨着，忽的，耳畔传来几声轻咳。她顺着声音抬头看去。正对上亓玉的眼。
不明就里。
窦芬小声的说道：“烟儿，你拉错手了？”
明烟低头一看，可不嘛，自己竟紧紧握着亓玉的手。
她脸微微一红，怪不得感觉有点粗了呢，还琢磨呢，芬儿手啥时候这么粗了。
闹了个大红脸。
她慌忙松开亓玉的手，冲着窦芬娇嗔一句，“都赖你，换了位置也不告诉我。”
有着赵大强跟青儿，这些吃食总算是 没浪费，一上午，差不多都卖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