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跳了几支舞，已经觉得有点出汗。她不大会喝酒，所以说的话总比喝的酒多。在红香阁时间长了，多多少少也学到一些应酬的技巧和手段，不至于再吃大亏，可是离红牌还差一大截。
平阳王爷对她熟络了一些，偶尔还和她聊一聊，开几句玩笑。巧姚很知足，只要每天都看见他，已经很不错了。看他神采飞扬，光芒四射，不论在什么地方出现，都成为众目所瞩的焦点，只是这样看着，已经是种享受。
易谦反而渐渐不常来了。三五天才露个面，说不到几句话就走。关于这一点，巧姚略觉怅惘，虽然说，易谦本来就不是个容易亲近的人，但不知为什么，巧姚总觉得他比别人来得亲切。也许是因为几次三番他都伸过援手，也许是因为他天生看起来就温润如玉，有他在身边，一切都变得令人安心。而且，只要有易谦在，他总有不经意化解一切的本事，巧姚在和别人——特别是平阳王爷——对话的时候就轻松多了。
所以，送客出大门的时候，看见易谦和平阳王一起从台阶上来，巧姚心里就一阵欢喜。
“平阳王爷，易公子，好久没见你们一起过来了。”巧姚笑得两只眼弯成月牙儿。
“昨天才见过面，你总不会这么快又想我了吧？”平阳王开着玩笑，“还是想见易公子了？”
巧姚脸红了——“哪有，我才没想过。王爷，你怎么拿易公子来和我开玩笑？”
平阳王哈哈大笑，“是啊，你那点小女儿心思，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嘛。”
巧姚气也不是，恼也不是，心里又怦怦跳了两下——他说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看出来，自己对他这番感情了？可是，她根本还什么都没敢表示啊。
易谦解下貂皮披肩，交给身后的吴之，“天太冷，先喝杯酒暖暖身子。巧姚，你也来吧。”
一行人上了楼，还是易谦常要的那个包厢。因为他常来，平阳王吩咐下去给他留着，即使他没在，这间包厢也是空着的。
巧姚忙着在一边点炭炉，架壶烫酒，交代菜色，一切都娴熟的很。和当初那个单纯的不知世事，不施粉黛，一脸三贞九烈，拿着笛子坐在椅子上等客人的丫头完全不一样。易谦靠在榻里，看她那一双芊芊玉手做事。量茶、煮水、拧帕子，然后再一一擦拭了酒盅，往酒壶里加进能暖身子的姜片。她的窄袖是浅杏黄的，大概是为了做事方便，因此稍稍卷了起来，露出小半截白若凝雪的皓腕，戴着细细的一个点翠玛瑙赤金镯子——这可不是当初易谦送她的，大概是她自个儿用挣来的钱买的吧。那一双纤纤双手很是漂亮，细长的指上干干净净的，指甲用蔻丹染过，衬得玉手更是好看。不知道怎么的，一样是煎茶煮酒这样简单的事情，让巧姚做起来，就是有种特别纯净娴静的味道，一切都自然而然的做着，不快不慢，不轻不缓，看起来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所以，她在红香阁这么久了，易谦也亲眼看着她对客人温存笼络，眼角带媚，却总是不觉得她像个艺妓。总觉得更像是一个大家闺秀，仿佛是在自己家中宴请他人，做事极有分寸，却也盈盈的撩人。也像是个宫中女官，娓娓的声音交代着菜色，让人听了就有食欲。
“这是什么香？”易谦只闻着清香淡淡，心情逐渐好了些，“挺好闻的。”
“公子喜欢是吧，”巧姚婉婉一笑，“知道公子不喜太浓的气味，这是茉莉花。”
“茉莉？”易谦蹙了蹙眉头，转头看向平阳王。平阳王笑道，“西域的名花，没想到堂堂易公子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易谦沉默，想了想，道，“我挺喜欢的。”
巧姚笑意盈盈，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转身去看炭炉上的酒了。
“倚夜楼的事情怎么样了？”平阳王爷斜倚在柔软的贵妃榻上，斜了易谦一眼，“父皇的身子可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就等着能和蛮夷了结了，就差不多要驾鹤西去了。”
平阳王爷和当今圣上没有什么感情，这是人尽皆知的。
“还不就是那样，”易谦淡淡道，“蛮夷王爷也是个浪/荡子，一个人想不出这些计谋的。我估计啊，在背后的，可能是那边无双阁的。”
“无双阁可是老字号了，”平阳王爷皱了皱眉，“再说他们不是杀手吗，和你们搜集情报的倚夜楼又有什么关系？”
“算了算了，在这里不谈公事，”易谦微微抬头，瞥了那边儿的巧姚一眼，彼时巧姚正在专心的热酒，并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他微微放下心来，而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巧姚，碎琼改日要来，陪雍阳王爷。”
巧姚霍然抬头。
碎琼要来？碎琼知不知道她在红香阁做艺妓的事？
“她已经知道了。”易谦彷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淡淡道，“是我跟她说的。”
巧姚垂下了头，有些伤心，道：“她讨厌我。”
易谦却道：“我看未必。碎琼是嘴硬心软的人，也许只是一时意气。不管怎么说，你们是亲姊妹，她承不承认，这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巧姚纳纳道：“希望如此。”
几日后。
当毕碎琼穿著红色鸾凤宫装，踏上红香阁铺满红毡的台阶，缓缓绽放她迷魅的微笑，那是整个秦淮都要为之震动的。巧姚立在一侧，屏息地看着她这样优雅地走进大厅，满堂宾客目光的焦点都集于她一身。而她面不改色，好象早已习惯了接受这种惊艳的场面。一个女人，一个出身地方家族的女人，居然可以美到这种地步？怪不得她会成为美女如云的红香阁一块炙手可热的红牌花魁，怪不得她以这种身份能够被最得圣上宠爱的雍阳王纳入府中，怪不得人人背后提起她，都有莫名的羡慕和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