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戾气仿佛被抽走，景元跌坐回位置上，愣愣地看着里面的房间。
也幸好还有木筝在旁边，无视了许郎中的提醒，领着景元往屋子里面的走去。
这内里的房间静悄悄的，许郎中在一角焚了艾叶，只是空气中甜腥的血味并没有完全掩住，她缓步往左修垣的身前走去，原本那么鲜活的人，现在却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连呼吸都是微弱。
她蹲下身子，握住他冰冷的手放在脸庞摩挲，喃喃自语着：“侯爷，我等你，我知道你会醒来的。”
烛火被窗外的风摇得乍明乍现，在她的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又投下一片光明。
沉睡的人尚在沉睡，清醒的人就应该担起自己肩上的责任来。
景元把被子给左修垣盖好，贪恋地看着面前的人，慢慢地站了起来。
“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是嘛？”她好像在询问谁，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木筝没有回答，负手站立在她的身后，看着那失了左公侯在身侧站立便显得单薄的背影，默默垂下眼睫。
……
天明的时候，景元让史灿去驾了马车来，带着侯爷回到了侯府。
她亲手执鞭策马，马蹄“哒哒”的声音在清晨空旷的锦州城街道上回响。
木筝陪她驾着马，看着她侧身下了马车走到侯府门前；看着她唤了人出来把侯爷抬进侯府，看着她……跟随那群人离开他的眼前。
八月初一，左公侯重伤归府，沉睡不醒。
八月初五，左公侯之妻姜氏亲自前往衙门听审。
八月初六，西秦阁主被判斩首，午时三刻在西街头问斩，左公侯之妻姜氏遥遥一望后离开。
八月初七。
她带了些吃食来牢狱里探望故人——钱真怡。
景元看着那坐在一堆枯草上面的钱真怡，心中不忍嗟叹，摇了摇锁链示意着她有人来了。
钱真怡仰过头来，目光由欣喜变为憎恨，别过头去冷哼一声说道：“怎么是你？”
“你钱家树倒猢狲散，如今你背着卖国的罪名，不是我还有谁敢来看你？”
“那我倒还是要多些夫人了。”
“这倒不必，”景元冷冷地应着，示意身边的狱卒把自己带来的食盒送到钱真怡的牢房里，“这中秋将至，钱掌柜今年怕是过不上了，我送来这些东西就当是赔你一个节日。”
钱真怡拨开食盒的盖子，观看着里面的月饼说道：“姜景元，你是何时发现的。”
“这还重要吗？”景元微微挑了一下眉又说道，“不过既然你想知道，你吃完这些月饼我就告诉你。”
钱真怡冷笑着，将食盒掀翻，月饼滚落了一地，食盒的第二层打开，一本账簿也摔了出来。
“钱大掌柜做事还是如此心急。”
而那人仿佛没有听到她所说的话一样，颤巍巍地拾起了那本账簿，瞳孔地震地看向景元：“你们……偷查我钱家账簿，干的不过也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与我又有何两样！”
“当然与你有区别，你通敌卖国是为了一己之利；枉顾灾民是为一己之私；张扬着要嫁给左公侯做侯爷夫人也不过是为了一己之欲；你在我大婚之夜害我落水；在酒中给我下毒；剪烂我七夕的吉服；肆意传播谣言；串掇灾民们堵住侯府、官府之门，桩桩件件，你有何无辜？！”
钱真怡冷笑着退后半步。
“你们心自问一下，你想嫁给侯爷是因为赤诚的喜欢还是肮脏的私欲？你不过是想找个可以庇佑你的人，遮掩你通敌的真相，若是你被发现侯爷身为你的夫君必然会被连带，那个时候你赌上的不只是你钱家的繁荣与富贵，还有左家的荣耀与辉煌，你赌的就是左公侯会不会为了左家名声着想，包庇你的过错！”
“是啊，你说的都对，”钱真怡摇着头，“那你们之间就是赤诚的吗？就没有一星半点私欲吗？呵。”
“我害你落水，可隔日我钱家的大管家就落水溺毙；我害你中毒，那日我刚出侯府的门就摔破了相；这吉服被毁，不过是你们自己愚蠢没有发现罢了。”
“你以为左公侯就是你想的那个善良无害的侯爷的吗？你可知他十四岁袭爵，镇守锦州；十五岁，施计剿山匪，除流寇；十七岁，布阵围叛军，灭逆臣；若不是因着这身子天生孱弱，必然会是与平治王齐名之人，又怎会是单纯柔弱之人？不过是演出来给人看的罢了。你还这么傻乎乎的信着？哦，你不是那个姜景元吧。”
“那又如何，是不是，演不演的又有什么关系，”景元倒是难得的沉静，抬手抚了一下皓腕上戴着的双跳脱说道，“我今日来看你不过也是演出来给人看的罢了。”
钱真怡失语，景元却接着说道：“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我已经向官府求了情，我不会处死你的，我要你此生此世都待在这昏暗的牢狱里，不得有人探视。”
她说完转身要走，身后的钱真怡却摇着牢门冲着景元发疯似的怒喊道：“姜景元！你与左公侯未游街、未设宴、未红妆十里迎嫁娶，不过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侯爷夫人！”
景元顿住了脚步，抚摸着掩鬓回头：“你若想看到这些，你就努力活着吧。”
青庐奏箫鼓，白马披红霞。
也不是多遥远的事情。
景元理了理裙摆往光明之处走去，身后的钱真怡还在叫骂着什么，只是这声音越来越远了去。
她回到侯府，便往起居室走去，手里拿着一个在街上看着有趣便买下来的面人。
这只面人身上穿着紫色的衣裳，发髻高绾，像极了那日七夕时候的她。
她小心的偎到床头去，把那只面人贴近了侯爷的脸庞，欢喜地说着：“侯爷你看，这个面人是不是像极了我，我猜着你一定会喜欢便把它买来送给了你。”
意料之中的没有等到回应，景元依然笑着，把那面人拿着放到了他的书桌上：“你现在不想看，那便等你醒了再看。”
“我这些日子做了许多从前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情，你把这玉佩给我告诉我日后若是你不在了我便是侯府的当家，也不知道我办的这些事情是否如你所愿，我还抽空去学了马，我想着你是不是需要金蹄莲才能醒来，片刻也不敢松懈……”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没头没尾的，只管挑些有趣的事情讲与他听，什么二婆家的公鸡窝里出现了一颗蛋；什么张家的大儿子练出了肌肉来；还有什么一夜疾风劲雨，吹落了满庭桂花。
……
八月十一，官府中有人来报说钱家大掌柜在牢里去世了。
景元站在回廊之中，看着一片枯叶落下，问道：“何故去世的？”
“吞了衣服上的纽扣死的。”
景元静默无语，心中却想着，这样也好，对她而言也算体面。
身后的事情官府自然知道如何处置，倒不用她抄这个心了，她坐到回廊下修葺的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本《锦州州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萧萧秋风吹得书哗哗乱翻。
佩儿走了进来，屈膝说道：“木公子来了。”
景元这才回过神来，合上书说道：“可是有什么事情？”
佩儿原本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说道：“奴婢不知，木公子找您定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亲口给你说。”
手里的书被她放在一旁，她便随着佩儿往侯府门前走去，木筝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似短棍的东西，身后是一匹健硕的马儿。
“老弟。”她跨出侯府的门槛，看着那在黄昏下站立的人唤道。
“阿姊。”他应着她的称呼，笑语盈盈地看向她。
“找我是有何事？”
木筝欲言又止，把手里似短棍的东西交到了景元手里：“送你一件趁手的武器。”
景元接过那东西，才发现是一个□□，只是这□□短小精悍倒不易让人识别出来。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东西赞叹道：“真是个灵巧的东西，多些老弟了。”
木筝随着她笑着，低低地说了一声：“我要走了。”
她停了手上观抚的动作，疑惑地看向木筝。
“阿姊，我要走了，我要回京城了。”
景元垂下眼睫说道：“也是，马上中秋就要到了，你是该回家去聚聚。”
“阿姊，不是这个离开，是我……可能过了中秋也不会回来了。”
听见此话之时，景元握着□□的手一紧，静默又悲伤地看向木筝，而后缓缓开口：“也好，那你这一路的盘缠可还够？”
“够的。”木筝点头，又从腰间摸出一柄钥匙交给景元说道，“这是我工房的钥匙，里面还剩了许多木料，你可得替我好好看管着，我就许你随意用我的木料和工具作为报酬。”
景元低头，从他的手上接过钥匙，轻轻应着：“好。”
“那我走了。”
“一路小心。”
木筝行拜别礼后便翻身骑上了马，朝着前面走去，夕阳的余晖铺了满路，景元就看着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逐步远去。
她没有问他为何要离开，那样一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为了自由和自己的追求离开京城，自然是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才会离开。
都走了，也好。